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奔东西

各奔东西

分类: 都市小说
作者:二哥花生
主角:蔡铭亮,宋福迪
来源:番茄小说
更新时间:2026-04-22 11:3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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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片段

主角是蔡铭亮宋福迪的都市小说《各奔东西》,是近期深得读者青睐的一篇都市小说,作者“二哥花生”所著,主要讲述的是:九月,少年们------------------------------------------,蔡铭亮站在北方建筑工程学校的大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头顶那块崭新的校牌。,校牌上的油漆反着光,刺得他眼睛疼。“就这了?”他自言自语,语气里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没熄火,摇下车窗喊了一声:“用不用我进去?不用。那行,晚上自己坐公交回去,23路换612,别坐反了。我还能把自己丢了?”蔡铭亮把书包带子往肩上...

小说简介
九月,少年们------------------------------------------,蔡铭亮站在北方建筑工程学校的大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头顶那块崭新的校牌。,校牌上的油漆反着光,刺得他眼睛疼。“就这了?”他自言自语,语气里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没熄火,摇下车窗喊了一声:“用不用我进去?不用。那行,晚上自己坐公交回去,23路换612,别坐反了。我还能把自己丢了?”蔡铭亮把书包带子往肩上一甩,“走吧走吧。”,一脚油门走了。蔡铭亮看着那辆捷达汇入车流,转身进了校门。书包是耐克的,鞋是阿迪达斯的,他妈上个月在商场置办的,说“上学得有上学的样”。他家住在城东的锦绣花园,条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从来没缺过什么。他爸做点小工程,挂靠在别人公司名下,活多的时候忙得不着家,活少的时候就带着全家下馆子。他妈全职在家,把家里拾掇得利利索索。他还有个姐姐,大他七岁,在市中心医院做财务,每个月工资到手第一件事就是给他转两百块钱,备注写“老弟零花钱,省着花”。,全家没人骂他。,叹了口气说:“英语不好也没办法,咱就不是那个路子。”他爸在饭桌上说:“学门手艺也行,将来饿不死。”他姐更直接:“老弟,没事,实在不行以后姐养你。”。他初中是化学课代表,物理化学每次考试都排在年级前几十,理综卷子做得比谁都快。偏偏英语差得离谱,中考47分,把总分拉到了普高线以下。单词本背了三本,晨读课从来不敢偷懒,可那些字母组合在一起就像天书,怎么都记不住。。初三下学期一模二模的成绩摆在那里,普高线就像一根他永远够不着的横杆。别人还在埋头刷题的时候,他爸已经托二叔打听好了中专的事。报名表交上去那天,离中考还有两个月。。等到九月份开学分班的时候,他就成了07-1班的1号。。但蔡铭亮比班里大多数同学小一岁——他早上了一年学。从小到大他都是班里最小的那个,个头不算矮,但心理上总觉得比别人慢半拍。不是跟不上,是那种“你们聊的我好像还没到该懂的年纪”的慢半拍。
填报志愿的时候,他爸找了二叔商量。二叔在建筑公司干了十几年,说现在房地产刚起来,岚城到处都在盖楼,学土建准没错。于是报了这所中专,专业叫“土建档案”。
“档案”两个字听着文绉绉的,后来他才搞明白,这个专业偏资料和预算,所以班里女生特别多——四十四个学生,只有十一个是男生。
当然,这是后话。
报名处在一楼大厅,人声嘈杂。蔡铭亮交了学费,领到一张饭卡、一张住宿通知单。按照学校安排,新生第一周要去部队军训,全员住训,走读生也不例外。
“军训在部队?”蔡铭亮看了通知单上的地址,“城北的那个教导队?”
“对,部队营房,明天一早大巴统一走。”负责登记的老师头都没抬,“军训一周,封闭管理,不许回家。”
蔡铭亮把通知单折了两折塞进兜里,心想:得,还没开学就先坐牢。

第二天早上七点,三辆大巴车停在学校门口,发动机突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冒出一团团白烟。
蔡铭亮拎着一个行李袋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行李袋是他姐的,粉色的,他本来不想拿,他妈说“家里就这个最大,你将就用”,他就将就了。车上陆续上来人,闹哄哄的,有人拎着编织袋,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什么也没带,就背了个书包。
一个瘦得像竹竿的男生上了车,眯着小眼睛左右张望了一圈,看见蔡铭亮旁边有空座,径直走过来,把行李袋往座位底下一塞,一屁股坐下。
“哥们儿,你哪个班的?”瘦子问。
“07一班。”
“巧了,我也是。”瘦子伸出手,“宋福迪。叫我阿迪就行。”
蔡铭亮。”
蔡铭亮?”宋福迪念了一遍,“你家哪儿的?”
“锦绣花园。”
“哦,那边不错啊。我家在工人新村。”
蔡铭亮点了点头,没接话。他对这个瘦子的第一印象是:话多,自来熟。
宋福迪倒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开始翻书包,掏出一盒口香糖,嚼了两粒,又掏出MP3戴上耳机,嘴里开始跟着节奏小声哼哼。
大巴发动了。蔡铭亮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点从楼房变成田地,从田地变成山。岚城的九月,天很高,云很白,路边的玉米地已经开始泛黄。他不知道城北的那个教导队营房长什么样,也不知道接下来这一周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这个中专生活,算是正式开始了。

营房比蔡铭亮想象的要简陋得多。
一排排灰色的平房,水泥墙面,铁皮屋顶,操场倒是很大,黄土铺的,踩上去扬起一片灰。
宿舍是八人间,四个上下铺,铁架子床,床板是几块木板拼的,铺上褥子还能感觉到中间的缝隙。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但不是他们叠的——是部队的战士提前叠好的,每一个都像豆腐块,棱角分明。
蔡铭亮他们这个宿舍实际住了七个人,门口那个上铺空着,堆了大家的行李箱和编织袋,鼓鼓囊囊的,像一个沉默的第八个室友。
“这被子咋叠的?”宋福迪把自己的行李袋扔到上铺,扒着床沿看了看对面床上的豆腐块,一脸不可思议。
“压的。”对面床铺一个高个子男生说。他正弯腰铺床单,动作不紧不慢,一米八几的个子在这个低矮的营房里显得格外局促,头顶几乎要碰到上铺的床板。
“压的?怎么压?”宋福迪追问。
高个子直起身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继续铺床单。
蔡铭亮被分配在宋福迪的下铺,高个子在他斜对面。七个人住八人间,空间比想象中宽裕一些,但人一多还是闹哄哄的。行李堆了一地,有人在抢柜子,有人在争插座,有人在打电话报平安,屋里吵得像菜市场。
蔡铭亮把粉色行李袋塞到床底下,铺好褥子,坐上去试了试——床板咯吱响了一声,弹簧大概是十年前的了。
“还行,不会塌。”他自言自语。
宋福迪从上铺探出头来:“铭亮,你说咱军训训啥?会不会让跑五公里?”
“不知道。”蔡铭亮说。
“我跑不动,我肺活量不行。”
“你肺活量不行还吃口香糖?嚼那么起劲,浪费氧气。”
宋福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嘴,损不损?”
对面那个高个子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但蔡铭亮听见了。他看了高个子一眼,高个子正低头整理枕头,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
蔡铭亮冲他说:“你笑什么?”
高个子抬起头,表情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冷漠:“没什么。”
“你叫什么?”
“姜晓枫。”
“哪个中学的?”
“八中。”
“八中?”蔡铭亮说,“那你是‘八中出来的高材生’啊。”
他说“高材生”三个字的时候故意拖长了音,语气里全是调侃。姜晓枫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宋福迪在上铺笑得床板直晃:“铭亮你这嘴,损不损?我是不是得说一遍?”
“你已经说了。”蔡铭亮往床上一躺,枕着胳膊看着头顶的铁架子。他想,这两个人——一个话痨,一个闷葫芦——倒也有意思。
但仅仅是“有意思”而已。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两个人后来会成为他前半生为数不多的朋友。
这时候门口又进来两个人。
一个矮壮敦实的男生拖着一个大编织袋,呼哧呼哧地走进来,脸圆圆的,肤色偏黑,一看就是常在外面跑的。他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撂,喘了口气,扫了一眼屋里,咧嘴笑了:“哥几个,你们来得早啊。”
“你哪个班的?”宋福迪从上铺探出头。
“07一班,黄家义。”他一边说一边从编织袋里往外掏东西,掏出一个枕头、一条毛巾被、一个搪瓷脸盆,动作豪迈得像在自家客厅,“我家在城西,坐了两个小时公交才到。”
“城西?那够远的。”蔡铭亮说。
“远啥?以后就住校了,不差这点路。”黄家义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跟你们说,我初中可是校篮球队的,要不是中考英语差几分,我现在都去普高了。”
宋福迪看了看他的身高,大概一米七出头,又看了看他的体型,没说话,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黄家义似乎读懂了那个表情,赶紧补充:“我打的是后卫,后卫不看身高,看技术和意识。”
“那你意识怎么样?”蔡铭亮问。
“意识一流!有一场比赛我一个人助攻了八个——”
话没说完,门口又进来一个男生。这个跟黄家义完全不同,瘦高个,皮肤白净,戴着耳机,嘴里哼着什么调子,整个人自带一种“别打扰我”的气场。他找到自己的床位——在蔡铭亮旁边——放下行李,摘下一个耳机,冲大家点了点头:“孙家胜。”
“你好你好。”宋福迪从上铺伸出手,孙家胜跟他握了一下,动作客气得像在握手会。
“你刚才哼的什么歌?”黄家义问。
“林俊杰的《一千年以后》。”孙家胜说,“你们听过吗?”
“没听过。”黄家义摇头。
孙家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重新戴上耳机,继续哼歌。蔡铭亮后来才知道,这人唱歌是真好听,好听到能让女生朝思暮想的那种。当然,这是后话。
接下来陆续又来了两个人。一个说话带着南方口音的男生拎着行李走进来,自我介绍叫刘兆波,老家在湖南,跟着父母搬到岚城做生意。他普通话不太标准,“是”说成“四”,“吃饭”说成“呲饭”,宋福迪听了半天才听懂他在说什么。
“四的,四的,我以后就走读了。”刘兆波说。
“走读?你家住哪儿?”蔡铭亮问。
“火车站那边,我爸开了个小超市。”
“那坐公交得一个小时吧?”
“差不朵。”刘兆波点了点头。
最后进来的是一个让整个宿舍安静了半秒钟的男生。
他个子不算特别高,一米七五左右,但那张脸——浓眉大眼,鼻梁高挺,下巴的线条利落得像刀裁的。最关键的是那个发型,四六分,刘海微微吹起,整个人的气质跟当时海报上的郭富城有七八分像。
唯一的缺点是皮肤黑,黑得发亮,像是刚从海边晒回来的。
“于嘉亮。”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有磁性。
宋福迪从上铺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全宿舍笑了半天的话:“哥们儿,你是郭富城晒黑了还是古天乐没晒够?”
于嘉亮没生气,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得晃眼的牙齿:“我爸是跑船的,我从小在海边长大,晒的。”
“你这脸要是白回去,咱学校的女生不得疯了?”黄家义说。
“白不回去了,”于嘉亮淡定地说,“我这是原生态。”
蔡铭亮靠在床上,看着这六个刚认识的室友——嘴碎的宋福迪、闷骚的姜晓枫、爱吹牛的黄家义、唱歌好听的孙家胜、普通话不标准的刘兆波、长得像郭富城但皮肤黑的于嘉亮——心想:这宿舍,热闹了。
门口那个堆行李的空铺位,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军训从第二天正式开始了。
操场上,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化。教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官,姓刘,黑脸,嗓门大得像装了扩音器。他们07一班被分在操场最西边,紧挨着一排杨树,树叶被晒得卷了边,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都给我站直了!谁动一下,全队加罚五分钟!”
站军姿的时候,蔡铭亮余光扫到宋福迪。这瘦子站在他右边,两条腿细得像麻杆,裤腿空荡荡的,风一吹直晃。他面色苍白,嘴唇发干,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滚,整个人看起来随时要倒。
“报告教官,我不舒服。”宋福迪举起手,声音虚弱。
教官走过来看了他一眼:“哪儿不舒服?”
“头晕,恶心,想吐。”
“昨晚几点睡的?”
“九点。”
教官盯着他看了三秒,大概是在判断真假。宋福迪的表情十分诚恳,诚恳得蔡铭亮差点都信了。
“去边上坐着休息。”教官挥了挥手。
宋福迪慢吞吞地走到树荫下,一屁股坐下,动作之流畅,哪像个要晕倒的人。蔡铭亮看在眼里,心想:这人可以啊,演技不错。
站完军姿,教官宣布原地休息十五分钟。蔡铭亮走到树荫下,宋福迪正靠着树干喝水,见他过来,低声说了一句:“明天你也装一个,咱俩搭伴。”
“装什么?”
“装病啊。我跟你说,这军训就是受罪,能躲一天是一天。”
蔡铭亮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第三天,蔡铭亮也举手了。他捂着肚子,皱着眉头,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报告教官,我胃疼,老毛病了,可能是早上吃的东西不干净。”
教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坐在树荫下的宋福迪,似乎起了一点疑心,但还是点了头:“去休息。”
蔡铭亮走到树荫下,在宋福迪旁边坐下。两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笑,但心里都在乐。
第四天,姜晓枫也“不舒服”了。他没有举手,是站军姿的时候直接晃了两下,然后蹲了下去。教官吓了一跳,赶紧让人扶他去休息。
后来蔡铭亮问他:“你也是装的?”
姜晓枫面无表情地说:“站累了。”
三个人就这样先后从训练场上“病退”了。黄家义也想装来着,但他装得太假,捂着肚子喊疼的时候声音中气十足,教官看了他一眼说“你继续站着”,他就继续站着了。孙家胜从头到尾没吭声,军姿站得笔直,教官都夸他“像个当兵的样”。刘兆波倒是想跟蔡铭亮他们一起“养病”,但他普通话不标准,喊“报告教官”喊成了“报告教官——四不四可以休息”,教官没听懂,让他再说一遍,他越说越乱,最后教官烦了说“归队”。
于嘉亮站在队伍里,晒得比平时更黑了。他倒是从来没想过装病,用他的话说:“我从小就晒,这点太阳算什么。”
蔡铭亮宋福迪和姜晓枫这三个“病号”每天上午和下午各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待在营房里。
第一天“养病”的时候,三个人各自躺在床上一句话没说。宋福迪戴着耳机听歌,姜晓枫盯着天花板发呆,蔡铭亮翻着一本从家里带来的《故事会》。
第二天,宋福迪忍不住了:“咱打扑克吧。”
“有牌吗?”蔡铭亮问。
宋福迪从行李袋里掏出一副扑克牌,得意地晃了晃:“我什么没有?”
三个人开始斗地主。蔡铭亮嘴碎,一边打一边点评:“宋福迪你这牌打得,跟你这人一样,又瘦又散,不成气候。姜晓枫你出牌能不能快点?你是打牌还是下棋呢?”宋福迪被他逗得笑出声来,姜晓枫也被他说得忍不住回了一句:“你话这么多,牌也没见你赢。”
“我赢不赢不重要,重要的是把气氛搞起来。”蔡铭亮说。
宋福迪笑得趴在床上直捶床板:“铭亮,你可真像个领导,坐这儿就能开批斗会。”
“那可不,我是你们的精神领袖。”蔡铭亮把一张牌甩出去,语气欠揍得很。
三个人一边打牌一边聊天,有一搭没一搭的,从各自初中聊到各自中考,从各自中考聊到各自为什么来中专。
宋福迪说他是数学太差,差到老师都放弃了。“初三最后一次模考,数学27分,全班倒数第一。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宋福迪,你以后别交卷了,省得我登记分数的时候丢人。’”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嘻嘻的,像在讲别人的笑话。
姜晓枫说他是英语不行,跟蔡铭亮一样。“英语考了51,总分差一点,没上普高线。”他说得很简短,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蔡铭亮注意到他说“普高线”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种刻意压下去的东西。
蔡铭亮问:“那你爸你妈没让你复读?”
姜晓枫沉默了两秒,说:“我妈不在岚城。”然后又补了一句,“跟我爸离婚了,好几年了。”
屋里安静了一下。宋福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蔡铭亮看了看手里的牌,忽然说:“你这牌,三个K带一个三,你出这个?”
话题就这么被岔开了。姜晓枫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东西,像是感谢。
那是他们友谊真正的开始。
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故事,没有歃血为盟,没有桃园结义。就是一个闷热的下午,三人在部队营房里打扑克,有人说了句不太方便往下接的话,另一个人假装没听见,把话题带走了。
就这么简单。

军训第三天晚上,熄灯以后。
累了一天,大多数人沾枕头就着了。宋福迪上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于嘉亮在角落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蔡铭亮躺在下铺,半睡半醒之间,听见对面床铺有动静。
窸窸窣窣的,像是在翻什么东西。
他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见黄家义坐起来了,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翻来覆去地看。
“干嘛呢?”蔡铭亮压低声音问。
蔡铭亮,你看这个。”黄家义把东西举起来。
是一块床板。部队营房的床板是几块木板拼的,黄家义手里拿的那块,中间有一个拳头大的洞——不知道是木头本身烂了还是被哪个前辈睡出来的。
“床板有个洞,”黄家义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的兴奋,“你说这洞是怎么来的?”
“木头烂了呗,还能怎么来的。”
“不对,”黄家义把床板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我觉得是被什么东西戳穿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做了一个动作。
他把那块有洞的床板竖起来,放在自己胯下比划了一下,来回捅了两下,脸上带着那种初中男生特有的、智商突然掉线的傻笑。
那个画面实在是——难以形容。
一个光着膀子的圆脸男生,在月光下拿着一块破床板,在自己裤裆前面捅来捅去。
蔡铭亮看了两秒钟,实在没忍住。
“别捅了,别捅了,”他压低声音但语气极其认真,“板子受不了了。”
黄家义愣了一下。
宋福迪从上铺探出头来,本来迷迷糊糊的,看了一眼下面的场景,瞬间清醒了,笑得差点从上铺翻下来:“我操,黄家义你在干嘛?”
“我没干嘛,我就是比划比划——”
“你比划什么不好,你拿床板比划?”宋福迪笑得直捶床板,“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像一个智障在跟木板搞对象。”
“不是,我就是想知道这个洞是怎么——”
“你别解释了,”蔡铭亮翻了个身,声音里带着笑,“以后就叫你大捅吧。黄大捅。”
“黄大捅?”黄家义把床板放下,挠了挠头,“这什么破外号?”
“捅床板的大捅,”宋福迪在上面补充,“捅天捅地捅空气,黄大捅。”
对面铺的姜晓枫翻了个身,闷声说了一句:“来一桶。”
“什么?”
“来一桶,”姜晓枫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平静得像在念课文,“方便面,大桶的。”
宋福迪笑得不行了:“对对对,来一桶!黄家义以后就是来一桶,大桶泡面,捅啥都行。”
黄家义被说得不好意思了,把床板往旁边一扔,重新躺下,嘴里嘟囔着:“你们这帮人,嘴太损了。”
“你拿床板捅自己裤裆的时候怎么没嫌自己损?”蔡铭亮说。
宿舍里几个人都笑了。孙家胜在被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刘兆波没听懂,问“四什么四什么”,于嘉亮在角落里说了一句“海边长大的表示看不懂你们城里人的操作”。
笑声被隔壁宿舍敲墙的声音压了下去——“小声点!明天还军训呢!”
笑声变成了闷笑。
安静了几秒钟。
蔡铭亮在黑暗中说了一句:“行了,明天还得站军姿,都省省力气,别跟床板过不去了。黄家义你要是实在闲得慌,明天我帮你跟教官申请,让你抱着床板站军姿,保证治失眠。”
宋福迪又笑了,但这次是闷笑,怕被隔壁听见,捂着嘴,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我操……领导就是领导,说话都带总结的。”
“什么领导?”蔡铭亮问。
“你啊,”宋福迪说,“你看你刚才那个发言,‘别捅了板子受不了了’,然后又总结‘行了都省省力气’,这不就是领导开会的套路吗?先批评,再总结,再安排明天工作。”
“对对对,”黄家义也来劲了,虽然刚被起了“大捅”的外号,但丝毫不影响他捧场,“领导,明天咱还装病不?”
“装个屁,再装就开除了。”
“你看,领导拍板了。”宋福迪说。
“领导。”
“领导。”
“领倒。”这是刘兆波。
蔡铭亮在黑暗里笑了一下,没反驳。
“领导”这个外号,就这么叫开了。
比“蔡大鹅”早了好几天。
当然,后来“蔡大鹅”这个外号也还是来了,那是另一件事。

事情出在第四天下午。
那天他们照例装病回了营房,门一关,扑克牌一摊,斗地主斗得正欢。宋福迪出了一手臭牌,被蔡铭亮骂得狗血淋头,姜晓枫难得地笑了两声,三个人闹哄哄的,谁也没听见门外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戴着眼镜,手里夹着一本文件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教官。三个人愣在原地,手里还捏着牌,宋福迪嘴里嚼着的口香糖差点咽下去。
空气凝固了大概两秒钟。
蔡铭亮最先反应过来,把牌往被子里一塞,站起来喊了一声:“老师好!”
教导主任姓周,人称“周阎王”,是这所学校学生私底下给起的外号。他推了推眼镜,扫了一眼三个人,又扫了一眼床上没来得及藏好的扑克牌。
“你们三个,叫什么名字?”
蔡铭亮。”
宋福迪。”
“姜晓枫。”
周阎王翻开文件夹,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耳朵:“军训期间装病请假,擅离训练场,在宿舍聚众打扑克。每人记大过一次,通报批评。”
三个人站在那里面面相觑。蔡铭亮心里有一万句吐槽的话想说,但看着周阎王那张铁青的脸,一句都没敢往外冒。
周阎王走后,营房里安静了很久。宋福迪坐在床上,低着头,小声说:“完了,大过,我回家我爸得打死我。”
姜晓枫靠着床架子,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蔡铭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咱们这也算是同年同月同日领处分了,缘分不浅。”
宋福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觉得不对,赶紧捂住嘴,生怕笑声把周阎王再招回来。
姜晓枫摇了摇头,嘴角却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熄灯以后,宿舍里其他几个人都听说了这件事。黄家义从上铺探出头来:“领导,你们三个真牛逼,开学第一周就背大过。”
“牛逼啥?这叫出师未捷身先死。”蔡铭亮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很平静。
“身先什么?”刘兆波没听懂,“四什么意思?”
“就是还没上战场就先倒下了。”孙家胜在旁边解释了一句,然后又补了一句,“不过打扑克确实不该,教官抓到了没办法。”
“你们城里人真会玩,”于嘉亮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笑意,“我们海边长大的,只会游泳抓螃蟹。”
宋福迪小声说:“我现在宁愿去抓螃蟹,也比背个大过强。”
“行了行了,睡吧。”蔡铭亮说,“明天还有一天军训,装病是不敢装了,老老实实站着吧。”
“四啊四啊,”刘兆波说,“再装就要开除了。”
宿舍安静下来。窗外的操场上传来晚点名哨声,远处有人喊着一二三四的口号,声音在夜色里回荡。蔡铭亮闭上眼睛,闻着营房里那股混杂着汗味、洗衣粉味和铁锈味的空气,心想:这才第四天,后面还有三天军训,再加三年中专。
日子还长着呢。

军训结束后,大巴车把他们拉回了学校。
正式开学那天,班主任王老师站在讲台上,慢悠悠地说:“咱班叫07-1班。土建档案专业,将来干的是资料、预算、制图这些活。全班四十四个人,男生十一个,女生三十三个。”
说完,他开始排座位。
蔡铭亮被分到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左边是宋福迪,后面是姜晓枫,三个走读生凑到了一块儿。他前排坐着一个女生,马尾辫,侧脸小小的,但他没太注意——开学头几天,光顾着跟宋福迪他们瞎混了,班里女生一个都不认识。
后来座位调了一次。不记得是什么原因了,也许是王老师觉得他化学好,也许只是随机轮换。总之他被调到了中间靠前的位置,林禹含坐在他前面。
就是那时候开始注意到的。
上课的时候她会微微侧头记笔记,握笔的姿势很好看。下课的时候她跟刘唯聊天,说的都是什么东方神起、金俊秀之类他完全听不懂的东西。她笑起来的时候嘴唇会往一边翘,像白百何,但不是那种“明星脸”的像,是那种“你看着看着就觉得像”的像。
一开始他也没多想。就是觉得这个女生挺安静的,不吵不闹,跟班里其他女生不太一样。后来慢慢发现,跟她说话很舒服——她不会像有些女生那样一惊一乍,也不会像有些人那样聊两句就冷场。你说一句她能接住,她说完你也想接。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怦然心动,是“跟她待着不累”。
蔡铭亮那时候不知道这叫喜欢。
或者说,他知道了,但不愿意承认。
因为他觉得自己跟人家不是一类人。他英语47分,人家说话的样子像是能考上大学的。他学土建,将来上工地,人家——他不知道人家将来要干嘛,但总觉得应该是在写字楼里、有空调的那种地方。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后来他回忆起这段日子,觉得自己当时挺怂的。但转念一想,十七岁那年,谁不怂呢?
他还发现过一件事。有一次放学,他在公交站等车,远远看见林禹含站在马路对面的电线杆旁边,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根烟,低头点上,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了无数遍。
她抽烟的样子跟她的声音完全不搭。声音是干净的,抽烟的姿态却有种说不出的落寞。
蔡铭亮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23路来了,他上了车。
他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包括后来,包括很久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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