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毒极药

第1章

最毒极药 章生墨 2026-04-24 11:42:31 玄幻奇幻
------------------------------------------,究竟是怎样铸就的,张笃之已无力去复盘。眼下,他只能像具木偶任由摆布,仅有的一点意识感知如同风中的火星星明灭不定,短暂的清醒时分与迷失在浓雾般的黑暗森林无异。这是他自加入仙界以来,从未有过的体验——怕也是此生最后一点点极端经历了罢。,又有上坡下坡的起伏颠簸,张笃之完全感知不到水形身子的存在,而平日里行咒施术的灵魂早已脱离终极手段的掌控,他好似化成了一滩水样地贮藏回母体之中,无力,无挣,却有赤火烧撩,不得安恬。他于是明白关于自己的死刑正在执行,前方目的地正是人间最忌讳的火葬场——山界仙人灵魂灰飞烟灭的断翅炉。。,或说山界仙人,等同于山界山人。在一个极其特殊又极其特别的朝代,追求长生不老、修习仙家法术的人间群体选择远离平原上的杀伐争端,跋山涉水定居到高海拔的五大名山之上,经百世而不下山一步,徒留下一段“得道成仙”的传说于世间。而在这些山界山人口中,向来皆以“仙界仙人”身份自居,他们也的确活得像仙人一般:身轻如燕、腾飞自由,依靠吞服自制丹药而活命且基本长命百岁。山界呢,也跟仙界一样的美妙平和,没有战争侵害,不再生灵涂炭,却能互通有无,彼此扶携,共襄万世安定之盛举。在这里生活的山人,除了修习道法提升技段资位,就是享乐纵欢,当真好不快活。,五岳山界开辟近两百年来,忽然之间出现了一桩给山主蒙羞的忤逆丑事。而这桩丑事里的这名丑角,正是年仅三十六的张笃之,西岳华山界辖下第二十二无名山山座下的一名普通弟子。“这是整个仙界绝无仅有的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它不只让华山界蒙羞,更令仙界贰佰年来宏伟基业的颜面扫地!极速处理掉与该事件有关的所有人!不得包庇袒护!不得求情还价!一律废禁他们的言吐魂述,统统打入断翅炉焚化,权当此事从未发生过!权当这些仙人从未存在过!第二十二山山座我会另派人选!”,即刻召来刑使官做出如上吩咐,语气严厉得不容置喙。虽说华山界下三十六座无名山山座,个个身怀绝技,道技一等,而培养一名山座多需要半百之功,人才难得,但此刻关键节点,百年一遇的仙界共通法会开赛在即,五岳界首将履通天神位。张界首身法绝等,不弱于其它任何一岳界首,第一神位的位置他是肯定要好好儿地争上一争的,以不枉这么多年来的勤修苦练。因此,华山界开界以来的大好名声,绝不能为一件突然冒出来的丑事受染,否则他从何而来踏上擂台争搏神名的勇毅神气?倘若先就失了颜面和气势,就算打得擂台第一,又如何好意思来当这个第一?张界首的酷冷反应,看似不近仙情,不顾门下弟子生死,实则顾大局尔,行大丈夫之毒罢了……,张笃之无从得知;他只觉大错已酿,结果难逃一死,至于说最终死于谁令谁手,已来不及厘清——也无需厘清事发后这些如乱麻缠绕纠结的线团。对张笃之来说,一旦身死便一了百了,灵魂最多勾留个七八日,飘至生活过的故土故居瞅瞅看看,过后一切烟消云散,忘我无我。他对这世间,对这所谓“仙界仙人”的山人身份,其实并不怎么留恋,那么一早又何苦来到这仙境人世习练道法,还囫囫囵囵地修习过了一十八载春秋岁月?哦,是了,张笃之终于记起来了,像是暗黑中骤然升起一团磷火,他拽出了乱麻线团里的关键线头:女人,他是为了一个女人,才活成现在这般模样,万劫不复,却也在所不辞。他从黑暗意识里努力拖拽出那名女子的身形模样,只因他对她的那句疑问,自事发受困后始终堵在喉头,随着死刑临近像逐渐遇水的生石灰沸腾蓬勃起来。然而,断翅炉的火蛇信子,像脱缰的困兽已然隔空舔舐上他的身子,热量一瞬间灼红了他所处的暗黑世界。“住手!你们快住手!”一个带了哭腔的男音猛地粗声喝道,“不能就这样毁尸灭迹,事情尚未调查清楚,你们竟胆敢如此草菅人命,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天理?!我跟你们拼了!”,这个熟悉的呼声传到了张笃之耳朵里,那个正从黑暗中走出来的窈窕姑娘形象转瞬被一个壮实憨厚的中年男子替换掉,世界也变得明朗温凉——是恩父张松平来救他的孩子了。,未拜入华山界门下,他的身份只是普通山民或说仙民,他除了会砍柴种地、徒有一身蛮力外,便只剩一个救儿心切的赤诚之念。他不是临到张笃之受刑将死才突然跳出来、意欲拯救其于断翅火炉的,他是在事情发生得知的第一时间就一直伴护在张笃之身边的。只不过,他没想到他们竟打算处死他的孩子,而非先给予其一个改正错误、重头开始的机会。因而,他跟着押送罪犯的行刑队伍碎碎念地劝解也斥责了张笃之一路,同时跟负责的刑使官低三下四地解释并求情了一路,可不管哪一路,从结果来看,他都没有走通。犯下天谴重错的张笃之,不为恩父的谆谆慈语所动,反是引颈待戮般的缄默无情、一往无畏;刑使官亦不为张松平的可怜卖惨丝毫动容,依旧雕塑般指挥着手下施加这终极刑罚。最终,无奈的张松平唯有舍身而出,凭借蛮力和勇气放手一搏。“大胆反民!竟敢扑袭仙界刑使!你要想死,本首这就送你上路,正好与你这个逆子在阴府团聚!”刑使官一声斥喝,不待身后两个刑仙出手,竖掌一劈,一柄从虚空而来的高巨拂尘从天而降,直直砸向已飞步上前、欲干扰刑场法纪的张松平。只见大黑胡子晃了晃,随着一声闷哼,仰面即倒,血涌似泉,抽搐挣扎几下便不再动了。“恩—父!恩—父!”正被送入断翅炉的张笃之扭头顾望,地上那把熟悉的黑胡子渐溢出血红之色,好似燃烧了起来,他竭力呐喊出声,企图探问倒地的张松平是否还有气息。未得到任何回应后,他转头盯向那个刑使官,眼里映出熊熊火光,用尽余力破口斥骂:“你们这群丧尽天良的狗东西,事情是我做下的,有什么惩罚全都冲我来,为何要伤及无辜?!既已死了这个仙民替我担罪,我看你们还怎么灭得掉我?哈哈哈哈,灭不掉我,你们华山界往后还如何得以安宁?哈哈哈哈,血债血偿,我将是你们这辈子的终极噩梦,永远都无法摆脱,哈哈哈哈……”,刑使官镇定自若地冷哼一声:“无知小仙,狂言叛徒,死到临头还谵语自大,也罢,本首这就让你见识见识高绝道技、堂堂副界首的真本领,尝尝比死还痛苦千百倍的撕魂之殇。等尝过这个滋味,只怕你要迫不及待地求死了之,看你到时还笑不笑得出来!刑罚继续!”,被判处死刑者往往需担当相应的罪责,反之,某个罪责一定需有人来承担,无论修道仙人还是普通仙民,在罪责刑罚上平等无差,若一旦有人抗下某个大案要案的刑责,且该责任人有且仅有一个名额,那么再无惩治其它人以刑罚的必要程序,该案件自动终结。哪怕错案冤案,亦在此列。这是创界之初,元始天尊早早定下的一条铁律;无论后来哪一届五岳界首与刑使阁,莫不严格秉从。张笃之的一番狂言妄语,便是来源于此。
自张界首“一律废禁、统统打入”的株连密令下达,华山界副界首兼最高刑使官便明了上峰的这道死刑命令无法完全执行,最多给非罪犯仙人施加上一道比死痛苦的惩罚而已,却终究无法磨灭其灵魂。并且,由于事态突发,原本可彻底消灭的罪犯张笃之,因有人前来顶替了死责,也摇身一变成为脱死的缓刑犯。刑使官七窍翕张,却有气难出,只好连出三道磨折仙魂的刑罚手段——裂魂术、破魂术、撕魂术,以示心中怨恨,亦打击不死罪犯的嚣张气焰。
张笃之犯案之后,原本抱持一颗必死之心,以命赎罪;他万想不到恩父张松平会因为自己舍弃性命。作为普通山民,张松平不可能得知五岳仙界“拿命换命”这一“替死”铁律,他或许到死都在怪罪自己不会法术、毫无本领,白搭上一条性命却扭转不了义子张笃之的死局。唯一可堪欣慰的不过是,他抢先一步下到地府等候张笃之到来,继续在另一个世界陪伴亲爱的义子。
“对不起,恩父,让您失望了!”张笃之双眸凝泪,对着虚空念叨出这句后深吸一口气,精神为之一振。先前他一点也不想活了,只是静待刑罚加身;而今他不光受那个疑问鞭策,想要问个清楚明白,更有恩父张松平在耳畔念经般的唠叨规劝所激励,想要争上一口气:“孩儿你为何犯下了这等忤逆之事?这当中必有隐情吧?听恩父的话,趁着松鹤道人受伤不重,跟他真诚地道句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待他难道不也跟待我一样吗?怎会有加害之心?只要你点个头,我这就把你认错忏悔的态度向他转达,他一定会原谅你的……”自铸错事发后张松平出现,他便是一直反复唠叨着这么几句,奈何张笃之变作了石人毫不松口,也无任何触动反应。
刑使官连使的裂魂、破魂、撕魂这三道箍魂术加上断翅炉内三昧真火的焚烧,将张笃之的灵魂从四肢百骸中抽离出来千刀万剐——那情形就跟山下皇帝爱使的车裂酷刑差不多,每当受刑者痛得晕厥过去,刑程便暂停,待受刑者清醒过来,再又继续。张笃之一声不吭,并非堪以忍受,而是他暗哑无声的姿态恰恰说明此等刑罚的不可忍受或难以忍受……
“他原不原谅我,那是他的事。我只想把这堆乱麻剔分清楚,将隐情大白,这才是我此刻想要活下去的理由。”断翅炉内的张笃之几近魂飞魄散,却凭靠精聚的一个信念始终魂魄不消、苦苦强撑:活,活,活,要活下去,好查问个清楚,析分个明白。一死了之太容易了,死得不明不白那可不行。这一定也是恩父张松平死得瞑目的真相大白、水落石出。
不到半日晨光,好似眨眼之间,华山界第二十二山座弟子张笃之便得到了一个“欺师灭祖、弑父叛徒”的极恶罪名。
在引荐东岳弟子拜谒师尊松鹤道人的朝堂会上,张笃之代为奉上东岳弟子准备的使礼锦盒,众目睽睽之下,松鹤道人将那锦盒打开来,结果内里竟蜷卧着一条花尾银蛇。只见盒盖一开它便张口喷吐毒液。松鹤道人避防不及,眼目口鼻皆受毒染,好在他作为堂堂山座掌门道行高深,立即脱手毒盒,并使出捆仙索制住堂上那两名已同时祭出武器的东岳弟子。张笃之惊愕之余,本拟上前探问恩师伤势如何,孰知垂首闭目的松鹤道人已在练功排毒,尚离一丈之远便已觉察这引祸弟子的下步动向;他分出心力,以魂述法止住其轻举妄动:“滚开!别靠近我!”张笃之呆了呆,意欲下跪解释,不料松鹤道人突然睁眼昂首,猛拍一记扶手,使出无敌杀招破散杖,目标正是近前那个身形孱弱、肤色白皙的东岳弟子。他好似认出她的真实身份了。
“不可,师父,杖下留人!”张笃之来不及思索,亦无犹疑,以飞身法立即抢至那东岳弟子身前,妄图以身拦下松鹤道人的厉害杀招。松鹤道人收杖不及,急遽转向,将边上墙壁直直砸出大洞,但他即刻表明了自己的愤怒态度:收杖回身之时,以一脚破踢穹将张笃之踢翻在地。
“孽障!逆子!叛徒!”松鹤道人以魂述法给爱徒作出了明确的身份判处。
堂上这一起意外变故横生,不过半盏茶光景,第二十二山座一众师兄弟们竟全皆呆愣当地,不敢相信、浑然梦游一般。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速速拿下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为师中毒见深,若是得不到解药,就拿他的三魂七魄练做回魂丹便了!”松鹤道人以魂述法,森然吩咐堂下道。
“是!”大家这才如梦初醒般地一致动作,共通惊怒反应,拿捆仙索将叛徒张笃之绑了个结结实实,连同那两名不怀好意的东岳弟子,全部打入华山界第二十二无名山通天牢里。
得了“叛徒”罪名的张笃之,失去山座掌门松鹤道人的信任,等同于失掉了一位父亲。他从小便是个孤儿,全靠恩父张松平的供养才长大成人,后遇上机缘得以拜入华山界第二十二无名山山座掌门松鹤道人门下,成为一名修道仙人。从未有过娘亲疼爱的他本有两个父亲,一个是传授他道学技法并严格督促日常习练的授业恩师,一个是曾供应他物质需要与亲情关怀的善民恩父,现今皆因一桩“堂会意外”先后背离他而去——松鹤道人闭关排毒、拒不见他,亦不管他的死活结果,张松平不顾性命、勇闯法场,却因未习道法、民不敌仙,枉洒出一地热血。张笃之好似又回到“孤儿”状态,且背负上极重的骂名与罪愆,尽管这前前后后皆是他的自主选择。
难道,这便是他的命吗?
张笃之想起十八年前辞别恩父张松平、踏入华山仙界修习道法的那一日,临别之时,张松平曾耐心细致地叮嘱张笃之道:“上山进观之后,要好生习练本领,善待同门,孝敬亲师。前十八年,有我时时惯护着你、督促着你,为你的任性贪玩全力承担,后十八年,再无人如我这般待你,你必要好自为之啊。”说着说着竟流下了两行热泪。
这是张笃之第一次见到大黑胡子情难自已地涕泪交加。他故作轻松、更似天真地打趣道:“恩父哎,咱们又非生离死别,何以作弄出如此悲绝场面、哭哭啼啼的?孩儿以后虽没了你这座靠山袒护,但有’松鹤道人弟子’这块招牌护身,谅谁也不敢欺负到我头上来!你是不知道,师父他可是一等一的道技法师呢!堂堂正牌山座首领!他说会把所有本事倾囊相授,他不会比你少疼爱孩儿半分的,你放心好啦!”
话虽如此,张笃之心下还是一酸,不禁眼眶一热。松鹤道人可不只他一个关门弟子,哪里真会如恩父张松平这般善待甚至溺爱他。张笃之与张松平都明了这些慰心之词的片面局限,不过是为对方考虑的几句善言罢了。
“好了好了,咱俩都别婆婆妈妈地抒情话别了,这是桩大喜事,不宜流露悲苦。以后虽不在身边,但你我父子一场,亲情永在,各自好生过活便是!我不指望你日后修得多高的道技,只盼平平安安、健健康康为念。每年中秋月夜,我会捎带你最喜欢的五仁月饼上山来看你!”张松平抬手抹了把眼泪鼻涕,再揩到路旁一株粗柏上。他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张笃之的肩。
“一言为定!”张笃之握住这只手,点点头,眼里清澈似湖。
此后每年八月十五,张松平都依约上山看望张笃之,携带一包麻纸包裹的五仁月饼。张笃之则在父子团聚的这夜,口中品味月饼滋味的同时,着力向恩父展示近一年来的道技所学,于月光下辗转腾挪,移物异形,其袍衣飘飘好似嫦娥仙子的起舞。对此,观客张松平快慰不已,连连赞曰:“好!好!好!”
只是,第十九年的中秋夜,张笃之再也等不来恩父张松平和他的五仁月饼了。并且,他身陷囹圄,不得自由,所学皆废,与素人无异甚至不及素人。而眼下不过“弑师案发”的第三日,距离本年中秋月圆之夜,不过一月多光景,当真是个世事嬗变如刍狗,老君亦奈何半分不得。
这是命,命定之劫。张笃之虽有心反抗,但底气该从何而来?仅靠一个虚无缥缈的亡魂吗?仅靠一口咽不下去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