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天还没亮------------------------------------------,林天悦准时睁开眼睛。,是因为——憋尿憋的。,不是穷,不是苦,是膀胱。。每天凌晨四点五十三分,精准得像上了发条,把他从梦里拽出来。有时候他梦见自己在吃东西,有时候梦见自己在考试,有时候梦见自己飞起来了——但不管梦见什么,膀胱一声令下,全部清零。,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爬到墙角,像条干涸的河。他已经跟它对视了十七年,看出了感情——就像看自己那件洗了八百遍的白T恤,不好看,但习惯了。,坐起,光脚踩上水泥地。,还带着凉意。脚底触到地面的那一刻,他打了个激灵,脑子彻底清醒了。,套上,系紧。,洗得发白,边缘起了毛边。是老陈头六年前给他的。他有新的,老陈头去年买的,但他不换。?,新的护腕,没有"打过架的味道"。——这当然是他自己瞎想的。但男孩子嘛,总得给自己找点仪式感。,他听了听隔壁。念佛机嗡嗡响着,是母亲每晚必听的东西。三年前她下不了床之后,这台小机器就成了家里唯一在"上班"的电器,全年无休,比他爹还能熬。,走进巷子。。小说《傻傻的那青年》是知名作者“幻梦一场纱”的作品之一,内容围绕主角林天悦林国栋展开。全文精彩片段:天还没亮------------------------------------------,林天悦准时睁开眼睛。,是因为——憋尿憋的。,不是穷,不是苦,是膀胱。。每天凌晨四点五十三分,精准得像上了发条,把他从梦里拽出来。有时候他梦见自己在吃东西,有时候梦见自己在考试,有时候梦见自己飞起来了——但不管梦见什么,膀胱一声令下,全部清零。,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爬到墙角,像条干涸的河。他已经跟它...
七十三岁,白发扎成揪,背着手,像一尊罗汉。
林天悦在他面前站定,弯腰,行礼。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这是老陈头定的规矩:洪拳不摆谱,学生礼就够了。
老陈头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四分五十三。”
“嗯。”
“比你昨天早了一秒。”
"……"林天悦想了想,“那我下次晚点?”
"你试试。"老陈头把那根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烟叼在嘴边,不点,就那么叼着,“晚一秒,我让你多蹲十分钟。”
林天悦立刻站直了。
“站桩。”
林天悦走到榕树下的青石板前,双腿分开,与肩同宽,屈膝下沉,双手抱于丹田。
马步桩。
老陈头说,站桩不是蹲着,是把气往下引,引到脚底。普通人呼吸堵在胸口,时间长了不是生病就是生闷气。他身子弱,就是气浮着,沉不下去。站桩就是把气钓下来,钓到脚底,扎进土里,像一棵树。
林天悦问过:那要是我站着站着,气沉下去了,但我又想拉屎了怎么办?
老陈头沉默了三秒,说:你去打一遍拳,我看着你打,打完你再去。
从那以后林天悦再也没问过这个问题。
此刻他蹲在桩上,呼吸慢慢沉下去。
那股气从胸腔往下走,经过小腹,穿过膝盖,落进脚心,踩进青石板。他蹲得很稳——不是腿撑的,是那口气沉得够深。
老陈头背着手绕着他转了一圈,像个检查作业的老师。
“右脚外翻了。”
林天悦没睁眼,把脚正了正。
“眼睛闭着呢,怎么知道的?”
"你的气歪了,我看得出来。"老陈头停在他右侧,“你在想事。”
“没有。”
“没有?”
“……在想今天中午吃什么。”
老陈头没说话,但林天悦感觉到一股杀气。
"下盘再松一寸。"老头的声音冷冷的,“松不下来,你中午就不用吃了。”
林天悦立刻把下盘松了一寸。
心里默默把中午的选项从红烧肉降级成了炒青菜。
站桩结束,起了拳。
林天悦走到榕树前的空地上,站定。左脚前迈半步,双手握拳,抬至腰间。
深吸一口气,开始打。
南派洪拳,工字伏虎拳。
十年,三千多遍。每一个动作都刻在骨头里,不用想,身体自己记得。
弓步冲拳。翻身撑掌。弓步冲拳。
洪拳讲"以气催力",不是靠肌肉蛮干,是用丹田那股气把力量从脚底送出去——脚、腿、腰、肩、拳。劲路通了,打人不是打人,能让人飞出去。
林天悦的劲路还没通。
他现在打人,顶多让人疼,不让人飞。
但他打得很认真。
每一个动作,都当成第一次打。老陈头说过:糊弄自己的拳,糊弄的是自己。骗别人容易,骗自己难——因为你心里清楚,这一拳到底是真功夫,还是在比划。
打到第三十二式"饿虎扑食",左边巷子里传来一阵咳嗽声。是母亲。
他动作没停,余光扫了一眼三楼那扇窗。灯亮了,又灭了。
他继续打完剩下的一半。
收拳,吐气。
老陈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手里多了根擀面杖——跟了他几十年的老木头,油光水滑。
"肘高了半寸。"杖尖点在他手肘上,不重,准,“你这一肘出去,力量打了七折,剩下三折还被你吃了回扣。”
林天悦差点笑出声,硬憋回去了。
“重来。”
他把肘压下去,从头打了一遍。
老陈头这次没动手,就站在旁边,把他整套拳从头看到尾。
最后一式收住。
老头沉默了三息。
然后说了一个字:
“行。”
就一个字。
但林天悦的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一下。
在老陈头这里,“行"就是满分作文的批语。不是"你很棒”,是"你没丢人"——对一个练武的人来说,这已经是最高评价了。
晨练结束,六点半。
林天悦走到面摊前,坐在塑料凳上,等他的那碗云吞面。
老陈头不收钱。早年说好了,每天练完拳吃一碗面,算学费。后来他长大了,想给钱,老陈头不要,老头说:“你那碗面钱我要是收了,你以后打赢了人心里都不痛快。”
林天悦就再没提过。
但他心里记着账——十一年,一碗不多一碗不少,欠着的。
这是他跟老陈头之间,唯一不用语言说清楚的事。
面端上来,云吞皮薄馅大,猪骨汤撒了韭黄和胡椒粉。穂州的早晨,空气里飘着泔水的味道、潮湿的霉味、还有隔壁早餐店炸油条的油烟味,但这一碗面的香气能把所有味道都压下去。
林天悦低头吃,一口一口,吃得很认真。
老陈头坐在他对面,卷了根烟,没点,就那么叼着,看他吃。
“最近工地怎么样?”
筷子停了一拍。
“还行。”
“你爸那条胳膊,我听说干重活使不上劲了。”
“……还行。”
"还行?"老陈头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你爸还行,你妈还行,你呢?你还行不行?”
林天悦把一颗云吞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师傅,我要是不行了,能来这里吃三碗面吗?”
老陈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把自己碗里的两颗云吞夹到了他碗里。
“吃。”
林天悦愣了一下,然后埋头把那两颗云吞吃了。
他爸今年四十六,在工地上干了快二十年。穗州的工地他待过十几个,夏天站在钢筋上能烫出泡,冬天站在脚手架上能把手指冻掉。他不识字,签合同都是林天悦代签,签完他也不看,就两个字:干了。
去年,他右臂开始出问题了。
先是酸,然后麻,再然后晚上能被疼醒。医生说是肩袖损伤,再干下去整条手臂都废了。他不信,跟林天悦说:“医生都爱吓唬人,我扛扛就过去了。”
林天悦知道扛不过去。
但他没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他爹那个脾气,你说他不听,他说你嫌弃他。你不说,他说你不关心他。反正横竖都是他的理。
他有时候想,他爹要是能把这股子轴劲用在别的地方,早就发财了。
可惜用在了工地上。
吃完面,林天悦站起来。
“谢谢师傅。”
老陈头摆摆手,没抬眼。
他走到巷口,拦了辆摩托车。
“去南边那个工地,搅拌站后面。”
摩托车突突突响起来,穿过城中村的窄巷,往南边开。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他眯着眼,看着车窗外的城中村一点点后退——肠粉店的蒸笼冒着白气,杂货铺的老板在门口刷牙,那家联通营业厅的招牌永远有一半不亮,隔壁早餐店的老板娘在骂她老公炸油条炸糊了。
这就是城中村。
全世界都在变,穗州在变,魔都在变,但城中村好像被时间忘在这里了。
永远那么窄,那么乱,那么挤。
但活生生的。
摩托车拐过一个弯,工地灰色的水泥墙出现在视野里。蓝色防护网,起重机像只长颈鹿,伸着脖子站在正中央。
到了。
他下车,摸出那张皱巴巴的工牌,往工地门口走。
工牌上的照片是去年拍的,蓝底,他的脸比现在还瘦,眉毛皱着,像在跟谁较劲。
旁边一个工友路过,看了他一眼:“哟,大学霸来了。”
林天悦:“……”
“听说你高考了?考得怎么样?”
“还没出分。”
"哦——"工友拉了个长音,脸上露出一种过来人的表情,“那跟我们讨薪差不多,都是等消息。”
林天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差不多。等消息,等着等着就习惯了。”
他摸了摸兜里那张皱巴巴的工牌,往工地里面走。
今天是他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十天。
成绩还没出来。
但他已经在想了——如果分数线够,他填什么专业?如果不够,他又该去做什么?
不管做什么,有一件事不会变。
他每天四点五十三分,会准时睁开眼睛。
然后把那口气,从胸口,沉到脚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