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最后一口茶
第1章
谷雨那天，爷爷泡了一壶茶。
不是什么好茶叶——他那壶茶是从集市上买的碎茶末子，用旧报纸包着，一角钱一大包。搁在壶里泡出来，汤色发黄，不澄亮，但闻着有一股子香气——不是那种兰花啊茉莉花啊的香，是一种草木的清香，像你蹲在春天的地头闻到的那种味儿，混着泥土、青草和露水。
我那时候十三四岁，不太懂茶。在我眼里，茶就是一壶苦水，有什么好喝的？还不如一碗凉白开来得痛快。但爷爷喝茶那个架势，让我觉得他喝的不是茶，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他把那把紫砂壶捧在手心里，先用开水把壶烫了一遍，然后把茶叶放进去——不多不少，就一小撮。再倒上开水，盖上盖子，焖了一会儿。他把壶嘴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闭上眼睛，脸上的表情像是听见了一首好曲子。
"来，喝一口。"他倒了一小杯递给我。
我接过来抿了一口。苦。我皱了皱眉头。
"别急着咽，在嘴里含一会儿。"爷爷说。
我含着那口茶，苦味儿在舌尖上慢慢散开。然后——奇怪的事发生了——苦味儿退了，一丝甜味儿从嗓子眼儿底下冒上来，淡淡的，像远处飘来的花香。我砸了咂嘴，那甜味还在。
"回甘。"爷爷笑了，"好茶都有回甘。苦在前，甜在后。"
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着慢慢喝。喝完一杯又续了一杯，续了三回，他才把壶放下，从腰里摸出旱烟锅来。火柴在鞋底上一划，凑到烟锅上，深深吸了一口。白烟从他嘴里飘出来，跟茶的热气混在一块儿，在他面前绕了一个弯才散开。
"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不？"他问。
"谷雨？"我猜的。我记得前几天奶奶念叨过"快谷雨了"。
"对，谷雨。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爷爷磕了磕烟锅，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槐树已经满头新叶了，绿油油的，跟冬天的秃枝丫判若两棵树。"谷雨一过，夏天就来了。这壶茶，算是给春天送行的。"
"给春天送行？"我觉得这说法新鲜。春天又不是人，怎么送行？
爷爷没直接回答。他把旱烟锅叼在嘴里，叭叭抽了两口，眼睛看着远处——远处的田里，油菜花黄灿灿的，麦苗绿油油的，天地之间一片鲜亮。春天的最后几天总是这样，什么颜色都是饱和的，像画师在收笔前狠狠地抹了最后一把颜料。
"那是哪年的事了……"爷爷的声音慢下来，我知道故事要开始了。
他说的是他年轻时候的一个老茶农，叫老周。
老周不是我们村的人，是后山那个村子的。后山那个村子叫周家凹，在大山沟里头，交通不方便，进出一趟得翻两座山。但那地方有种茶的好条件——山坡朝阳，土质松软，雨雾多，昼夜温差大。老周家祖祖辈辈在后山的山坡上种茶，到他这辈儿已经是第五代了。
老周这人，爷爷说，长得跟棵茶树似的——矮墩墩的，皮肤黝黑，脸上皱纹横七竖八，但精神头足得很，六十多岁的人了，还每天爬山坡上茶园去，比年轻人还利索。他的手尤其特别，指头粗短，指节鼓起来，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茶渍，把指甲染成了黄褐色。他引以为豪，说这是"茶手"，是老天爷赏的，没这双手种不出好茶来。
老周最讲究的就是谷雨茶。他说一年里最好的茶不是明前茶——清明节前采的那种——而是谷雨前后这几天采的。明前茶虽然嫩，但味道淡，像没长大的孩子；谷雨茶不一样，叶子稍微老了一点点，但滋味浓，有劲，像一个正当壮年的人，浑身上下都是力气。他管谷雨茶叫"二春茶"，说这是"春天的最后一口血"，喝到了才算真正喝过春天的茶。
爷爷认识老周，是因为有一年他去后山那边赶山会，路过周家凹，渴得不行，敲开老周家的门讨口水喝。老周给他倒了一碗茶——不是用茶壶泡的，是用大搪瓷缸子泡的，茶叶搁了半缸子，水是山泉水，滚烫滚烫地倒进去，焖了一小会儿就端给他。爷爷喝了一口，愣住了。
"我喝了一辈子茶，"爷爷跟我说，"从没喝过那么好的茶。那个味儿——怎么跟你形容呢？入口是苦的，苦得你眉毛都要
不是什么好茶叶——他那壶茶是从集市上买的碎茶末子，用旧报纸包着，一角钱一大包。搁在壶里泡出来，汤色发黄，不澄亮，但闻着有一股子香气——不是那种兰花啊茉莉花啊的香，是一种草木的清香，像你蹲在春天的地头闻到的那种味儿，混着泥土、青草和露水。
我那时候十三四岁，不太懂茶。在我眼里，茶就是一壶苦水，有什么好喝的？还不如一碗凉白开来得痛快。但爷爷喝茶那个架势，让我觉得他喝的不是茶，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他把那把紫砂壶捧在手心里，先用开水把壶烫了一遍，然后把茶叶放进去——不多不少，就一小撮。再倒上开水，盖上盖子，焖了一会儿。他把壶嘴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闭上眼睛，脸上的表情像是听见了一首好曲子。
"来，喝一口。"他倒了一小杯递给我。
我接过来抿了一口。苦。我皱了皱眉头。
"别急着咽，在嘴里含一会儿。"爷爷说。
我含着那口茶，苦味儿在舌尖上慢慢散开。然后——奇怪的事发生了——苦味儿退了，一丝甜味儿从嗓子眼儿底下冒上来，淡淡的，像远处飘来的花香。我砸了咂嘴，那甜味还在。
"回甘。"爷爷笑了，"好茶都有回甘。苦在前，甜在后。"
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着慢慢喝。喝完一杯又续了一杯，续了三回，他才把壶放下，从腰里摸出旱烟锅来。火柴在鞋底上一划，凑到烟锅上，深深吸了一口。白烟从他嘴里飘出来，跟茶的热气混在一块儿，在他面前绕了一个弯才散开。
"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不？"他问。
"谷雨？"我猜的。我记得前几天奶奶念叨过"快谷雨了"。
"对，谷雨。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爷爷磕了磕烟锅，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槐树已经满头新叶了，绿油油的，跟冬天的秃枝丫判若两棵树。"谷雨一过，夏天就来了。这壶茶，算是给春天送行的。"
"给春天送行？"我觉得这说法新鲜。春天又不是人，怎么送行？
爷爷没直接回答。他把旱烟锅叼在嘴里，叭叭抽了两口，眼睛看着远处——远处的田里，油菜花黄灿灿的，麦苗绿油油的，天地之间一片鲜亮。春天的最后几天总是这样，什么颜色都是饱和的，像画师在收笔前狠狠地抹了最后一把颜料。
"那是哪年的事了……"爷爷的声音慢下来，我知道故事要开始了。
他说的是他年轻时候的一个老茶农，叫老周。
老周不是我们村的人，是后山那个村子的。后山那个村子叫周家凹，在大山沟里头，交通不方便，进出一趟得翻两座山。但那地方有种茶的好条件——山坡朝阳，土质松软，雨雾多，昼夜温差大。老周家祖祖辈辈在后山的山坡上种茶，到他这辈儿已经是第五代了。
老周这人，爷爷说，长得跟棵茶树似的——矮墩墩的，皮肤黝黑，脸上皱纹横七竖八，但精神头足得很，六十多岁的人了，还每天爬山坡上茶园去，比年轻人还利索。他的手尤其特别，指头粗短，指节鼓起来，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茶渍，把指甲染成了黄褐色。他引以为豪，说这是"茶手"，是老天爷赏的，没这双手种不出好茶来。
老周最讲究的就是谷雨茶。他说一年里最好的茶不是明前茶——清明节前采的那种——而是谷雨前后这几天采的。明前茶虽然嫩，但味道淡，像没长大的孩子；谷雨茶不一样，叶子稍微老了一点点，但滋味浓，有劲，像一个正当壮年的人，浑身上下都是力气。他管谷雨茶叫"二春茶"，说这是"春天的最后一口血"，喝到了才算真正喝过春天的茶。
爷爷认识老周，是因为有一年他去后山那边赶山会，路过周家凹，渴得不行，敲开老周家的门讨口水喝。老周给他倒了一碗茶——不是用茶壶泡的，是用大搪瓷缸子泡的，茶叶搁了半缸子，水是山泉水，滚烫滚烫地倒进去，焖了一小会儿就端给他。爷爷喝了一口，愣住了。
"我喝了一辈子茶，"爷爷跟我说，"从没喝过那么好的茶。那个味儿——怎么跟你形容呢？入口是苦的，苦得你眉毛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