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入深眠
第1章
替嫁------------------------------------------，沈知意才知道，自己要替姐姐嫁进陆家。，天已经黑透了。外婆刚吃完药，握着她的手一遍遍说让她别总往医院跑，说自己这把老骨头拖累她。沈知意嘴上笑着应，转身出了病房，脸上的笑意却一点点淡了下去。，外婆明天要做的那场手术，钱还差一大截。，推开门，就听见客厅里传来沈明月带着哭腔的声音。“我不嫁！我说了我不嫁！陆沉舟现在就是个植物人，半死不活地躺在那里，你们让我嫁过去，是让我守活寡吗？”。，刺得人眼睛发酸。沈母坐在沙发边，一边掉眼泪一边轻声劝着，沈父脸色阴沉，指间夹着一支烟，烟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沈明月穿着一身浅色家居裙，哭得妆都花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拎着医院拿回来的药，像个不合时宜闯进来的外人。。“知意，你回来了。”沈母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很快又像抓到救命稻草似的，急忙站起身，“正好，妈有话跟你说。”，只把药放到玄关柜上，淡声问：“什么事？”，屋子里安静了一瞬。，抬眼看她，语气沉而硬：“陆家的婚礼，明天照常办。”。，她是知道的。
准确地说，是沈明月和陆沉舟的婚约。
这门婚事是几年前定下的，陆家看中沈家听话本分，沈家看中陆家的门第和资源，一拍即合。那时候所有人都说沈明月命好，将来嫁进陆家，做的是名正言顺的陆家少夫人。
可半个月前，陆沉舟出了车祸。
外面说法很多，有人说是意外，有人说是商场上的报复。总之，人是救回来了，却一直没醒。陆家用最顶尖的医生和设备吊着他一口气，外面都说，陆家大少爷怕是废了。
可婚礼没有取消。
沈知意一直以为，沈家会想办法拖延，或者再怎么闹，也会把这门婚事重新谈一谈。
她没想到，沈父说的是——婚礼照常办。
而且，是对着她说。
她心底那股不好的预感终于落了地，声音却平得出奇：“那姐姐明天按时过去就行，跟我说做什么？”
话音刚落，沈明月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声音发颤：“知意……我、我真的没办法嫁过去。”
“所以呢？”
“所以——”沈母接过话，眼泪掉得更凶了，“知意，你姐姐从小胆子就小，你也知道，她哪里经历过这种事？陆家那边又催得紧，婚礼请帖都发出去了，临时毁约，我们家承受不起的。”
沈知意静静看着她，没说话。
她已经猜到了后面的话。
果然，下一秒，沈母就拉住她的手，带着哽咽说道：“你替你姐姐嫁过去，好不好？就当帮家里这一回。”
客厅里静得连钟表走针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沈知意低头看着被握住的手，忽然觉得有点冷。
她一点点把手抽回来，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你让我，替她嫁给陆沉舟？”
“知意，妈知道委屈你了，可现在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沈母红着眼睛，“陆家那边不能得罪，你姐姐又实在不敢——”
“她不敢，我就敢？”沈知意抬眼，目光第一次这么直地落在母亲脸上，“你们订下的婚约，你们现在说换人就换人。你们问过我吗？”
沈明月立刻哭得更厉害了，像被她逼得走投无路：“知意，我不是故意的……可你也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陆沉舟要是一辈子醒不过来，我这一生不就毁了吗？”
沈知意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我这一生，就不算毁吗？”
沈明月被这句话噎住，脸色一白，眼泪挂在脸上，一时竟答不上来。
沈父眉头一沉，拍了下桌子：“够了！让你嫁，不是跟你商量，是让你识大体！”
沈知意缓缓转头看向他。
从小到大，家里每次说“你是妹妹你要懂事”，最后退的人都是她。喜欢的东西要让，想争的机会要让，连委屈都要让得像没发生过。久而久之，她不是学会了懂事，只是学会了闭嘴。
可现在，她突然明白了。
原来不是她要懂事，是她一直都是那个最方便被推出去的人。
“我不嫁。”她一字一句地开口，转身就想回房。
“站住。”
沈父的声音像一把钝刀，直直钉在她背后。
“你外婆明天的手术，不做了？”
沈知意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站在原地，后背一点点绷紧。
“医院那边的费用，后续治疗，还有护工，你以为靠你一个人打工就撑得起？”沈父慢慢站起身，语气冷得没有半点商量余地，“沈知意，这几年家里供你读书，供你外婆住院，不是让你现在跟家里唱反调的。你姐姐的婚约出了问题，你替上去，本来就是应该的。”
“应该？”沈知意转过身，声音发哑，“我替她嫁给一个植物人，叫应该？”
“陆家再怎么样，也是陆家。”沈父盯着她，神色冰冷，“就算陆沉舟现在躺着，他也还是陆家大少爷。你嫁过去，吃穿不愁，名分地位都有，这对你来说不算亏。”
不算亏。
沈知意差点笑出声来。
把她的人生拿去填这个窟窿，到了父亲嘴里，竟然还成了一桩不亏的买卖。
“爸……”沈明月咬着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别这么逼知意，她要是不愿意——”
她话还没说完，沈母就猛地拉住她，转头对沈知意哭道：“知意，你就当可怜可怜妈，帮家里这一回。你姐姐是真的没法嫁过去，她从小胆子就小，听说陆沉舟现在躺在床上，连眼睛都不睁，她整夜整夜地做噩梦。可你不一样，你一向最坚强，最懂事——”
又是这句话。
你最坚强，所以该你扛。
你最懂事，所以该你让。
沈知意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屋子里的每一张脸都陌生得厉害。
半晌，她听见自己问：“如果我不答应呢？”
沈父看着她，嗤笑一声：“那你现在就去医院，把你外婆接回来。后面的费用，沈家一分都不会再出。”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沈知意的手指缓缓蜷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外婆那张苍老却总带着笑的脸在她眼前一闪而过。老人躺在病床上，瘦得厉害，却还怕她为难，拉着她的手说：“知意，实在不行咱就不治了，别为我受委屈。”
可她怎么能不治？
那是这个家里唯一真心疼过她的人。
她闭了闭眼，舌尖抵住齿关，直到那阵酸意退回胸口。再睁眼时，眼底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好。”她说。
屋子里的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沈母眼泪一收，忙不迭地扑过来要拉她：“知意，妈就知道你最懂事——”
沈知意往旁边侧了一步，避开了她的手。
“我嫁。”她看着眼前这一家三口，声音轻得几乎没有情绪，“但你们记住，不是我愿意，是你们逼我的。”
这句话一出，沈父脸色微变，沈母眼底也闪过一丝尴尬。
可那点尴尬转瞬即逝。
比起婚礼明天能正常举行，这些都不重要。
当晚，家里连夜把婚纱和珠宝送到她房里。沈母难得亲自上来替她量尺寸，还红着眼对她说以后去了陆家要谨言慎行，别给家里惹麻烦。沈明月站在门口，几次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轻声说了一句：“知意，对不起。”
沈知意连头都没抬。
她知道，这句对不起里，至少一半是庆幸。
庆幸被推出去的人不是她。
这一夜，沈知意几乎没睡。
她坐在窗边，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忽然很想知道，如果母亲还在，她会不会允许她就这么被推进去。
可惜没有答案。
第二天，婚礼照常举行。
陆家把场面铺得极大，酒店外豪车排了整整一条街，媒体被拦在外面，能进来的不是权贵就是名流。红毯一路铺进主厅，鲜花和灯光都奢华得近乎刺眼。
这本该是一场极盛大的婚礼。
如果新郎不是躺着的话。
沈知意穿着婚纱走进礼厅时，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那些眼神里有审视，有探究，有怜悯，也有掩不住的幸灾乐祸。
谁都知道，新娘换了人。
谁都知道，沈家把二女儿推出来顶了原本属于长女的位置。
也谁都知道，她嫁的人，是一个至今没醒过来的植物人。
轮椅停在礼台中央。
沈知意终于第一次看清陆沉舟。
她原本以为，这位陆家大少爷会是那种凌厉逼人的模样。可眼前的男人闭着眼，脸色苍白，睫毛在眼下投出一道淡淡阴影，鼻梁高而直，轮廓深刻冷冽，静得像一尊被精细雕琢出来的玉像。
即便是在这种毫无生气的状态下，也依旧看得出他身上那种极其强烈的存在感。
只是那存在感，被冷冰冰的病气压住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沈知意站在他身边时，心里并没有把他当成一个彻底失去主动权的人。像有什么东西只是暂时被按住了，不是真的死了。
司仪在台上说着喜庆的祝词，宾客席上偶尔传来细碎的低语。沈知意站在他身旁，心里却空得厉害，像整个人都被从现实里剥离了出去。
礼成的时候，陆夫人走过来，亲自替她整理了一下头纱。
陆夫人保养得极好，气质雍容，神情也看不出太多喜怒。她打量着沈知意，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最后只低声说了一句：“既然进了陆家的门，以后就安分些。”
这句话不算刻薄，却也绝不温柔。
沈知意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婚礼结束后，她被送进婚房。
房间很大，装修极冷，落地窗外是繁华夜景，房里却摆着一排仪器和药盒，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这不像婚房，更像一个被精心包装过的病房。
佣人把陆沉舟送进来，轻声说了句“少夫人，有事叫我们”，便很快退了出去。
房门一关，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她和床上的男人。
安静得叫人心慌。
沈知意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过去。
陆沉舟被安置在床上，双眼紧闭，呼吸很轻，胸口起伏几乎看不出来。腕骨瘦削，手背上还留着输液的痕迹，皮肤冷白得近乎透明。
这么一个人，看起来的确像是不知道这场婚礼，也不知道自己身边到底站了谁。
沈知意垂眼看了他几秒，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感又冒了出来。
她的人生，竟然就这么被塞进了一场连新郎都没有意识的婚礼里。
她伸手，替他把滑落一点的被角往上掖了掖。
指尖碰到男人手背的那一瞬，他的皮肤很凉。
沈知意正要收回手，床上的人胸口忽然极轻地起伏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睡梦里被惊了一瞬。
她动作一顿，抬眼看过去。
男人依旧闭着眼，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可呼吸却明显乱了一拍，虽然很快便重新压回平稳，却仍被她精准地捕捉到了。
沈知意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屏住呼吸，盯着眼前这张安静到近乎死寂的脸，心底一点点浮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异样。
是她看错了吗？
还是……
她的指尖还停在他手背上，甚至能感觉到那一瞬间极细微的肌肉绷紧。
就在这时，床上的男人呼吸再次轻轻一变，极细微，细微到像错觉。
可这一次，沈知意确定自己没看错。
她一点点收回手，心口莫名发紧，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个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
黑暗无声地压下来。
陆沉舟闭着眼，呼吸重新归于平稳，胸口起伏和刚才并没有什么不同。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刚刚那一瞬，他几乎没能控制住本能。
婚礼开始之前，他就察觉到不对了。
高跟鞋落地的声音变了，停在自己身边的人也变了。不是沈明月惯常那种带着香水味、脚步轻飘的靠近，而是一种更安静、更克制，也更稳的气息。
他原以为，沈家就算换人，也会想办法再推一个不那么意外的角色出来。
可当那只手真的碰到他手背时，他还是在那一瞬间认了出来。
是她。
那个他曾在医院走廊里见过一眼的女孩子。
那天她扶着一个瘦弱的老人，脸色很白，眼底却很稳。明明自己已经累得厉害，还能一边哄老人吃药，一边去缴费窗口排队。她站在人群里并不显眼，可陆沉舟偏偏多看了一眼。
后来有人把沈家的资料送到他面前时，他扫过照片，认出了她。
只是那份婚约资料里，摆在最前面的名字，从来不是她。
可现在，被送到他床边的人，偏偏成了她。
这说明，局变了。
而且比他原先预想的，更脏。
陆沉舟依旧闭着眼，没有再动一下，只有指尖在被子下极轻地蜷了一下，快得没人察觉。
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这个被硬推上来的女人，也被卷进来了。
准确地说，是沈明月和陆沉舟的婚约。
这门婚事是几年前定下的，陆家看中沈家听话本分，沈家看中陆家的门第和资源，一拍即合。那时候所有人都说沈明月命好，将来嫁进陆家，做的是名正言顺的陆家少夫人。
可半个月前，陆沉舟出了车祸。
外面说法很多，有人说是意外，有人说是商场上的报复。总之，人是救回来了，却一直没醒。陆家用最顶尖的医生和设备吊着他一口气，外面都说，陆家大少爷怕是废了。
可婚礼没有取消。
沈知意一直以为，沈家会想办法拖延，或者再怎么闹，也会把这门婚事重新谈一谈。
她没想到，沈父说的是——婚礼照常办。
而且，是对着她说。
她心底那股不好的预感终于落了地，声音却平得出奇：“那姐姐明天按时过去就行，跟我说做什么？”
话音刚落，沈明月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声音发颤：“知意……我、我真的没办法嫁过去。”
“所以呢？”
“所以——”沈母接过话，眼泪掉得更凶了，“知意，你姐姐从小胆子就小，你也知道，她哪里经历过这种事？陆家那边又催得紧，婚礼请帖都发出去了，临时毁约，我们家承受不起的。”
沈知意静静看着她，没说话。
她已经猜到了后面的话。
果然，下一秒，沈母就拉住她的手，带着哽咽说道：“你替你姐姐嫁过去，好不好？就当帮家里这一回。”
客厅里静得连钟表走针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沈知意低头看着被握住的手，忽然觉得有点冷。
她一点点把手抽回来，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你让我，替她嫁给陆沉舟？”
“知意，妈知道委屈你了，可现在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沈母红着眼睛，“陆家那边不能得罪，你姐姐又实在不敢——”
“她不敢，我就敢？”沈知意抬眼，目光第一次这么直地落在母亲脸上，“你们订下的婚约，你们现在说换人就换人。你们问过我吗？”
沈明月立刻哭得更厉害了，像被她逼得走投无路：“知意，我不是故意的……可你也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陆沉舟要是一辈子醒不过来，我这一生不就毁了吗？”
沈知意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我这一生，就不算毁吗？”
沈明月被这句话噎住，脸色一白，眼泪挂在脸上，一时竟答不上来。
沈父眉头一沉，拍了下桌子：“够了！让你嫁，不是跟你商量，是让你识大体！”
沈知意缓缓转头看向他。
从小到大，家里每次说“你是妹妹你要懂事”，最后退的人都是她。喜欢的东西要让，想争的机会要让，连委屈都要让得像没发生过。久而久之，她不是学会了懂事，只是学会了闭嘴。
可现在，她突然明白了。
原来不是她要懂事，是她一直都是那个最方便被推出去的人。
“我不嫁。”她一字一句地开口，转身就想回房。
“站住。”
沈父的声音像一把钝刀，直直钉在她背后。
“你外婆明天的手术，不做了？”
沈知意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站在原地，后背一点点绷紧。
“医院那边的费用，后续治疗，还有护工，你以为靠你一个人打工就撑得起？”沈父慢慢站起身，语气冷得没有半点商量余地，“沈知意，这几年家里供你读书，供你外婆住院，不是让你现在跟家里唱反调的。你姐姐的婚约出了问题，你替上去，本来就是应该的。”
“应该？”沈知意转过身，声音发哑，“我替她嫁给一个植物人，叫应该？”
“陆家再怎么样，也是陆家。”沈父盯着她，神色冰冷，“就算陆沉舟现在躺着，他也还是陆家大少爷。你嫁过去，吃穿不愁，名分地位都有，这对你来说不算亏。”
不算亏。
沈知意差点笑出声来。
把她的人生拿去填这个窟窿，到了父亲嘴里，竟然还成了一桩不亏的买卖。
“爸……”沈明月咬着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别这么逼知意，她要是不愿意——”
她话还没说完，沈母就猛地拉住她，转头对沈知意哭道：“知意，你就当可怜可怜妈，帮家里这一回。你姐姐是真的没法嫁过去，她从小胆子就小，听说陆沉舟现在躺在床上，连眼睛都不睁，她整夜整夜地做噩梦。可你不一样，你一向最坚强，最懂事——”
又是这句话。
你最坚强，所以该你扛。
你最懂事，所以该你让。
沈知意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屋子里的每一张脸都陌生得厉害。
半晌，她听见自己问：“如果我不答应呢？”
沈父看着她，嗤笑一声：“那你现在就去医院，把你外婆接回来。后面的费用，沈家一分都不会再出。”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沈知意的手指缓缓蜷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外婆那张苍老却总带着笑的脸在她眼前一闪而过。老人躺在病床上，瘦得厉害，却还怕她为难，拉着她的手说：“知意，实在不行咱就不治了，别为我受委屈。”
可她怎么能不治？
那是这个家里唯一真心疼过她的人。
她闭了闭眼，舌尖抵住齿关，直到那阵酸意退回胸口。再睁眼时，眼底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好。”她说。
屋子里的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沈母眼泪一收，忙不迭地扑过来要拉她：“知意，妈就知道你最懂事——”
沈知意往旁边侧了一步，避开了她的手。
“我嫁。”她看着眼前这一家三口，声音轻得几乎没有情绪，“但你们记住，不是我愿意，是你们逼我的。”
这句话一出，沈父脸色微变，沈母眼底也闪过一丝尴尬。
可那点尴尬转瞬即逝。
比起婚礼明天能正常举行，这些都不重要。
当晚，家里连夜把婚纱和珠宝送到她房里。沈母难得亲自上来替她量尺寸，还红着眼对她说以后去了陆家要谨言慎行，别给家里惹麻烦。沈明月站在门口，几次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轻声说了一句：“知意，对不起。”
沈知意连头都没抬。
她知道，这句对不起里，至少一半是庆幸。
庆幸被推出去的人不是她。
这一夜，沈知意几乎没睡。
她坐在窗边，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忽然很想知道，如果母亲还在，她会不会允许她就这么被推进去。
可惜没有答案。
第二天，婚礼照常举行。
陆家把场面铺得极大，酒店外豪车排了整整一条街，媒体被拦在外面，能进来的不是权贵就是名流。红毯一路铺进主厅，鲜花和灯光都奢华得近乎刺眼。
这本该是一场极盛大的婚礼。
如果新郎不是躺着的话。
沈知意穿着婚纱走进礼厅时，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那些眼神里有审视，有探究，有怜悯，也有掩不住的幸灾乐祸。
谁都知道，新娘换了人。
谁都知道，沈家把二女儿推出来顶了原本属于长女的位置。
也谁都知道，她嫁的人，是一个至今没醒过来的植物人。
轮椅停在礼台中央。
沈知意终于第一次看清陆沉舟。
她原本以为，这位陆家大少爷会是那种凌厉逼人的模样。可眼前的男人闭着眼，脸色苍白，睫毛在眼下投出一道淡淡阴影，鼻梁高而直，轮廓深刻冷冽，静得像一尊被精细雕琢出来的玉像。
即便是在这种毫无生气的状态下，也依旧看得出他身上那种极其强烈的存在感。
只是那存在感，被冷冰冰的病气压住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沈知意站在他身边时，心里并没有把他当成一个彻底失去主动权的人。像有什么东西只是暂时被按住了，不是真的死了。
司仪在台上说着喜庆的祝词，宾客席上偶尔传来细碎的低语。沈知意站在他身旁，心里却空得厉害，像整个人都被从现实里剥离了出去。
礼成的时候，陆夫人走过来，亲自替她整理了一下头纱。
陆夫人保养得极好，气质雍容，神情也看不出太多喜怒。她打量着沈知意，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最后只低声说了一句：“既然进了陆家的门，以后就安分些。”
这句话不算刻薄，却也绝不温柔。
沈知意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婚礼结束后，她被送进婚房。
房间很大，装修极冷，落地窗外是繁华夜景，房里却摆着一排仪器和药盒，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这不像婚房，更像一个被精心包装过的病房。
佣人把陆沉舟送进来，轻声说了句“少夫人，有事叫我们”，便很快退了出去。
房门一关，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她和床上的男人。
安静得叫人心慌。
沈知意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过去。
陆沉舟被安置在床上，双眼紧闭，呼吸很轻，胸口起伏几乎看不出来。腕骨瘦削，手背上还留着输液的痕迹，皮肤冷白得近乎透明。
这么一个人，看起来的确像是不知道这场婚礼，也不知道自己身边到底站了谁。
沈知意垂眼看了他几秒，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感又冒了出来。
她的人生，竟然就这么被塞进了一场连新郎都没有意识的婚礼里。
她伸手，替他把滑落一点的被角往上掖了掖。
指尖碰到男人手背的那一瞬，他的皮肤很凉。
沈知意正要收回手，床上的人胸口忽然极轻地起伏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睡梦里被惊了一瞬。
她动作一顿，抬眼看过去。
男人依旧闭着眼，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可呼吸却明显乱了一拍，虽然很快便重新压回平稳，却仍被她精准地捕捉到了。
沈知意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屏住呼吸，盯着眼前这张安静到近乎死寂的脸，心底一点点浮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异样。
是她看错了吗？
还是……
她的指尖还停在他手背上，甚至能感觉到那一瞬间极细微的肌肉绷紧。
就在这时，床上的男人呼吸再次轻轻一变，极细微，细微到像错觉。
可这一次，沈知意确定自己没看错。
她一点点收回手，心口莫名发紧，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个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
黑暗无声地压下来。
陆沉舟闭着眼，呼吸重新归于平稳，胸口起伏和刚才并没有什么不同。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刚刚那一瞬，他几乎没能控制住本能。
婚礼开始之前，他就察觉到不对了。
高跟鞋落地的声音变了，停在自己身边的人也变了。不是沈明月惯常那种带着香水味、脚步轻飘的靠近，而是一种更安静、更克制，也更稳的气息。
他原以为，沈家就算换人，也会想办法再推一个不那么意外的角色出来。
可当那只手真的碰到他手背时，他还是在那一瞬间认了出来。
是她。
那个他曾在医院走廊里见过一眼的女孩子。
那天她扶着一个瘦弱的老人，脸色很白，眼底却很稳。明明自己已经累得厉害，还能一边哄老人吃药，一边去缴费窗口排队。她站在人群里并不显眼，可陆沉舟偏偏多看了一眼。
后来有人把沈家的资料送到他面前时，他扫过照片，认出了她。
只是那份婚约资料里，摆在最前面的名字，从来不是她。
可现在，被送到他床边的人，偏偏成了她。
这说明，局变了。
而且比他原先预想的，更脏。
陆沉舟依旧闭着眼，没有再动一下，只有指尖在被子下极轻地蜷了一下，快得没人察觉。
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这个被硬推上来的女人，也被卷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