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退婚女到万元户，八十年代裁缝娘子
第1章
一
一九八三年，腊月二十八，林静初被退婚了。
退婚的方式很体面——男方家里来了人，拎着两斤红糖、五尺棉布，往她家堂屋的八仙桌上一放，她未来的婆婆——哦不，前婆婆——陪着笑脸说：“静初啊，不是我们家建军不好，是你们俩八字不合，算命先生说了，硬凑在一起要出人命的。”
林静初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今天起个大早，揉了一盆面，准备蒸一锅白面馒头——腊月二十八，把面发，这是年前最重要的一天。她想着蒸好馒头，明天送到建军家去，算是年前走礼。
现在不用了。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两斤红糖和五尺棉布，心里算了一下：她家去年随的彩礼是一百二十块钱、四床被面、一对暖水瓶。现在退回来这点东西，连零头都不够。
“婶子，”林静初解下围裙，叠得方方正正，放在灶台上，“东西您拿回去。我家不缺这两斤糖。”
前婆婆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笑：“静初，你这孩子——”
“婶子，我就问一句，”林静初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建军是跟供销社那个王主任的女儿好了吧？”
前婆婆的笑容僵住了。
林静初从她脸上的表情读到了答案。她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转身进了屋。
不是不难过的。
她和赵建军订了两年亲，说好了开春就办事。她帮他家里干了多少活——农忙时割麦子，秋收时掰玉米，过年替他妈蒸馒头蒸年糕，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她以为这些情分能换一个踏实的将来。
但是人家要的不是情分，是王主任女儿带来的城市户口和工作指标。
林静初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她没有哭，只是觉得胸口闷得慌，像压了一块石头。屋里很暗，窗户上糊的报纸透进来一点惨白的光，照着她脚上那双露了脚趾的棉鞋。
去年过年，赵建军说：“静初，等咱们结了婚，我攒钱给你买一双新棉鞋。”
她等了两年，棉鞋没等到，等来了一纸退婚。
二
年没过好。林家整个春节都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晦气。
林静初她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憋了一肚子气，闷头抽旱烟，一句话不说。她娘抹了好几天眼泪，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你让咱家脸往哪搁？”
林静初的大嫂从隔壁院子过来串门，话里话外夹枪带棒：“当初我就说，一个农村丫头，长得再好有什么用？人家赵建军在供销社上班，端的是铁饭碗，能看上咱家？现在好了，订婚两年，黄花菜都凉了，再想找可就难了。”
林静初把碗里的玉米糊糊喝完了，站起来说：“我去县城一趟。”
她娘问：“去县城干啥？”
“找工作。”
她娘愣住了。“你一个初中毕业的丫头，县城哪有工作给你？”
林静初没回答。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攒了大半年的十七块八毛钱，揣进贴身的衣兜里，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深蓝色的涤卡上衣，黑裤子，鞋子还是那双露脚趾的棉鞋，但她把脚趾头往里缩了缩，外面看不出来。
她走到村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在晨雾里灰扑扑的，像一头趴在地上的老牛，喘着沉重的气。
她用围巾把脸一裹，转身上了去县城的拖拉机。
三
县城不大，但比村里热闹多了。
林静初在街上转了两圈，看到一家裁缝铺门口贴着红纸：“招女工，会踩缝纫机者优先。”
她推门进去了。
裁缝铺的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姓周，别人都叫她周姐。周姐上下打量了林静初一眼，目光在她脚上那双棉鞋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问：“会踩缝纫机吗？”
“会。”
“以前干过？”
“没有。但我学得快。”
周姐把她带到一台老式飞人牌缝纫机前，让她踩两下试试。林静初坐下去，脚踩踏板，手扶着布料，动作生涩但稳当。她妈年轻时在村里的缝纫组干过，她从小看，偶尔也踩两脚，手艺谈不上好，但不至于把线踩断。
周姐看了一会儿，说：“留下试试。一个月学徒，没工资，管一顿午饭。学
一九八三年，腊月二十八，林静初被退婚了。
退婚的方式很体面——男方家里来了人，拎着两斤红糖、五尺棉布，往她家堂屋的八仙桌上一放，她未来的婆婆——哦不，前婆婆——陪着笑脸说：“静初啊，不是我们家建军不好，是你们俩八字不合，算命先生说了，硬凑在一起要出人命的。”
林静初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今天起个大早，揉了一盆面，准备蒸一锅白面馒头——腊月二十八，把面发，这是年前最重要的一天。她想着蒸好馒头，明天送到建军家去，算是年前走礼。
现在不用了。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两斤红糖和五尺棉布，心里算了一下：她家去年随的彩礼是一百二十块钱、四床被面、一对暖水瓶。现在退回来这点东西，连零头都不够。
“婶子，”林静初解下围裙，叠得方方正正，放在灶台上，“东西您拿回去。我家不缺这两斤糖。”
前婆婆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笑：“静初，你这孩子——”
“婶子，我就问一句，”林静初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建军是跟供销社那个王主任的女儿好了吧？”
前婆婆的笑容僵住了。
林静初从她脸上的表情读到了答案。她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转身进了屋。
不是不难过的。
她和赵建军订了两年亲，说好了开春就办事。她帮他家里干了多少活——农忙时割麦子，秋收时掰玉米，过年替他妈蒸馒头蒸年糕，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她以为这些情分能换一个踏实的将来。
但是人家要的不是情分，是王主任女儿带来的城市户口和工作指标。
林静初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她没有哭，只是觉得胸口闷得慌，像压了一块石头。屋里很暗，窗户上糊的报纸透进来一点惨白的光，照着她脚上那双露了脚趾的棉鞋。
去年过年，赵建军说：“静初，等咱们结了婚，我攒钱给你买一双新棉鞋。”
她等了两年，棉鞋没等到，等来了一纸退婚。
二
年没过好。林家整个春节都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晦气。
林静初她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憋了一肚子气，闷头抽旱烟，一句话不说。她娘抹了好几天眼泪，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你让咱家脸往哪搁？”
林静初的大嫂从隔壁院子过来串门，话里话外夹枪带棒：“当初我就说，一个农村丫头，长得再好有什么用？人家赵建军在供销社上班，端的是铁饭碗，能看上咱家？现在好了，订婚两年，黄花菜都凉了，再想找可就难了。”
林静初把碗里的玉米糊糊喝完了，站起来说：“我去县城一趟。”
她娘问：“去县城干啥？”
“找工作。”
她娘愣住了。“你一个初中毕业的丫头，县城哪有工作给你？”
林静初没回答。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攒了大半年的十七块八毛钱，揣进贴身的衣兜里，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深蓝色的涤卡上衣，黑裤子，鞋子还是那双露脚趾的棉鞋，但她把脚趾头往里缩了缩，外面看不出来。
她走到村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在晨雾里灰扑扑的，像一头趴在地上的老牛，喘着沉重的气。
她用围巾把脸一裹，转身上了去县城的拖拉机。
三
县城不大，但比村里热闹多了。
林静初在街上转了两圈，看到一家裁缝铺门口贴着红纸：“招女工，会踩缝纫机者优先。”
她推门进去了。
裁缝铺的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姓周，别人都叫她周姐。周姐上下打量了林静初一眼，目光在她脚上那双棉鞋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问：“会踩缝纫机吗？”
“会。”
“以前干过？”
“没有。但我学得快。”
周姐把她带到一台老式飞人牌缝纫机前，让她踩两下试试。林静初坐下去，脚踩踏板，手扶着布料，动作生涩但稳当。她妈年轻时在村里的缝纫组干过，她从小看，偶尔也踩两脚，手艺谈不上好，但不至于把线踩断。
周姐看了一会儿，说：“留下试试。一个月学徒，没工资，管一顿午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