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一口春

第1章

咬一口春 时间旅行兼观察者 2026-04-20 11:39:14 现代言情
那年立春,河里的冰还没化透。
我记得清清楚楚,正月初八还是初九,一大早我就被一阵"咔嚓咔嚓"的声音吵醒了。那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拿锤子敲石头,一声接一声地从院子外头传来。我趴在被窝里不想动,被窝外头冷得能冻掉耳朵,可那声音偏偏不停,敲得人心里痒痒。
我裹着棉袄趿拉着鞋出了门,一看——是爷爷。他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把铁锤子,正对着那块冻了一冬天的大冰坨子一下一下地敲。那冰坨子是我们去年秋天搬来压咸菜缸的,有一扇门那么大,冻在地上跟石头似的。爷爷每敲一下,就崩下一块冰碴子来,在地上溅得老远。
"爷,你敲这干啥?"我缩着脖子问。
爷爷直起腰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穿一身旧棉袄,腰上扎了根草绳,头上什么也没戴,光秃秃的脑门上冒着白气。他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笑:"今儿立春,冰该化了。不敲它两下,它不知道春天来了。"
我当时觉得这话可笑。冰是死的,它怎么知道春天来没来?但爷爷就是这么个人,做什么事都有他的道理,而且他那道理你还不好反驳。
他放下锤子,从腰里摸出旱烟锅来。那根烟锅跟了他一辈子,铜锅擦得亮堂堂的,竹竿油光水滑的,玉嘴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有一年冬天他不小心磕在门框上碰的,他用蜂蜡抹了抹,一直用到现在。他摸出火柴,在鞋底上一划,"嚓"的一声,火苗跳起来,凑到烟锅上,深深吸了一口。烟丝红了半截,白烟从他鼻孔里冒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你去屋里把萝卜拿来。"他说。
"萝卜?啥萝卜?"
"地窖里头那个大青萝卜,你昨儿看你奶奶搁进去的那个。"
我恍然大悟——今天是立春,要咬春!
我们那边有个老规矩,叫"立春咬春"。就是在立春这天,不管男女老少,都得啃一口生萝卜。说是啃了萝卜,一年到头不生病,精神头足。还有的人家吃春饼、春卷,把各种菜卷在薄饼里头咬一口,叫"咬春"。但我家穷,买不起那么多菜,奶奶每年就备一个大萝卜,立春这天全家一人啃一块。
我钻进地窖,摸了半天才找到那个萝卜。那萝卜是真大,有小臂那么长,皮是青的,带着土,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我捧着它爬出地窖的时候,爷爷已经不在院子里了。我进屋一看,他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旱烟锅别在腰里,正用一把小刀削萝卜缨子。奶奶在灶台前忙活,锅里"滋啦滋啦"响着,是在摊春饼——薄薄的面皮,摊得跟纸似的,搁点油,两面烙得焦黄。
"来来来,坐下。"爷爷拍了拍门槛。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门槛是枣木的,坐了不知道多少年,磨得光溜溜的,夏天坐着凉快,冬天坐着冰屁股。
爷爷把萝卜洗净了,用刀切成四块。那萝卜切开来,里头的肉白生生的,水灵灵的,一股子辛辣的清香扑鼻而来。他挑了最大的一块递给我:"咬一口。"
我接过来,张嘴咬了一口。那滋味——脆、辣、甜,还有一股子土腥气,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凉得打了个激灵。大冬天吃生萝卜,搁平时打死我也不干,但立春这天吃,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格外好吃。
爷爷自己也咬了一口,嚼得嘎嘣响。他一边嚼一边眯着眼看着外头。外头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仔细看,东边的天际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红——太阳要出来了。
"爷,"我嚼着萝卜问,"为啥立春非得吃萝卜啊?吃白菜不行吗?"
爷爷把嘴里的萝卜咽了,又从腰里摸出旱烟锅,点上了。叭叭抽了两口,白烟从他嘴里慢慢飘出来。他用拇指摩挲着烟锅的铜盖子,像是在想事儿。
"老辈子人说,"他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立春这天咬一口萝卜,叫咬得草根断,百事都好办。萝卜是地里长出来的,春天第一口吃的是地里的东西,就是告诉老天爷——人记着地的恩情呢。"
他磕了磕烟灰,又说:"不过这个说法太正经了,你奶奶说的比我有意思。她说啊,冬天吃了一肚子肉啊油啊的,人懒了、腻了,春天来了得吃口辣的、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