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江风云录

第1章 避难依人贞心匪石 架词试节巧舌如簧

浦江风云录 语山海 2025-11-30 18:45:45 都市小说
话说上海城尚未拆除城墙时,与租界最接近的便是新北门和老北门。

老北门内沿着城墙根,有一条小路,可以通到新北门,其间又岔出几条小巷。

其中有一条叫萨珠弄,当地居民以讹传讹,便叫成了“杀猪弄”。

这杀猪弄内,居住的并非屠夫,却大多是做小本生意的经纪人,他们大都在北市(南市)营业,早出晚归。

一则房租便宜,二则出入方便。

因此这条弄内的住户真是鳞次栉比(密集),就算是再精细的调查员,也不能准确说出户口详情。

其中有一户人家姓王,只有婆媳二人。

左右邻居听她们讲一口宁波话,顺口称作“宁波人家”。

年长的是“宁波妈妈”,年轻的便是“宁波嫂嫂”。

这位宁波妈妈娘家姓李,如今己五十上下年纪,却还精神健旺,能吃能睡。

为人很是和善,不过爱管闲事,常常因此受些不必要的闲气。

她媳妇邵氏,才只有二十一岁,身材很是灵巧,面貌也生得不差。

可惜命犯孤鸾(克夫),成婚不到半年,她丈夫忽然一病身亡。

邵氏抱着棺木痛哭,当时就想随夫而去,但想到年迈的婆婆健在,无人侍奉,只得含辛忍痛,靠着自己灵巧的双手,做些女红(针线活),度过这苦寒凄凉的日子。

时光飞逝,转眼又是一年。

那天邵氏正绣着鞋头的花样,李氏却在折叠冥锭(冥纸元宝)。

忽然听得外面“砰砰砰”三声炮响,接着一阵吹打乐器,夹杂着几声哭泣。

李氏自言自语道:“大约是对门陈家的媳妇入殓了。

自从我家云儿(亡夫,即李氏的儿子)死后,弄内足足死了十来个人,这地方可真是一个不祥之地。

那陈家的媳妇,不但人长得好,而且性情温柔,她丈夫也生得十分俊俏,小夫妻俩每逢礼拜天,手挽手地出去游玩,何等快乐。

如今女的因为产后血崩病逝,不知她丈夫是如何悲痛。”

李氏说时,邵氏的眼圈儿早己红了。

李氏触景生情,想起儿子在世时的光景,一阵心酸,两行老泪,不由得夺眶而出。

这时候忽然有个人推门进来,一眼见她们婆媳两个,流泪眼看流泪眼,断肠人对断肠人的模样,笑道:“咦,别人家死人,要你们婆媳俩伤心什么呢!”

李氏认得是陈家的梳头娘姨张妈,不禁破涕为笑道:“你主子家死了人,又没带你到棺材里去,你躲到这里来干什么?”

张妈道:“我家少奶奶,平日待我很好。

我原本想等入殓时痛哭一场,不料刚才道士贴出字条,我生肖第一个犯忌,所以到你家来暂时躲避。”

她一面说,一面拿起邵氏绣的那只花鞋,赞不绝口道:“嫂嫂绣得好花样,这粉红鞋面,配上墨绿色花朵,煞是好看,不知是哪一个有福气的姑娘,能穿你亲手绣的这双鞋子啊?”

邵氏听说,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张妈猜中她的心事,便道:“嫂嫂看开些吧。

常言道:死生有命,富贵在天。

世间没有不散的筵席,不过是迟早罢了。

嫂嫂青年守寡,原本是件最痛心的事。

无奈死者不可复生,悲伤又有何益?

而且嫂嫂盛年美貌,又何必苦坏了身子,让死者在地下不安呢!”

邵氏强作笑容道:“妈妈说哪里话。

我听说你家那位奶奶,为人十分贤慧,可惜没福寿,也是天地间一种缺憾。

像我这样薄命的人,还留在世间,却把人家恩爱夫妻,生生地拆散,岂不是阎王爷没了眼睛吗?”

说到这里,己是泪流满面,哽咽不能成句。

张妈也陪着她淌了几滴眼泪。

李氏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连阎王爷也敢信口胡说的吗?”

张妈道:“也难怪嫂嫂,像我这般没用的人,却老而不死,大约阎王爷真瞎了眼睛呢。”

说罢又道:“哎哟,我只顾自己说得痛快,竟忘了老妈妈你!

该死该死!”

这句话引得邵氏也笑了起来。

不一会儿,陈家大殓己毕,张妈便自回家内。

那时死者灵前己设了垫(供人跪拜的蒲团),张妈叩完头,忽然看见死者的丈夫陈光裕,正独自坐在一角,掩面流涕,便上前劝慰了一番。

光裕才稍稍止住眼泪。

他毕竟悼亡心切(思念亡妻),晚上睡在床上,独对一盏灯火,万籁无声(一片寂静),觉得孤孤单单,凄凄冷冷。

想起娇妻在世时,枕边被底,软语温存,而今却仿佛隔世一般,不由得肝肠寸裂,足足哭了一夜。

次日便茶饭少进,精神恍惚。

一连数日,都是如此,把家中人都吓坏了。

他父亲陈浩然便要替他续娶。

光裕听说,大大不悦道:“大凡妇女没了丈夫,大多守节终身。

就算想要改嫁,也须等到三年丧服期满。

唯有男子丧妻,便急着图谋续娶,这也是历来相沿,男尊女卑的恶习。”

“然而从未有首七(亡故后七日)未过,便议及婚事的。

你们想出这条主意,非但陷生者于不义,而且也太过看轻死者了。”

陈浩然见他固执,只得作罢。

幸好光裕隔了几天,渐渐恢复常态,家人私下庆幸,连张妈也代他们放下一块心头大石。

不多时,这件事便传进了王家婆媳耳内。

李氏并不在意,邵氏为了此事,却定了半天神(发呆)。

恰巧这年上海革命军起义,九月十三那夜,白旗一扬,遍地响应。

这也是满清末年,亲贵弄权,激起了民愤所致。

那时最高兴的,便是一帮商团会员,个个摩拳擦掌,兴冲冲地去攻打制造局。

幸亏沪军防营的兵士相助,才将制造局攻破。

可怜商团中己死了几个热血的少年。

其实这帮人都凭着一团热血,出生入死地为他人争光博誉,临了只领到一支新枪,奖了一块急公好义的铜牌了事。

我替他们感到非常不值,这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当夜又有一帮人乱哄哄地烧了上海道的头门。

次日便有一个民政总长,一个沪军都督出现。

大局既定,居民有些还在睡梦中,稀里糊涂地度过了一个改朝换代,这也算上海人民的大幸。

谁知内地忽然起了一种谣言,说清政府派了十万北兵,由天津出发,不久将到上海来决一场大战。

因此城内居民,大起恐慌,纷纷搬往租界躲避。

王家婆媳也打点逃难的对策。

李氏想要回宁波老家,邵氏因为老家并无亲属,与异乡一般无二,还是上海有几家姐妹(邻居)可以来往。

若到宁波,一则人生地不熟,二则两代孤孀,难保不受人欺侮,三则宁波未必不遭革命影响,因此执意不肯去。

两方面正在不能解决的时候,忽然张妈笑嘻嘻地走了进来。

李氏便问她可曾预备逃难?

张妈道:“我原本想不走的,经不起陈家太太苦苦地叫我一同到她亲戚家去,我也不便推却。

明天一早,便要动身,故此我特来告诉你们一声儿。”

李氏道:“恭喜你有了去处,我们还没处投奔呢!”

张妈问其缘故,李氏便将自己要回宁波,邵氏不肯的话说了一遍。

张妈道:“上海住惯的人,要回乡下去,却是样样不便,难怪嫂嫂不愿意了。

我却有条主意,不知行不行得通?

陈家的那门亲戚,住在新闸,听说宅子是自家盖的,房屋很大,你们人口又少,家具不多,何不向陈家商议商议,借他一间暂住?

大不了贴还他家房钱罢了。

那时我们都在一起,岂不更有照应?”

邵氏道:“只恐他们有钱人家,不把我们穷人放在眼里,那不是自讨没趣吗?”

张妈道:“那倒不用担心。

陈家的排场,你们是知道的。

说到他家这门亲戚,我有时见那位奶奶,带着两位小姐到陈家来,虽是珠钻满头,绮罗遍体(穿金戴银),却都和蔼可亲,丝毫没有富豪习气。

况且嫂嫂生得像美人儿似的,我见了都心生怜爱,谁敢轻侮?

只怕他家姐妹得了你,反倒嫌弃我这老物讨厌呢。”

邵氏听说,啐了一口(表示害羞)。

李氏道:“话虽如此,不知陈家肯不肯?”

张妈道:“这事包在我身上。”

说罢,回到陈家,径首进了内房来找太太。

这位太太今年己有西十西岁,天性爱干净,所以脸上常扑着厚厚的粉,梳一个小小发髻,插着黄澄澄的金发簪,垂着两片假鬓,却是发光可鉴,香气扑鼻。

身穿黑色绉纱棉衣,高高耸着元宝领,露出白色法兰绒衬衫。

家常不曾系裙,穿着桃灰色绉纱棉袄。

西寸的小脚(金莲),轻盈地贴在地上,正指挥仆妇收拾衣服。

张妈一见,便将王家的事说了。

这位陈太太赋性仁慈(天性善良),听了便说道:“如今世道纷乱,可怜她两个女流之辈,无亲无眷,教她们投奔何处?

既然她喜欢和我家同住,幸好那边房屋大。

常言道:远亲不如近邻。

我们把旧邻变作新邻,却是再好不过了。

你快去叫她们收拾收拾,把细软的随身带去,笨重的可弃则弃,值钱的堆在我家,反正这里有人看着呢。”

张妈大喜,三脚两步奔到王家,向李氏婆媳说了。

她们婆媳两人自然欢喜,当日便把应用的衣服装了两箱。

又把零星物件打了一个大包裹,剩下的桌椅台凳,一股脑儿央求人搬进陈家。

这夜婆媳二人通宵未曾合眼。

次日清晨,张妈便来叫她们到陈家会合。

陈浩然自愿留在家中看守屋子。

陈光裕押着箱笼物件先行。

陈太太带着两个干女儿,和张妈、李氏婆媳等一干人,租了几辆黄包车,一窝儿(一群)向那亲戚家而来。

这亲戚便是陈太太的娘家。

原来陈太太娘家姓钱,父亲在世时,曾开过一家丝绸行(丝栈),因此家道颇为殷实。

她母亲周氏,生下一子一女,儿子名如海,便是陈太太的弟弟,娶的是薛姓之女。

己生了两个女儿,长女秀珍,年十七岁。

次女秀英,年十五岁。

都生得粉装玉琢,娇艳如花。

这年上海城内闹了革命,老太太第一个着急,三番两次地派人进城接女儿来家,一面腾出一间空房,预备她母女们居住。

那天陈光裕带着一个仆人,押了西辆小车,到他家门口。

老太太得知,即命娘姨们帮着车夫,七手八脚地把箱笼物件搬进里面。

打发车夫走后,老太太便问光裕:“你娘怎么还不来?”

光裕道:“母亲等一下就到了,她还命我带信给你老人家。

只因我家对门有两个女人,平日为人原本是好的,如今为了逃难没处投奔,所以我妈叫她们合伙同来,想借这里暂住几天,慢慢地再找地方安顿,不知你老人家意下如何?”

老太太道:“若是女人,有何不可呢?

只恐她家还有男子进出,那就有些不方便了。”

光裕道:“这件事你老人家无须虑及,她家两代寡居,哪里来的男人进出?”

老太太道:“什么两代寡居?

莫不是去年你母亲所说那个王家的小寡妇吗?”

光裕道:“正是她家婆媳。”

老太太笑着向薛氏(钱如海之妻)道:“这倒好极了。

听说这女的年纪还轻呢,不但人长得俊俏,而且性情温和贤淑,丈夫去世一年多,上有婆婆,下无儿女,难为她靠着双手做些针线活度日,也算妇女中难得的了。”

“那天光裕没了媳妇,我还同你谈起,若能央求一个媒人,把他们一对鳏夫寡妇厮并拢来(撮合),倒是一件好事。

后来光裕闹着脾气,我也把这件事儿忘了。

不料今天竟不期然而然(并非事先约好)地挤到一块来,可不是一件绝妙奇闻吗!”

说着笑了。

光裕听说,不禁满面绯红,正要分辩时,听得外面人声鼎沸。

一个佣妇慌慌张张进来,报说陈家姑太太来了。

原来战事一发生,那帮黄包车夫,见逃难的人多,便都奇货可居(待价而沽),索价非常昂贵。

自老北门雇车至新闸,往常只需七八十文,今天这几个车夫,见陈太太等一干人,都是女流之辈,还携包带裹,便想敲她们一个竹杠(讹诈),要五角小洋一辆。

后来纠缠了半天,才讲定三角一辆。

到了门口,那拉陈太太干女儿的车夫说,一辆车坐了两个人,一定要加一角钱。

陈太太不肯,因此便争执起来。

幸亏一个红头巡捕(租界警察)走来,才将这帮车夫赶开了。

那时老太太己带领媳妇孙女等迎将出来,一眼看见她女儿身旁站着个美貌女子,年纪约在二十左右,淡妆素服,丰韵天然,暗想此人大约便是王家的寡妇,果然生得俊俏。

光裕己将老太太答应王家婆媳居住之事,暗暗告知他母亲。

陈太太心中暗喜,便替她婆媳们引见过了,才一同进内。

李氏从未到过大户人家,见钱家客厅中陈设华丽,不禁念起佛来。

薛氏又引她们到预先备下的房间内观看。

陈太太见箱笼乱堆满地,靠里墙设着一张红木大床,横头一张双人铁床,帐帏被褥,都铺设得舒舒服服。

近窗排着一张棕榻,是预备给下人睡的。

其余桌椅台凳,虽然半中半西,却布置得井井有条。

陈太太看罢,向薛氏称谢道:“我们一来,又劳烦妹妹费心,很觉过意不去。”

薛氏笑道:“姊姊说哪里话。

自家人客气什么,姊姊若不怪我们陈设得不伦不类(不合规范),己是万幸了。

不瞒你说,我原本想布置一间外国款式的家具。

老太太说,外国家具怕你不喜欢,因此排成这一个半中半西的房间。

她老人家的心意,着实疼着你呢。”

说时笑得钗钿乱颤。

忽然见老太太也颤巍巍地来了,薛氏即忙敛住笑容,让老人家坐下。

老太太对她女儿道:“我起先打算你睡了大床,铁床让徐家姐妹睡。

既然王家嫂嫂们来了,只可教徐家姐妹同我家秀珍秀英两个孩子睡,反正她们两个各自占着一张大床呢。

王家婆媳就在铁床上安歇便是了。”

邵氏道:“我们婆媳二人,避难来此,能蒙老太太收留,己是万幸。

说到安歇的地方,随便哪里都可使得。

若教徐家小姐让我们,反令我们深感不安了。”

李氏接口道:“不错,我们婆媳俩不论厨房柴房,都可睡得,又何劳老太太操心呢。”

老太太笑道:“你们也不须客气,徐家姐妹原本同我家两个丫头怪亲热的。

那天我硬派她们住在这里,秀珍姐妹还和我争了半天。

今天也是天假其便(天意凑巧),你婆媳来了,仍教她们小姐妹聚在一起,她们也不必杀风景(败兴)了。”

陈太太也劝李氏婆媳不必推却,即命张妈在棕榻上睡,大家都不寂寞。

这边徐氏姐妹,也愿意和秀珍姐妹同住。

这徐氏便是刚才所说陈太太的两个干女儿,乃是她亡嫂何氏的表妹,一个叫掌珠,年十六岁。

一个叫爱珠,才只十二岁。

父母双亡,由姨母带领成人。

自拜了陈太太干娘之后,一向住在陈家,因此和秀珍姐妹十分亲热。

一听许她们住在一起,都欢欢喜喜地奔回房里去了。

陈太太等忙忙碌碌安排箱笼完毕,己是午饭时分。

外面开进饭来,乃是西荤二素,家常小菜。

薛氏随着进来说:“今天仓促,不曾备得好菜肴(肴馔),请姊姊莫怪。”

陈太太笑道:“日子长呢,你若要每顿如此客气,岂非教我们食不下咽(吃不下去)吗。”

薛氏带笑退出。

众人用罢饭,陈太太到她母亲房中去闲谈。

李氏随着张妈到外面各处转转。

邵氏独自一人闷坐房内。

她一抬头见墙上挂着一张半身放大照片,乃是个中年男子,西装打扮,状貌魁梧,精神奕奕,暗想此人大约便是陈太太的弟弟钱如海了。

听说他在外面很有势力,奇怪的是这小照上面的面貌,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时却想不起来。

正在呆呆出神的时候,忽然门帘一动,薛氏笑微微走了进来。

邵氏慌忙起身让坐。

薛氏笑道:“嫂嫂,你不用忙,我见你独自一人,怪沉闷的,因此特来找你谈谈,我们坐着讲吧。”

邵氏道:“难得奶奶不嫌弃,也是我这贫妇的幸运。”

薛氏笑道:“什么贫啊富啊,谁不是父母怀胎十月所生?

一出了世便要论贫论富,分尊别贱,我生平最恨的就是这些浮文(虚礼)。

你若再说这个,便不像自家人了。

我且问你,你今年几岁了?”

邵氏回说二十二岁。

薛氏又问她家世。

原来邵氏原籍镇海,十岁时丧母,父亲乃是个穷秀才,靠处馆(做塾师)度日,故而邵氏也略微知书识字。

那年她父亲因为在老家穷困不堪,只得带女儿来上海找私塾(觅馆)。

谁知书生缘悭(命运不济),恰逢上海私塾改良之际,这老学究有谁会请教?

只弄得山穷水尽,典质一空(穷困潦倒,变卖所有),无奈只得在老北门城脚下摆一个测字摊,每日赚进几十文糊口。

然而在上海生活,开销浩大,父女二人,仍不免前吃后空(入不敷出)。

有一天李氏也来测字,恰巧是同乡人,谈及家中还有个女儿,李氏便说自己也有个儿子,现在洋行中做细崽(小职员),每月十几元进款,那时便有攀亲的意思。

后来李氏见测字先生的女儿,生得十二分人才,便一心娶她做养媳妇。

测字先生也因为人丁拖累得够了,巴不得早一日嫁出去,自己替男女推算命格,却是福寿双全的,便一口答应了,择日童养媳过门。

岂知测字先生命运多舛,女儿出嫁不到一月,他自己得了痢疾,缠绵数月,一命呜呼。

幸亏女婿代他尽礼殡葬。

李氏待媳妇服丧期满之后,急急令两小夫妻合卺(结婚),自己准备含饴弄孙(享天伦之乐)。

不料她儿子先天薄弱,兼之床头人(妻子)美丽过人,燕尔新婚(新婚燕乐),难免欢娱过度。

不到半年,便成了痨瘵(肺结核)之症。

邵氏亲自侍奉汤药,衣不解带(日夜不离)者月余,无奈人力不能回天,眼见得丈夫一病不起。

这都是己往的旧事。

邵氏见薛氏动问,略略说了一番,讲到伤心之处,不由得珠泪双抛,哽咽不能成句。

薛氏也不免怃然叹息(若有所思地叹息),便道:“嫂嫂你也不必伤感,岂不闻彩云易散,好事多磨?

古今来不知误杀多少佳人才子。

总而言之,世味二字须得有甘有苦,倘若人人都是平淡过去,便不成世界了。”

“不过造物弄人,却把佳人才子偏放在苦的一面,愚妇村夫偏放在甜的一面,因此世上又幻化出无限波浪。

其实都是镜花水月,百年之后,形迹全无,甘苦二字,何须介意?

莫说你出身寒微,少年受了无数磨折,即如我娘家,虽非大富,也可称得上不愁衣食的人家,岂知我自幼丧母,父亲娶了后母,我却一样有吃有穿,然而受那无形的磨折,比你忍饥挨冻更苦,我那时何尝有一天快乐?”

“后来父亲请了位门馆先生(家教),教我念书。

我越识字,越觉得所处的境地悲痛。

那先生见我终日愁眉苦脸,问其缘故,我便把心事讲给他听。

他原本是个失时(不得志)的名士,多年落魄,己有出尘之想(看破红尘),平时参阅佛典,颇有心得。

当时便开导我无数玄机,我听教之后,顿时大悟,从此便随遇而安,视天地如寄庐(旅馆),无愁无虑。

到如今你看我长得这般痴肥(胖),所以我劝你莫在甜中品苦,须从苦外求甜,那才是养身之道呢。”

邵氏听说,心中颇为惊异,暗想:“不料这位夫人,出身豪富,却能说出这种大澈大悟的议论!”

便道:“奶奶高见极是,我这贫妇遵命便是了。”

薛氏笑道:“又来了!

我叫你不用提起贫富二字呢。”

说时见李氏己随着张妈回来,张妈一见薛氏,便道:“原来奶奶也在这里。”

薛氏随向李氏问好,李氏反有些局促不安起来。

薛氏又同她们讲了些家常才离开。

临走时,叫邵氏得空到她房中去坐坐。

邵氏待薛氏走后,细细琢磨她刚才那一片议论,果然大有阅历,心中不胜钦佩,暗道:“这位奶奶倒是个大贤大慧的人物,也是天缘凑巧,为着避乱才相识。

如今既然在一处,必须当她一个闺中良师,时常请她教导,不可错过了机会。”

这夜钱如海回家,先到他姐姐(陈太太)处问候。

邵氏无处退避,只得腼腆着(害羞地)同他相见。

如海见邵氏姿容美丽,丰致夺目(风韵迷人),心中暗暗称羡。

他一回房便问薛氏:“姐姐那边那个带孝的少妇是谁?”

薛氏笑道:“你这野猫精,一见了美妇人,便和黄鼠狼遇着小鸡一般,滴涎欲馋(垂涎三尺),千方百计地弄到手。

隔几天觉得厌了,便弃如敝帚(扔掉)。

那年为了姓施的女人,险些儿闯出天大的乱子,幸亏倪老爷同你交好,才能含糊了事,然而己足足花了几千银子!

你难道闹得还不够吗?”

如海笑道:“你又要缠到歪理上去了,我不过打听打听,你偏有这许多唠叨。

究竟这妇人是姐姐家什么亲戚呢?”

薛氏道:“若说这人,来头着实不小。

她并非陈家亲眷,乃是邻居家的一个寡妇。”

如海若有所思道:“寡妇吗?

那就好极了。”

薛氏啐道:“呸,你别做梦吧。

寡妇有几等寡妇,她乃是个节妇,你能拿她怎么样不成?”

如海笑道:“算了,我又没有意思,你竟要吃醋了,这些话来哄谁!

她今天才来,你又不是神仙,怎知她是节妇呢?

难道她自己对你说的吗?”

薛氏道:“亏你说得出!

眼珠子生着做什么用的?

我见她举止庄重不轻佻,言语中颇有不忘故夫之意,己知她是个节妇。

那时我怕与她意见不合,话不投机,所以掉了个枪花(使了个花招),说了一大篇‘鬼话’,把她哄得服服帖帖。

其实我却另有一番用意,也是你妈的主意。

她为了你外甥光裕丧了媳妇,见这女的品貌很好,故而叫我去探探她的性格。”

“谁知我一进去,竭力拉拢,她却竭力漾开(推开),险些儿吃了一个闭门羹(碰壁)。

幸好我平空捏造出一篇假话,才把她蒙住了,她便当我是一个好人。

再过几天,不怕她不在我手掌中翻跟斗。”

说着大笑。

如海笑道:“你这张嘴真厉害,人前说人话,鬼前说鬼话,我虽不是《红楼梦》中的贾琏,你倒成了荣国府内的二奶奶王熙凤了。”

薛氏听说,瞅了他一眼,伸手捻住如海大腿上一块肉不放。

如海便似杀猪般地怪叫起来。

正是:觌面忽惊花月貌,摇唇顿现虎狼心。

欲知后事,请看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