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的长跑

第1章

十七年的长跑 曹念初 2026-04-21 11:37:39 玄幻奇幻
开学的风------------------------------------------,天刚蒙蒙亮,昝扎村还浸在一层淡青色的晨雾里,明明就醒了。,是院角那只芦花公鸡扯着嗓子叫起来,一声比一声亮,像是也在跟着凑开学的热闹。明明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可睡意早散了,只剩睁着眼盯着屋顶的木梁。梁上还贴着去年爷爷从县城带回来的年画,红鲤鱼鲜艳艳的,边角被潮气熏得微微卷起,在昏暗里透着一点旧旧的喜气。,是去东沟中学报到的日子。,明明总觉得自己悄悄长大了一截。说不上具体哪里变了,大概是个子窜高了些,又或是嘴唇上冒出一层软软的小绒毛,对着镜子一照,既陌生,又有点不好意思。夏天他常和村里伙伴往水库跑,站在水边看自己的倒影,水面晃啊晃,那张脸好像熟悉,又好像隔了一层雾。“明明!起来没?”,伴着锅碗磕碰的清脆声响。土灶膛里的火噼啪烧着,火光映在母亲脸上,影子在土墙上轻轻晃。明明应了一声,坐起身穿衣服。。一件白T恤,一条深蓝长裤,都是三叔从县城捎回来的。三叔在县委办公室做事,每次回村都大包小包带一堆,吃的穿的用的,样样齐全。递衣服时三叔拍了拍他肩膀,手掌厚实有力:“上初中了,要穿得体面些。”,一双白运动鞋。明明踩了踩,鞋底还硬邦邦的,踩在砖地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想起小学常年穿的母亲纳的布鞋,针脚密密麻麻,踩上去软乎乎的,和这双新鞋的弹韧劲儿完全不同。,院子里雾气还没散。九月的青海清晨已经带了凉意,明明忍不住打了个轻颤。父亲正蹲在杏树下擦那辆红色嘉陵摩托,擦得格外仔细,连轮毂缝里的泥点都一点点刷干净。几片泛黄的杏树叶落在车座上,父亲轻轻拂去,动作爱惜得很。“快去洗脸,吃完饭我送你。”父亲头也没抬。,握住铁把手一上一下压着,清凉的地下水涌进铁皮桶,叮咚作响。这口压井是前年打的,自此不用再去村口挑水,方便了许多。他捧起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凉意瞬间冲散了最后一点困意,激得他浑身一激灵。,葱花和鸡蛋的香味已经漫了出来。母亲正忙着烙饼,铁鏊子上的面饼渐渐烤出金黄焦边,她手腕一翻,铲子利落一挑,饼就翻了个面。案板上盖着湿布的面团还暄软着,母亲手上沾着面粉,动作却麻利有序。“快吃,别迟到。”母亲把热饼递给他,又盛上一碗小米粥。粥是自家种的小米慢火熬的,米粒熬得开花,上面浮着一层润润的米油。,饼香混着葱香和蛋香,咸淡刚好。他看着母亲一边烙饼一边照看灶火,手脚不停,却一丝不乱。。书包是二叔带回来的蓝色帆布款,印着米老鼠。母亲一边帮他调肩带一边轻声说:“上初中就是大孩子了,好好念书,别总贪玩。”语气里带着少见的认真。
“你爸要送你,其实五里路,自己走也成。”母亲翻着饼,随口又说,“不过第一天就送一趟吧,往后地里忙,诊所也离不开人。”
明明没吭声。他懂,母亲是心疼摩托车油钱。家里在村里算条件好的,开着村医疗室,父亲坐诊,母亲帮忙抓药记账,遇上家境难的乡亲,账也从不紧催。可母亲一向节俭,能省则省。
吃完饭,明明背上书包。肩带有点长,母亲蹲下身细心调短,指尖粗糙,带着常年干农活的厚茧,动作却格外轻柔。
父亲已经把车推到了院门口。明明跨上后座,皮革座椅带着晨露的微凉。父亲一拧钥匙,摩托突突声响起来,惊得院中的母鸡扑棱着翅膀四散跑开。
“坐稳。”
话音落下,车子顺着村路缓缓驶出。
清晨的昝扎村慢慢醒过来。土墙上的牵牛花挂着露珠,紫莹莹的在风里轻晃。几户烟囱升起炊烟,青灰色的烟丝融进薄雾,把村子裹得温柔又安静。李家婶子在门口撒玉米粒喂鸡,大公鸡霸道地挤开同伴,独占一片吃食;王家大黄狗趴在门口,看见摩托驶过,只懒洋洋抬了下头,又趴回去眯着眼打盹。
路过昝扎小学时,明明下意识望了一眼。铁栅栏大门紧闭,绿漆斑驳生锈。六年时光好像就浓缩在这扇门后,老榆树依旧枝繁叶茂,树下那块被他们踩得发亮的空地,如今看着竟比记忆中小了一圈。教室玻璃有几处裂了纹,贴着透明胶带,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过了小学,便是那座小桥。桥下溪水清浅,鹅卵石被冲刷得圆润光滑,夏天他们总在这里光脚玩水、捉小鱼,装在罐头瓶里养不了几天就没了生气。
出村之后便是通往东沟镇的砂石土路,路面坑洼不平,摩托驶过扬起一阵轻尘。路两旁是收过庄稼的田地,麦茬一垄垄整齐排列,远处山峦层叠,山顶已染上初秋的黄绿,像一幅淡淡晕开的画。风迎面吹来,带着泥土、青草和一点点秸秆焚烧的气息。
东沟镇的轮廓在雾中渐渐清晰,楼房、街道、商店依次显现。每逢赶集,这里人声鼎沸,四里八乡的人都往这儿聚。
东沟中学就在镇东头,挨着公路,新修的大门贴着白瓷砖,“互助县东沟中学”几个红漆大字在晨光里格外醒目。班主任以前说过,这是附近乡镇最好的中学,考上高中的人最多。
摩托在校门口停下。明明跳下车,腿坐得有些发麻,轻轻跺了跺脚。父亲没熄火,单脚支着地:“好好念书,放学自己走回去,五里路,快些半个多钟头就到了。”
“知道了。”
父亲看了他一眼,像是有话要说,最终只拍了拍他的肩,和三叔那天的力道一样。随后调转车头,红色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晨雾拐弯处。
明明站在校门口,深吸一口带着秋意的空气,迈步走了进去。
校园比昝扎小学大得多,大得让他一时有些无措。黄土夯实的大操场空旷开阔,两头立着篮球架,油漆剥落,旧篮网在风里晃荡。尽头是三层淡黄色教学楼,后面几排红砖平房是宿舍与食堂。操场上已经挤满了学生,追逐打闹声、谈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明明攥紧书包带,站在人群里有些手足无措。陌生的环境、陌生的面孔,让他忽然不知道手脚该往哪儿放。
教学楼门口贴着大红分班榜,围得水泄不通。他挤到外侧踮脚张望,毛笔字写得工整有力。在一串名字里,他很快找到了自己——初一一班。
“明明”两个字印在纸上,和别人的名字排在一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可他盯着看了片刻,心里莫名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纸上那个名字,是另一个即将开始新生活的自己。
正要转身,身后有人挤过来,狠狠踩在他的白运动鞋上,留下一块灰黑印子。他蹲下身擦了擦,越擦越模糊,心里微微有点懊恼。
走廊里人声嘈杂,像清晨热闹的树林。初一一班在一楼最东头,门框上的小牌干干净净。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明明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新课桌带着淡淡的木料与油漆味,桌面光滑无痕,他指尖轻轻一摸,凉丝丝的。
把书包塞进桌肚,他望向窗外。越来越多的学生涌入校园,骑车的、步行的、家长送来的,车棚里自行车倒了一片。杨树叶子依旧青绿,只是边缘微微泛黄,风一吹,哗啦啦一片响。
身后几个男生热火朝天地聊起暑假电视剧。
“你看《宝莲灯》没?”
“看了,沉香劈山那段太好哭了。”
“我还是喜欢孙悟空。”
“《西游记》重播好几遍了,我都能背台词。”
明明没有搭话。
他家有二十一寸长虹彩电,可整个夏天,他更多的时光是在村外疯跑,在水库边吹风,在草地里打闹。
他安静坐在座位上,望着窗外渐渐升高的太阳,心里隐隐期待着——
初中三年,会是什么样子。
而他还不知道,那个总穿白裙子、从小一起长大的姑娘,也会走进这间教室,再次坐在他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