夜中之梦

第一缕恐惧------------------------------------------，世间本无魇，世界的轮廓还粗糙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顽石。天与地的界限尚未分明，日月星辰的光辉混沌地搅在一起，白天与黑夜的交替不过是同一片灰蒙蒙的幕布被反复揭开又合上。彼时的夜晚，没有“黑暗”这个概念——那不过是一种温度稍低的、静默的光景。万物在其中沉睡，如同浸泡在一池温吞的水里，没有梦境，也没有惊醒。。。或许是从某片森林的腐叶中站立起来的，或许是从某条大河的泡沫中踏上岸的。他睁开眼的那一刻，第一次将“天”与“地”分开——他抬头，于是有了上方；他俯首，于是有了脚下。他伸手触摸风的流向，第一次将“来”与“去”分辨开来。，是目睹了光从大地上退去。。太阳——那时他还不知道这叫太阳——像一团烧倦了的火，缓慢地沉入大地的边缘。光从树梢上滑落，从石头的表面剥离，从他摊开的掌纹间流走。一种前所未有的变化在他的感知中发生了：世界正在变暗。，看着四周的轮廓一点一点被吞噬。先是远处的山脊模糊成一片，接着是近处的树冠与枝干融为一体，最后，连他自己的脚面都隐没在一种陌生的、浓稠的“无”之中。，但他感到了不对。，他的身体先于他的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的瞳孔骤然放大，试图捕捉最后一丝残光；他的皮肤绷紧，每一根汗毛都竖立起来，像野兽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曲，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仿佛只要握紧什么，就能握住正在流失的白天。，那个声音来了。起初，他以为那是自己的心跳。那声音从胸腔深处传来，闷沉、有力，一下一下撞击着耳膜。但他很快意识到，心跳是规整的，而这个声音没有节奏。它是凌乱的、断裂的，像是某种活物正在远处的黑暗中摸索着爬行——枯枝被压断的脆响、砂石滚落的沙沙声、还有某种潮湿的东西拖过地面的黏腻动静。。他熟悉鸟鸣，熟悉风穿过树叶的哨音，熟悉雨水敲击石头的清脆。但这声音不属于任何他曾辨认过的东西。它来自另一个领域——一个他从未涉足、甚至不知道其存在的领域。。那是一种从未被体验过的跳动方式。不再是安静地、规律地将血液送往四肢，而是一种暴烈的、近乎自毁的撞击，仿佛有什么东西困在他的胸腔里，正拼命想要撞破肋骨逃出去。他能感觉到颈侧的血管在鼓胀，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动，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的燥热。，想发出声音，但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那声音越来越近。。恰恰相反，它微弱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正是这种微弱，让它变得无比可怖——因为他不确定那是真的，还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它似乎就在三丈之外的草丛里，又似乎正贴着他的后颈；似乎是从大地深处翻涌上来的，又似乎是从他自己的颅骨内部渗出来的。。但“什么都没有”恰恰是最可怕的。如果那里有一头野兽，他可以举起石头；如果那里有一个同类，他可以发出呼喊。但那里什么都没有，这意味着他无法辨认敌人，无法预测攻击，无法做出任何有意义的防御。他只能站在那里，任由那种陌生的感觉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那是人类历史上的第一次恐惧。它如此纯粹，如此原始，尚未被任何语言污染、尚未被任何经验稀释。它不是对具体事物的害怕——不是怕野兽、怕毒蛇、怕坠崖——而是对“未知”本身的恐惧。对一种无法理解、无法命名、无法触碰却真实存在的东西的恐惧。
他逃了。他踉跄着奔跑，赤裸的脚掌被碎石割破，树枝抽打着他的脸颊，但他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他只知道要离开那个声音，离开那片黑暗，离开那种让人窒息的不确定。他跑进了一个山洞，蜷缩在最深处的角落里，双臂抱住膝盖，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当他终于因为疲惫而坠入睡眠时，那些白天被压抑的感受重新聚集起来，拧成一股洪流，冲破了他意识的堤防。
他梦见了那个声音。在梦里，它不再是远处模糊的窸窣，而是一种具象的、有形的存在。他看见黑暗本身从地面上站立起来，像一摊粘稠的沥青被无形的手拉起，逐渐塑造出某种接近人形却又绝不似人的轮廓。它的轮廓在不断地流动、坍塌、重组，像一面映不出任何真实影像的镜子，只能映出他心底最深处的畏惧。
它没有眼睛，但他知道它在看他。它没有嘴，但他听见了它的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的。那声音说着一种他没有学过的语言，但他完全能听懂。那声音在讲述一切他害怕发生的事情：被遗弃在永无天日的荒野、被看不见的利爪撕开皮肉、被大地吞没沉入无底的深渊。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真实的经历。他在梦中尖叫，但声音被那团黑暗吸走；他在梦中奔跑，但双腿像陷进了沼泽。他一次次醒来，发现自己满脸是泪，浑身被冷汗浸透；又一次次重新坠入同一个梦境，像一只困在树脂中的昆虫，被缓慢地、不可抗拒地包裹。
每一次醒来的间隙里，他都感到一种深深的绝望和无助。那是比恐惧更沉的东西——恐惧是尖锐的、短暂的，而绝望是钝重的、绵长的。它让他第一次意识到，有些东西是他无法控制的。他可以控制自己的手去采摘果实，控制自己的脚去走向水源，但他控制不了那个声音何时出现，控制不了梦境何时降临。
那种纯粹而原始的恐惧，如同瘟疫一般在他体内蔓延开来。而在这蔓延的过程中，某些东西正在悄然凝结。
最初，那只是一缕极淡极淡的雾气——如果不是在最暗的角落仔细观察，根本不可能发现它的存在。它从他的每一次颤抖的呼吸中渗出，从他每一个惊醒的瞬间里溢出，从他死死盯着洞外黑暗的目光中滴落。
它是恐惧本身。
那缕雾气在洞穴的阴影中缓慢聚集。它没有来源，或者说，它的来源就是那个人类本身。它是从他的毛孔里渗出来的，从他的呼吸里呼出来的，从他的梦境里漏出来的。
它逐渐变得浓稠，从雾气聚成烟缕，从烟缕聚成流体，从流体中生出轮廓。那个过程缓慢得如同钟乳石的生长，但每一刻都在发生。
终于，他第十七次从同一个噩梦中惊醒，瞳孔放大，胸膛剧烈起伏，口中发出无声的呐喊时——那团浓稠的黑暗动了。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那团黑暗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在一瞬间掠过了洞穴的空间，将那个人类紧紧裹住。那个人类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惊叫——他只发出了一个短促的、被掐断的气音，就像烛火被捏灭时的那一声轻响。
那是恐惧本身的声音。
从此，世间有了魇。
它并非由某种力量刻意制造而成。没有一位神祇坐在云端说“要有魇”，没有一条天地法则被某只手书写下来。它是自然而然地从人类心灵的暗面“流淌”或“渗出”而来的。
它是精神世界的分泌物。
就像肉体受伤会流血、会结痂，心灵受到恐惧的冲击时，也会渗出某种东西。那种东西汇聚起来，凝固成形，便成了魇。
它与这个世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因为它本就是从这个世界的第一个人类的第一次恐惧中诞生的。但它同时又独立于这个世界之外——因为它只存在于那些光无法抵达的缝隙中，只存在于清醒与睡眠的边界上，只存在于人类不敢直视的内心角落里。
它既非来自天堂，亦非源自地狱。天堂与地狱是后来人类发明的概念。在它诞生的那个时代，没有善恶的审判，没有因果的报应，只有一种纯粹的存在——它存在，仅仅是因为条件具备了，就像水存在是因为有了氢和氧，火存在是因为有了可燃物和温度。
而人类内心深处对黑暗无尽的恐惧，便是滋养它茁壮成长的肥沃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