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命的说我今晚必死,我偏不死

第1章

巷子口那个算命老头,在这片摆了二十年的摊。
白布招牌,上面四个字:铁口直断。下面两行小字:“不准不要钱,准了随你给。”
我打小从这条巷子进进出出,从来没正眼瞧过他。我妈信这个,每回路过都要拉着我算一卦。老头就会眯着眼睛,掐着手指,说一些“这个月注意水下个月别往北走”之类的屁话。我妈次次给钱,次次说准。我次次翻白眼。
倒不是说我这个人多么相信科学。我就是单纯地——不服。
这种“不服”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我妈说我三岁的时候,她让我别碰开水壶,我盯着她的眼睛,把手贴了上去。不是不怕疼,是我要证明给她看——你说了不算。后来手上烫了一个大水泡,疼得我哭了一整夜。但第二天我妈让我别碰插座的时候,我又把手伸进去了。
我不是不疼。我是更恨“听话”这两个字。
小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不许讲话”,我能憋一整天一个字不说。但我不是在遵守纪律,我是在用沉默跟她较劲——你不是不让我讲吗?好,我不讲。但我用眼神告诉你,我不讲不是因为我听话,是因为我不想讲。这两者有本质区别。
这种心态像一根刺,从我记事起就扎在肉里,二十多年了,从来没拔出来过。它随着我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搏动,每时每刻都在提醒我:别低头,别听话,别让任何人替你决定你该怎么活。
所以今天,当陈老头把那根拐杖横在我胸口、用砂纸刮木板的声音说出“小伙子,你今天有一劫”的时候——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
是兴奋。
来了来了来了。等了二十多年,终于有人把这句话对我说了。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不是恐惧引发的加速,是期待。像你买了一张彩票,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开奖的那一刻。手指尖开始发麻,一股热流从小腹升起来,沿着胸口往上涌,一直涌到嗓子眼。我的嘴角自己往上扯——不是我命令它扯的,是它自己要扯的。它在笑。
我低下头,看着陈老头。
老头八十多了,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一双手瘦得像鸡爪子。但他抓着拐杖的那只手,指节粗大,骨节突出,像老树的根。他浑浊的眼珠子盯着我,一眨不眨。巷子里的声控灯刚好这时候灭了,只剩下他摊子上那盏小台灯,黄黄地照着他的下半张脸。嘴唇在动,声音压得很低。
“你听我说。”
他报出一串规矩的时候,我表面上在点头,心里面已经开始一条一条地记。不是记着要遵守——是记着要违反。
走大路?我走小巷。闭眼?我睁大。别回应?我聊到她怀疑鬼生。敲门?我直接开。握鸡蛋?我——
我决定先不想鸡蛋的事。
但我心里还有另一个声音。
它很小。很细。从我听见“你今天有一劫”这五个字的时候,它就在那里了。它蜷缩在我脑子最底层,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瑟瑟发抖。它没有大声叫,但它一直都在。
它说: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
它说:你今年二十六了,不是三岁了。三岁的时候你摸开水壶,烫一个水泡。二十六岁你如果摸的是别的东西,烫的就不止是手了。
它说:你就不能,就这一次,听话一次?
我把它按下去。
不是因为它说得不对。是因为它说得太对了。正是因为它说得对,我才必须把它按下去。人活着,最难的不是对抗敌人,是对抗自己心里那个说“算了吧”的声音。那个声音太温柔了,太有道理了,太会为你着想了。它每句话都是对的。但正是因为它全对,你才不能听它的。因为一旦你听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第一百次。然后你就变成了那个“听话的人”。然后在某一天深夜,你路过镜子的时候,会认不出里面那个点头哈腰的人是谁。
我不要变成那个人。
陈老头说完了。他从兜里摸出一张黄纸,塞进我手里。“鸡蛋钱。”
我低头一看,十块钱。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上面沾着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油渍。我抬起头想说什么,老头已经在收摊了。拐杖夹在腋下,马扎折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