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七年的朱自清散文选

第1章


十七岁那年夏天,我坐火车从南京到上海去。
那时候的火车慢,要走上四五个钟头。车厢里人不多,座位是硬座的,绿色的漆皮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白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铁。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着,扇出来的风是热的,带着一股子铁锈和煤烟的味道。
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膝上。书包里装着一本刚从旧书店淘来的《朱自清散文选》,是民国三十七年开明书店的版本,纸页黄得像秋天的梧桐叶,边角有些脆了,翻的时候得小心。那股子霉味儿混着油墨的余香,闻久了,竟觉得心安。
七月的江南,窗外是无尽的绿——绿的稻田一层层铺到天边,绿的远山淡淡的像漾开的颜料。火车咣当咣当地走着,那声音单调得很,让人听久了容易恍惚,听着听着便有些困了。
我从书包里抽出那本书,翻到《背影》那一篇。已经看过许多遍了,可还是想看。父亲送我去车站的背影忽然浮上来——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站在月台上,手插在口袋里,什么话也没说。车开了,我从车窗探出头去看他,他朝我摆了摆手,转过身就走了。他的背有些驼了,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踩在我心上。
每看到这,心里便有些酸。
"你也喜欢朱自清?"
旁边一个声音传来,轻轻的,带着一点儿试探的意思,像夏天的风拂过水面。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女孩子站在过道里。她手里也拿着一本书,书的封面对着我,暗绿色的底子,上面印着竖排的宋体字——我看清了,竟是同一版次的《朱自清散文选》。
她穿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棉布的,洗得很干净。裙子有些宽大,穿在她身上却刚刚好。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松松地扎着,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被风扇的风吹得一飘一飘的。脸是圆圆的,眼睛不大,却很亮,像是藏了两颗星星在里面。她的皮肤白得透明,耳后有几颗小小的痣,像落在宣纸上的墨点。
"啊,是的。"我说,声音有些发紧。我把书举起来给她看,手指捏着书脊,竟有些发抖。
她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她的笑容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笑,而是先抿着嘴,眼睛再弯上去,继而嘴角慢慢上翘,露出白白的齿,像春天的花一点一点地开。
"巧了,我也是从旧书店淘来的。你这本是哪一年的?"
"民国三十七年的。"
"我的也是!"她高兴起来,声音也大了些,清清脆脆的,"我在夫子庙那家旧书店买的,你呢?"
"我也是。"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欢了:"那家店在贡院街拐角,门口有一棵槐树,对不对?老板姓陈,戴一副老花镜,镜腿是用胶布缠着的。"
"对,"我也笑了,"陈老板还说这本书是他从一位老先生那里收来的,老先生搬家,书带不走,一边给书一边叹息。"
"他也跟我这么说!"她的眼睛亮起来,"你说他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讲的?"
"大概是吧。"
我们便这样认识了。她叫沈瀞,比我小一岁,也是一个人坐火车,也是去上海,也是去看亲戚。这一路上,我们不断地发现着彼此的共同点——都喜欢朱自清,都喜欢逛旧书店,都喜欢坐火车的时候靠窗,都觉得《荷塘月色》里那句"像亭亭的舞女的裙"写得有点太浓了。
"我倒觉得,"她说,"他写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这个泻字用得好,像水,又比水轻。"
我看着她说话的样子。她说话的时候喜欢微微偏着头,眼睛看向窗外。说到高兴的地方,她会用手指轻轻敲着书的封面,哒,哒,哒,像啄木鸟在啄树。
"你呢,你觉得哪个字用得好?"她忽然转过头来问我。
我想了想,说:"《背影》里,他写父亲将橘子一股脑儿放在我的皮大衣上,一股脑儿这个词用得好。不是郑重其事地放,是扑扑扑地全倒出来,那种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爱,全在这个词里了。"
她不说话了,看着我,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像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