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春归
第一章 梦
已是夏末,酷热的暑气仍旧执着地笼罩着青州城,连夜里偶然吹来的一缕薄风都带着热气。
忽然间,星星点点的水滴悄无声息地飘落,无声地滋润着燥热的大地。
廊下守夜的丫头忍不住伸手去接,发出惬意的轻呼。倚靠在门前的守夜婆子不耐地抬了抬皱缩的眼皮,又颇有些不耐地阖上眼。
突然!沉寂的夜仿佛被撕开了一个口子,一阵惊雷轰隆隆地劈向地面,方才还伸手接雨水的丫头吓得赶紧缩了回去。雨势伴着阵阵雷声唰地大了起来,却叫着朱门黛瓦的宅子显得愈发宁静起来。
西南边的倒座房里,大通铺的一角,约莫十一二岁的姑娘抱着被子缩成一团,秀丽的眉毛紧紧皱起,豆大的汗珠顺着白皙额头滚落,鸦羽似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雨惊扰。
突然,她猛地倒抽一口凉气,仿佛把整个肺部的空气都挤压了出来,猝然睁开双眼,微微上翘的桃花眼令本就清丽的面庞更显得眉目似画,只是双眸中浓郁的恐惧和彻骨的恨意却令人心惊。
林照花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窗外高低起伏的蝉鸣声极有穿透力的直钻进耳膜,她不由自主地向外看去——天光已然大亮。
她忍不住动了动,在感受到修长的双腿十分听话地弯了弯,一如既往的灵便后,终于舒了口气。
还好,还好是梦,幸好是梦。
自打前些日子着了凉又受了惊,她就一夜接着一夜地做起梦来,有时是梦到从前在家的日子,有时是刚被卖到王家,还有些从来没发生过的事......甚至还梦见了素未谋面的表公子,那个道貌岸然的赵诏!竟然以弟弟妹妹的消息作饵诱骗她,幸好她机灵,没真的着了道。
可昨夜她竟然梦见自己被构陷偷了东西,打断腿扔了出去!两寸厚的木板,一下一下的拍在腿上,直到血肉粘连、意识涣散之前,她只瞧见二大娘子居高临下地在上首坐着,用帕子捂着鼻子,眼中的嫌恶和轻蔑比腿上的疼还叫人难受......
林照花的心情瞬间跌入谷底,还没等她深想,就听见一道轻柔清脆嗓音响起。
“小花,发什么呆呢?”
林照花转过头就见到一张熟悉的脸。
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圆脸盘,连眼睛也是圆圆的,瞧着可爱又喜庆,这是春杏,也是她被卖进王家之后唯一一个还算相熟的丫头。
自她被那所谓的同乡诓骗着卖了身,整个人都消沉了下去,前些日子她病倒在床上,旁人都嫌晦气,只有春杏帮她拿了药,是个十足的热心肠,她念着她的好。
春杏小声催促,“快起,一会儿钱妈妈又要骂了。”
钱妈妈专门管她们这群小丫头的管事婆子,性子最为严苛,上个月同屋的小桃就因为磨洋工被罚了月钱。
林照花朝她笑了笑,“这就起。”
说罢连忙爬起来,麻利地收拾着床铺。
喘口气的功夫,一屋子的小丫头都收拾齐整了,一屋子的小丫头小的七八九岁,大的至多不过十三岁,手脚却都十分的麻利。没等歇口气,钱妈妈严厉的声音就传了进来。
“今儿个府中有宴,你们可都给我小心些,要是有谁不长眼妨碍了事——”钱妈妈将手中的戒尺啪啪地甩两下,厉声道,“仔细你们的皮!”
“好了,都赶紧吃了饭干活去!”
小桃撇了撇嘴,好看的柳叶眼里闪过一抹怨气,朝着田嬷嬷的背影啐了一口,小声嘀咕,“呸!狗仗人势的老婆子,就知道逞威风,等我得了脸,定叫她好看!”
十二岁的姑娘,娇俏的面容已经初显艳丽,尚且还藏不住心思,这话说的实在张狂。林照花眉头微蹙,暗道了声心大,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两步,找个了人少的桌子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