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绿皮车北去------------------------------------------——汗味、烟味、劣质肥皂的味道、还有煮鸡蛋的味道,混在一起,像一锅没人愿意喝的汤。,胳膊搁在窗框上,看着外头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出了山海关,平原就铺开了,先是收割过的庄稼地,一垄一垄的茬子戳在土里,后来连茬子都看不见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黑土,一直铺到天边。,个头不算高,但肩膀宽厚,像他爹——首钢轧钢车间的老工人,一辈子扛铁扛出来的身板。林建国继承了那副骨架,也继承了他爹的沉默。从北京站上车到现在,他只说过三句话:一句是"让一让",挤过过道的时候说的;一句是"不用",拒绝了邻座递过来的烟;还有一句是"到了叫我",然后闭上了眼睛。。,穿一件半新不旧的军绿棉袄,领口露出里头的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见谁都三分笑的表情。他从上车就没闲着,跟左边的聊两句,跟右边的搭几句,不到两个小时就把这节车厢的底细摸了个遍。"哎,你是去绥化的?巧了巧了,我也是!"他凑过来,对林建国伸出手,"周志远,上海来的。",握了一下他的手。"林建国。北京。",指甲剪得圆圆的,掌心干燥温暖。林建国注意到他的手上没有茧。"北京好啊,首都!"周志远笑起来眼角弯弯的,像是真心高兴,"你说咱们这一去,什么时候能回来?"。他转头又看向窗外。——倒不是呼噜,更像是一头熊在冬眠前最后打了个喷嚏。一个块头极大的年轻人横在座位上,腿伸到了过道里,脑袋枕在自己卷起来的棉被上,睡得天昏地暗。他旁边挤着一个瘦高的青年,戴一副圆框眼镜,正艰难地在一个巴掌大的本子上写字,每写一行就被那头"熊"的呼噜震一下,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去。"嘿!大个儿!你腿收一收!"列车员从过道那头挤过来,踢了一脚那双四十五码的解放鞋。,一脸懵,声音洪亮得像铜钟:"咋了?到了?"。"没到没到,还早呢!"列车员没好气地说,"你把腿收回去,绊着人了!"小说叫做《麦浪尽头》,是作者折柳寄北的小说,主角为周志远苏晓雯。本书精彩片段:绿皮车北去------------------------------------------——汗味、烟味、劣质肥皂的味道、还有煮鸡蛋的味道,混在一起,像一锅没人愿意喝的汤。,胳膊搁在窗框上,看着外头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出了山海关,平原就铺开了,先是收割过的庄稼地,一垄一垄的茬子戳在土里,后来连茬子都看不见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黑土,一直铺到天边。,个头不算高,但肩膀宽厚,像他爹——首钢轧钢车间...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大个儿嘿嘿笑了两声,把腿盘起来,转头看向旁边的瘦高青年,"哥们儿,你写啥呢?"
瘦高青年把本子合上,推了推眼镜。"没什么。"
"你叫啥?我叫赵大海,哈尔滨的!"大个儿拍了一下瘦高青年的肩膀,差点把他从座位上拍下去。
"……王学文。南京。"瘦高青年揉着肩膀说。
"南京?好地方!我去过!不对,我没去过。但我听说过!"赵大海大嗓门地说,完全不顾及旁人的目光。
王学文把日记本揣进怀里,往窗边缩了缩。他的脸很薄,颧骨微微凸出,嘴唇有些干裂,像是一整个秋天都没怎么喝过水的人。他看着窗外,眼神里有一种不太对劲的东西——不是悲伤,是某种更安静的、更深的东西,像冬天的河面结了冰,看着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车厢的另一头,四个女孩子占了相邻的两排座位。
苏晓雯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书——封面已经被她用报纸包上了,看不出是什么。她的头发剪到耳朵下面,利落干净,一张脸素净得像刚洗过的瓷盘。她不怎么说话,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她对面的姑娘就不一样了。那姑娘一双大眼睛骨碌碌转,嘴就没停过。
"哎你们说,东北冬天是不是真的零下三四十度?那尿出去是不是真的能冻成冰棍?"
"方晓梅!"旁边的姑娘红了脸,推了她一下,"你说什么呢!"
推她的是陈慧芳,上海姑娘,说话柔柔的,像糯米团子。她长得好看,那种让人一眼就觉得温软的好看——鹅蛋脸,眉毛弯弯,嘴角总像在笑,虽然此刻她的眼眶微微发红,像是哭过又擦干了。她穿着一件碎花棉袄,袖口缝得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自己的手工。
"我就随便问问嘛!"方晓梅嘿嘿一笑,天津姑娘,说话带着一股子脆生生的劲儿,"怕啥,咱又不是没尿过——"
"方晓梅!"这回连苏晓雯都抬头了,但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最后一个女孩子坐在陈慧芳旁边,一条麻花辫搭在胸前,一直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她叫李秀英,长春人,十九岁,是这群人里最小的。她的安静不是冷漠,是一种天生的腼腆,像春天里还没化完的最后一点雪——不碍事,但就是化不掉。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北开。
天色暗了下来,车厢里的灯泡亮起来,昏黄的光打在每个人脸上,把年轻的面孔照得像老照片。有人开始啃干粮,有人开始打盹儿。
周志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移了阵地,坐到了女孩子们那边,正在绘声绘色地讲上海的见闻。方晓梅听得津津有味,陈慧芳礼貌地微笑着,苏晓雯翻了一页书,没抬头。李秀英低头绞着自己的辫梢。
赵大海又睡着了,这回呼噜打得更响,王学文放弃了写字,把本子收起来,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他的眼睛没了镜片的遮挡,显出一种脆弱的神情,像一个不太会游泳的人被推进了深水区。
林建国看着窗外的黑暗。玻璃上映出车厢里的灯光和人影,像一幅叠在夜色上的画。他看见自己的脸——方方正正的,眉毛粗,嘴唇厚,不算好看,但有一种老实人特有的结实感。
他想起临走那天早上,他爹蹲在门槛上抽了一根烟,一根抽完又摸出一根,什么也没说。他妈在屋里收拾行李,把一双新布鞋塞进包里,又拿出来,又塞进去。最后他爹站起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话。
"到了那边,别给工人阶级丢脸。"
就这一句。他爹一辈子话少,把最要紧的话搁到最后说,跟钢水出炉一样——滚烫的,但只倒一次。
林建国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搪瓷缸子,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水。水早就不凉了,带着一股铁锈味。
车厢里渐渐安静了。有人在低低地哼歌,是《我们走在大路上》,哼了两句走了调,也没人纠正。远处有婴儿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深夜的猫叫。
方晓梅也安静了。她靠在座位上,大眼睛望着车顶的灯泡,不知道在想什么。她那股子话痨劲儿一歇下来,脸上才露出一点属于二十岁姑娘的迷茫——她是真不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地方过什么日子,只是天生的性格让她不愿意把这种迷茫挂在脸上。
陈慧芳没有睡,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条手帕,叠了又叠,展开,再叠。那是她妈给她绣的手帕,角上一朵小小的兰花,针脚细密得像是怕针脚粗了女儿就不肯带着走。
苏晓雯终于合上了书。她把书放在膝盖上,双手压住,看着前方。她的表情平静,太平静了,像是刻意维持的那种平静。她父亲是北大的教授,两年前被打倒,关在牛棚里,生死不知。她母亲把她送上火车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活着回来。"
不是"好好干",不是"争取表现",是"活着回来"。
苏晓雯的手指在书本封面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夜深了。火车还在往北开。
窗外什么也看不见了,偶尔经过一个小站,站台上的灯光一晃而过,照亮一片荒芜的月台,然后又是无边的黑暗。温度在下降,车厢里的空气越来越冷,有人把棉袄裹紧了,有人开始缩成一团。
林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他是被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吵醒的。
火车在减速。
窗外,天光刚刚亮起来,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太多遍的白布。平原铺在天底下,黑色的土地一望无际,没有山,没有树,只有远处隐隐约约的一排电线杆子,像一列更小的火车,往天边走去。
"到了到了!绥化到了!"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整节车厢忽然活了过来。人们开始收拾行李,拎包袱,抱孩子,互相推搡着往门口挤。八个年轻人也站了起来——在这一刻,他们彼此对视,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把他们拴在了一起。
赵大海第一个蹦到了过道上,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麻袋,一转身差点把王学文撞倒。"走走走!到了!"
王学文扶了一下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志远很快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和领口,像是要去赴一个重要的约会。
方晓梅拽着陈慧芳的手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慧芳你别怕啊,有我呢!"
陈慧芳点了点头,眼圈又红了。
李秀英默默地背起自己的包,跟在她们后面。她的包很重,但她没让任何人帮忙。
苏晓雯把书揣进棉袄兜里,最后一个站起来。她回头看了一眼空了的座位,那上面有一个浅浅的坐印,像一个人刚刚离开的证据。
她转身下了车。
站台上冷得像刀割。风从平原上刮过来,没有任何遮挡,直直地往人骨头缝里钻。八个人站在站台上,缩着脖子,眯着眼,看着面前这片陌生的土地。
黑土地。
一望无际的黑土地,从脚底下一直铺到天尽头,沉默的、辽阔的、冰冷的,像一头趴在大地上的巨兽,闭着眼,等着他们走过去。
没有人说话。
风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