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鳞债

第1章 青痕

墨鳞债 7浅溪 2025-12-01 13:21:11 悬疑推理
寒露刚过,南山坳里便提前嗅到了冬的气息。

夜幕像一块浸透了浓墨的厚重绒布,严严实实地罩住了柳家屯。

风穿过老林子,带来远处深潭特有的、混合着腐烂水草和湿泥的腥气。

柳青蹲在灶膛前,默默添着柴火。

跳跃的火光映在他年轻却过分沉静的脸上,勾勒出紧抿的唇线和微蹙的眉头。

今天是他十八岁生日,灶上煨着一小罐祖父柳根生特意从镇上买回的肉汤,但这难得的暖意,却驱不散他心底那股莫名的、越来越强烈的寒意。

最近半个月,村里很不太平。

先是村东头李老栓家养了五六年的老黄牛,一夜之间被吸干了血,僵硬的尸体倒在牛栏里,脖子上两个细小的孔洞,周围不见一滴血迹。

接着是王寡妇家的十几只下蛋鸡,同样死得干干净净,鸡舍里弥漫着一股甜腻又腥膻的怪味。

现场除了凌乱的、仿佛被什么滑腻东西缠绕拖拽过的痕迹外,再无其他线索。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闭塞的山村里蔓延。

老人们聚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窃窃私语,眼神惶恐地瞟向村后那座被浓雾笼罩的南山。

有人提起了那个几乎被遗忘的称呼——“柳仙”,以及几十年前那场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

目光,便有意无意地,扫过柳青家低矮的院门。

柳青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更准确地说,是带着全村人复杂的“恩赐”与“畏惧”长大的。

从他记事起,就隐约感觉到自己与别的孩子不同。

孩子们不愿跟他玩,说他身上有股“凉气”;大人们看他时,眼神里总带着几分怜悯,几分戒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尤其是他的祖父柳根生,村里最后一位“看山人”,对他管束极严,却又常常在深夜里,用那种混合着无尽悔恨和深刻恐惧的眼神,久久地凝视他,仿佛在看一个不该存在于世的怪物。

肉汤的香气弥漫开来,柳青却没什么胃口。

他感到后背肩胛骨下方那片皮肤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痒,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在皮下蠕动。

这种痒感己经持续了好几天,他偷偷照过镜子,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是皮肤的触感似乎比周围更凉一些。

他站起身,想去舀瓢水喝,刚走到水缸边,眼角的余光瞥见灶房角落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是一条小儿手臂粗细的菜花蛇,是山里常见的无毒蛇类。

若在平时,柳青或许会把它赶走就算了。

但今晚,那蛇的行为极为怪异。

它没有试图逃离,反而缓缓抬起上半身,三角形的蛇头对准柳青,然后,在他惊愕的注视下,微微低伏,仿佛……仿佛在行礼?

一股寒意顺着柳青的脊梁骨猛地窜上天灵盖。

他想起了关于自己的另一个传言——遇蛇不侵。

小时候在山上被毒蛇追赶,那蛇追到近前却突然转向游走;夏天睡在院中凉席上,曾有蛇从他身上爬过,却未曾惊扰他分毫。

以前只当是巧合,此刻看来,却透着无比的诡异。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惶急的呼喊:“根生叔!

根生叔!

快开门!

出大事了!”

柳青心头一紧,快步走到院门后,隔着门缝往外看。

只见火把晃动,映照着一张张惊惶失措的脸。

为首的是村里的壮劳力赵大虎,他脸色煞白,声音发颤:“根生叔!

我家……我家婆娘晚上去后院茅房,到现在都没回来!

我刚才打着火把去找……在、在后院墙根下,发现……发现她的鞋,还有……一地蛇爬过的印子!

人……人不见了!”

柳根生己经从屋里走了出来,他披着外衣,身形佝偻,但一双老眼在火把映照下却锐利得惊人。

他听着赵大虎的话,脸色瞬间变得灰白,握着门框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猛地扭头,目光如电,首首射向站在灶房门口的柳青。

那目光,不再是平日的复杂,而是充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纯粹的恐惧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厉色:“你!

今晚有没有出去过?!”

柳青被祖父的目光刺得一颤,下意识地摇头:“没……我一首在家。”

柳根生死死盯着他,仿佛要从他脸上盯出个洞来。

半晌,他才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转向惶惶的村民,声音沙哑低沉:“抄家伙,点火把,进山……不,先去赵家后院看看!

都小心点,别分散!”

人群吵吵嚷嚷地跟着柳根生和赵大虎往村尾去了。

柳青被留在原地,院门大敞,冰冷的夜风灌进来,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

他感到后背那片刺痒感越来越清晰,甚至开始隐隐发烫。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撩起汗衫的后摆,徒劳地想去抓挠。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皮肤的一刹那,他整个人僵住了。

借着灶房里透出的、昏暗摇曳的油灯光芒,他清晰地看到,对面水缸光滑的釉面上,映出了他的背影——在他瘦削的、略显苍白的后背上,肩胛骨下方,不知何时,竟然浮现出了一片巴掌大小的、复杂而诡异的图案!

那图案呈圆形,暗青色,仿佛是从皮肤深处透出来的血管脉络,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刺青。

线条盘绕虬结,核心处似乎是一只半开半阖的、冰冷的竖瞳!

整个图案,活脱脱就是一条盘绕成团的毒蛇,正用它那诡谲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柳青的呼吸骤然停止,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

他终于明白了。

村里的怪事,祖父的恐惧,村民的疏离,还有那挥之不去的冰冷和蛇类的异常……一切,都源于此。

那不是胎记。

那是债。

是柳家欠下的,由他來背负的,蛇的债。

今夜,讨债的,来了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