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雪落故都------------------------------------------(1937年12月,北平):燕京大学校园,沈静言与陆怀瑾的初遇回叙,交代二人自小的婚约。顾明远在图书馆与沈静言的第一次交谈,谈及华北危局。。,北平就落了一场大雪。雪花纷纷扬扬的,从午后一直下到黄昏,把整座故都裹成一幅水墨画——灰的天,白的雪,黑的树影,还有紫禁城角楼上积了半尺厚的琉璃瓦,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冷光。,雪还在下。,犹豫着要不要冒雪走回宿舍。图书馆的暖气烧得足,玻璃窗上蒙着一层白雾,把外面的雪景晕成模糊的一片。她伸手在窗上抹了一下,露出一小片清亮的玻璃,正好看见一个人影从雪地里走过来。,肩上落满了雪,腋下夹着厚厚一摞书,走得很急。经过图书馆门前时,他忽然抬起头来,隔着那扇窗,与沈静言的目光碰了个正着。。。整个燕京大学,不认得顾明远的人大概不多。他是经济系三年级的学长,学生自治会的骨干,经常在集会时登台演讲。上个月在未名湖畔的抗日救亡集会上,他站在石阶上,挥着手臂讲“华北之大,已经安放不得一张平静的书桌了”,底下几百号学生鸦雀无声,连树上的麻雀都被他的声音惊飞了。,远远地看着他。秋风把他的长衫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眼睛很亮,像燃着一团火。,这双眼睛正隔着挂满水汽的玻璃看着她。,窗上的那一小片清亮立刻又被白雾吞没了。等她再推开图书馆的门走出去时,顾明远已经走到了台阶下面。“沈小姐。”他停住脚步,转过身来。“你认得我?”沈静言有些意外。沈静言顾明远是《故梦重圆忆相思》中的主要人物,在这个故事中“喃啊”充分发挥想象,将每一个人物描绘的都很成功,而且故事精彩有创意,以下是内容概括:雪落故都------------------------------------------(1937年12月,北平):燕京大学校园,沈静言与陆怀瑾的初遇回叙,交代二人自小的婚约。顾明远在图书馆与沈静言的第一次交谈,谈及华北危局。。,北平就落了一场大雪。雪花纷纷扬扬的,从午后一直下到黄昏,把整座故都裹成一幅水墨画——灰的天,白的雪,黑的树影,还有紫禁城角楼上积了半尺厚的琉璃瓦,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冷...
“国文系的沈静言,沈季同先生的女公子。”顾明远笑了一下,雪花落在他的眉毛上,“去年校刊上登过你写的《故都的秋》,我读过。”
沈静言更意外了。那篇文章是她大一时写的,发在校刊的副刊上,连她父亲都没怎么在意,只说了一句“文笔尚可,见识尚浅”。
“顾学长过奖了,”她说,“那篇东西写得很幼稚。”
“不幼稚。”顾明远认真地说,“你说故都的秋是千年的秋,是汉唐的秋,是宋元的秋,是明清的秋——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雪落得更大,他的头发和肩头已经全白了。沈静言这才注意到他没穿大衣,只在灰布长衫外面罩了一件半旧的棉马甲,领口磨出了毛边。燕京的学生多半家境优渥,像他这样寒素打扮的不多。
“顾学长不冷吗?”
“不冷。”他答得很快,像是怕她担心似的,又补了一句,“习惯了。”
两个人站在雪地里,一时都找不到话说。图书馆门口的灯光昏黄地照下来,把他们和漫天飞雪一同笼罩在光晕里。
“顾学长借了这么多书?”沈静言看了看他腋下那一摞。
“嗯,在写一篇东西。”他把书换了个手,“关于东北沦陷后关内经济的。资料不好找,跑了好几个图书馆。”
沈静言注意到最上面那本书的封面——《资本论》,英文版的。
“你看这个?”
“随便翻翻。”顾明远含糊地带过,随即转了话题,“沈小姐怎么还不回宿舍?天快黑了。”
“正打算走。”
“我送你一段吧,雪太大了。”
沈静言没有拒绝。他们并肩走下台阶,踩进松软的积雪里。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校园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钟楼的钟声穿透雪幕,沉沉地敲了五下。
“沈小姐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还有两年才毕业呢。”沈静言说,“大约……大约是回去帮父亲整理书稿吧。他这几年身体不好,《清儒学案》的稿子一直搁着。”
“留在北平?”
“自然是在北平。”
顾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沈静言当时没太听懂的话:“但愿两年后,北平还是北平。”
雪越下越大,走到未名湖边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湖面结了冰,又被雪盖住,白茫茫的一片,只有湖心亭的轮廓还隐约可辨。顾明远停住脚步,望着那片白茫茫的湖面出神。
“沈小姐,”他忽然开口,“你觉得这个国家还有救吗?”
沈静言怔住了。这不是她预想中的送行路上的闲谈。
“我……”她斟酌着词句,“我自然希望是有救的。”
“希望是不够的。”顾明远的声音不高,却有种压抑着的力量,“东北丢了四年了,华北呢?日本人已经在通州搞所谓‘自治政府’了,城门外面就是他们的驻军。我们在北平还能安坐多久?”
一片雪花落在沈静言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雪花化成了水珠。
“家父常说,中国几千年,什么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这一次也一样。”
“令尊是读书人,读书人总是相信历史的韧性。”顾明远转过头来看她,雪花在他们之间无声地落下,“但历史从来不是自己往前走的,是人推着它走的。”
沈静言听出了他话里的锋芒,没有接话。她从小在父亲的书斋里长大,耳濡目染的是“天行有常治乱循环”的道理。顾明远说的这些话,她并不完全赞同,却也无从反驳。
两人沿着湖边默默地走了一段路。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一行深一行浅。
“到了。”沈静言在宿舍区的路口停下脚步,“顾学长请回吧,我自己进去就好。”
顾明远点点头,把腋下的书重新夹紧。他犹豫了一下,从棉马甲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递过来。
“什么?”
“红糖烧饼。”他有些不好意思,“下午在成府路买的,还热着。你们女生宿舍晚上吃得清淡,怕你饿。”
沈静言接过纸包,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手指。红糖烧饼的温热透过纸包传到她掌心里,暖得让人鼻子发酸。
“多谢学长。”
顾明远笑了笑,转身往男生宿舍的方向走去。他的身影很快被大雪吞没了,只剩下一行正在被新雪覆盖的脚印。
沈静言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拆开纸包。红糖烧饼确实还温热着,咬一口,甜丝丝的糖浆溢出来,在舌尖上化开。
她站在雪地里吃完了那个烧饼。
回到宿舍,室友赵曼丽正坐在床上读报。看见沈静言进来,她放下报纸,促狭地笑了一声。
“顾明远送你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我趴窗户看见的。”赵曼丽是天津人,性格爽利,说话从不拐弯,“静言,我可提醒你,顾明远这个人不简单。校务处的人盯他很久了,说他和校外的人有来往,可能是——”
“可能是什么?”
“你自己心里清楚。”赵曼丽放低了声音,“如今这个世道,有些事还是离远些好。”
沈静言没说话。她脱下沾了雪的大衣挂起来,坐到床边,赵曼丽递给她一封信。
“下午送来的,你家的信。”
信封上是父亲沈季同端正的小楷。沈静言拆开,里面照例是母亲的絮叨和父亲的寥寥数语。母亲说天气冷了,叮嘱她添衣,说家里新添了一盆水仙,说陆家伯父前日来诊脉,说她父亲的老寒腿又犯了。父亲只在信末附了两行字:
“汝在校读书,当以学业为重。时事蜩螗,勿为浮言所惑。陆家怀瑾前日来,问及汝,汝母言其愈发沉稳,颇慰。”
沈静言看完信,把信纸叠好,塞回信封里。
陆怀瑾。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水,荡开一圈圈涟漪。沈家和陆家是世交,她和陆怀瑾的婚约,是从小就定下的。那时她才六岁,他九岁,两家大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这事儿就算定了。后来两人一起长大,一起读书,陆怀瑾比她早两年考入协和医学院,如今已经在陆家医馆坐诊了。
他是好的。温润,持重,医术也好。沈静言挑不出他任何错处。
可正是这“挑不出错处”,让她心里总像压着什么东西,说不上来是闷还是慌。
“又是陆家的信?”赵曼丽探过头来。
“我家的。”
“你家来信,十封有八封要提陆怀瑾。”赵曼丽撇撇嘴,“你那位未婚夫,到底长什么样?什么时候带来让我瞧瞧。”
“你又不是没见过。去年我父亲寿辰,他来过的。”
“那天人多,我没看清。”赵曼丽歪着头想了想,“印象里是个穿长衫的,瘦高个,说话声音很轻,像怕吓着谁似的。”
沈静言忍不住笑了。赵曼丽说得没错,陆怀瑾就是那样一个人,永远轻声细语,永远彬彬有礼,像一泓温水,永远不会烫着你,也永远不会凉着你。
“温水好,”母亲总说,“过日子就要温水。”
可是沈静言有时候会想,人这一辈子,只喝温水,会不会太淡了?
窗外雪还在下。她起身走到窗前,玻璃上结了一层薄冰,把外面的世界晕成模糊的光影。她想起顾明远在湖边说的话——“历史从来不是自己往前走的,是人推着它走的。”
她伸手在那层薄冰上画了一下,冰面化开一道水痕,透出外面的雪夜。
远远的,男生宿舍方向的灯还亮着几盏。其中一盏,也许就是顾明远的那一盏。
红糖烧饼的甜味还残留在唇齿间。
第二天是周日,雪停了。
沈静言一早就被赵曼丽拉起来,说是成府街口新开了一家豆浆铺子,豆腐脑做得极好。两人裹得严严实实出了门,街上的雪已经被扫到两旁,堆成灰扑扑的雪堆。太阳照下来,雪堆表面化了一层,又结成薄冰,踩上去咔嚓作响。
豆浆铺子不大,摆了五六张桌子,坐满了人。赵曼丽眼尖,一把拉着沈静言抢到了靠里的一张空桌。两人各要了一碗豆腐脑、两根油条,热腾腾地吃起来。
正吃着,门口进来一个人。沈静言抬头一看,是顾明远。
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长衫,头发也理过了,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不少。他身边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一个穿着工装的年轻人。三人拣了门口的一张桌子坐下,低声说着什么。
顾明远没有看见她。
沈静言低下头继续吃豆腐脑,耳根却不由自主地竖起来。铺子里嘈杂,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偶尔捕捉到几个词——“通州月底那边的人”。
赵曼丽也看见了顾明远。她放下筷子,压低声音说:“那个戴眼镜的,我见过。”
“谁?”
“姓陈,在北大教书的。上学期来咱们学校做过一次演讲,讲的是马克思主义和历史研究。后来被学校劝走了。”
沈静言又看了一眼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他穿着灰布棉袍,面容清瘦,眼神却很沉稳,正在用筷子蘸着豆浆在桌上画什么,顾明远和那个年轻人凑过去看,不住地点头。
“走吧。”沈静言忽然站起来。
赵曼丽愣了一下,随即会意,放下铜板,跟着她出了铺子。
两人走出去老远,赵曼丽才开口:“你怕他看见你?”
“不是怕。”沈静言说,“是不方便。”
“你也觉得他有问题?”
沈静言没有回答。她想起昨晚顾明远给她的那个红糖烧饼,想起他说的“历史是人推着走的”,想起他眉毛上挂着的雪花。
“曼丽,”她忽然问,“你说,一个人为什么要做那些危险的事?”
赵曼丽想了想,难得认真地说:“因为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沈静言默然。
两人走到西四牌楼时,一辆黄包车从身边过去,忽然在前面停下来。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清俊的脸。
“静言?”
沈静言抬头,正对上陆怀瑾温和的目光。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绸面棉袍,围着深灰色的羊绒围巾,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走出来的。他从黄包车上下来,朝她走过来,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怀瑾哥。”沈静言叫了一声。
“正要去学校看你。”陆怀瑾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你母亲让我带的,说是你爱吃的枣泥糕。还热着。”
沈静言接过来,油纸包确实是温热的。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在这样冷的天气里把枣泥糕一路揣在怀里保温的。
赵曼丽在旁边打量了陆怀瑾几眼,笑着对沈静言说:“我先回去了,你们说话。”说完冲她挤挤眼,快步走了。
“你同学?”
“嗯,赵曼丽,外文系的。”
陆怀瑾点点头,没有多问。他看了看沈静言冻得发红的鼻尖,微微皱了下眉,解下自己的围巾,自然地替她围上。
“出来也不多穿些,北平的冬天不比江南。”
围巾上还带着他体温的余热和淡淡的药香。陆家世代行医,陆怀瑾身上总有一股子草药味,不是苦的,是那种晒干了的甘草和陈皮混合起来的清甜气味,闻久了会让人安静下来。
“怀瑾哥今天不坐诊?”
“下午才去。上午去给你父亲送几味药,顺道过来。”
两人并肩沿着西四北大街走。太阳升高了些,照在路旁积雪上,晃得人眼晕。路边有卖糖炒栗子的,大铁锅里沙沙地响,甜香的热气一团一团地涌出来。陆怀瑾停下来买了一包,剥了一颗递给她。
“你父亲的老寒腿今年比往年重些,”他一边剥栗子一边说,“我给他换了个方子,加了川乌和细辛,吃了一个礼拜,说好些了。只是他总不肯好好歇着,每日在书斋里一坐就是半天。”
“劝不动他的。”沈静言叹了口气,“那些书稿是他的命。”
“我知道。”陆怀瑾把剥好的栗子递过来,“所以我没劝他少看书,只是让人把书斋的椅子加了一层棉垫,又装了棉门帘。你母亲说,这个冬天他的腿没再疼过。”
沈静言低头吃栗子,心里涌起一阵暖意。这些事,陆怀瑾在信里从没提过。
“怀瑾哥,你总是……”
“什么?”
“总是做得这样周全。”
陆怀瑾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像冬天早晨窗户上化开的一小片霜。
“医者,本来就是照顾人的。”他说,“况且,照顾你家里,也是应当的。”
这话说得很轻,但沈静言听懂了。他在说“应当”,是在说他们之间的婚约。在他看来,照顾沈家是他分内的事,不需要提,更不需要夸。
她忽然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
两人走到一个岔路口,沈静言停住脚步。
“怀瑾哥,你下午还要坐诊,回去吧。我自己回学校就好。”
陆怀瑾看了看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点头,说:“那我看着你走。”
沈静言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陆怀瑾还站在原地,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拉得很长。他看见她回头,便朝她挥了挥手。
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句:“路上小心。”
“嗯。”
沈静言继续往前走,脖子上还围着陆怀瑾的围巾。围巾暖烘烘的,药香淡淡。她走出很远,拐过一个街角,偷偷回头看,陆怀瑾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她站在街角,忽然觉得心里很乱。
一边是红糖烧饼,一边是枣泥糕。一边是雪地里燃着火的眼睛,一边是阳光下淡淡的笑。一边是“历史是人推着走的”,一边是“医者本来就是照顾人的”。
她把脸埋进围巾里,药香涌入鼻腔。
这世上的事,为什么总叫人左右为难?
回到宿舍时,赵曼丽正趴在桌上写信。看见沈静言进来,她放下笔,拖长了声音说:“哎呀,我们沈大小姐回来了——那位陆公子,可真是一表人才啊。”
沈静言没理她,把枣泥糕放在桌上。
“说话轻声细语的,还会剥栗子,还会送围巾——”赵曼丽凑过来,“比那位顾学长如何?”
“别乱说。”
“我可没乱说。”赵曼丽拿起一块枣泥糕咬了一口,“静言,我是你朋友,才跟你说句实话。顾明远那种人,是火。火能照亮你,也能烧着你。陆怀瑾那种人,是水。水不声不响的,但能托着你走一辈子。”
沈静言沉默了。
赵曼丽见她不出声,也不再说了,低头继续写信。
沈静言坐到床边,解下陆怀瑾的围巾,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围巾上的药香淡淡的,像他这个人一样,不张扬,却总是在那里。
窗外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她想起今天是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七日。还有六天,十二月十三日,南京陷落的消息就会传到北平。再后来,北平本身也将不再是北平。
而他们所有人,都将被时代的洪流卷进去,身不由己地漂向各自的命运。
只是此刻,她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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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全文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