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脚
第1章
南天门的台阶塌了半边。
碎石散落在玉砖上，有的已经碎了，有的还带着原本的颜色，白的，青的，混在一起。烟尘还没完全落下去，悬浮在低空里，阳光穿过的时候，能看见一道一道的灰。天兵来来去去，没人看那台阶一眼。
他弯下腰，把那具尸体翻过来。
脸朝下，埋在碎石和尘土里。他抓住尸体的肩膀，往上一翻，尸体在空中翻了个个儿，脸朝上了。灰扑扑的，眉头皱着，嘴角好像还有一点不服气的弧度。
是小六子。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不长，几息的时间。然后他蹲下来，把尸体抱起来，往东边走。那边有人清点，有人哭，有人在报数。他从人群里穿过去，没人看他。
今天他抬了十九具。这是第二十。
尸体不重。小六子瘦，活着的时候就不怎么长肉，肩胛骨硌手，现在也硌手。甲胄歪着，有一边没扣上。他把甲胄给他归置好，继续走。
路上他看见了天蓬元帅的坐骑。
那畜生被人牵着，鼻子喷着气，蹄子刨着地。有人骂它，说要不是它踩塌了宫墙，猴子怎么能冲进来。旁边有人说别骂了，它也挨了棍子。他看了一眼，那坐骑腿上有一道口子，血糊糊的，但站着，没倒。
哪吒三太子站在远处的云头上，手里还提着混天绫，绫子下摆滴着水，不知道是雨水还是血。托塔李天王在更远的地方指挥升帐，收拢残部，声音隔着半个天庭传过来，沉闷的，像打雷。
他从他们身边走过。
没人叫他。
小六子被放到东边那片空地上的时候，旁边已经摆了一排。
他把小六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小六子的眼睛没闭上，灰蒙蒙的，像天河的水。他伸出手，把他的眼皮抹下来。抹了两下才抹下去。然后他站起来。
他想了想，又蹲下来，把小六子的甲胄给他系好。有一边扣子掉了，他找了一圈，没找到。他就把带子给他紧了紧，绑死，这样歪着的甲胄就不晃了。
他拍了拍小六子的脸。凉的。
皱着的眉头没松开。
他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那天他回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不是正常的黑，是那种烟尘遮天的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天兵手里的火把，一簇一簇的，像地里的鬼火。有人站在营地门口点数，数到他就问了一句：抬完了？他没说话，点了一下头。那人低头在册子上画了一笔，也没看他，转身进去了。
他走进营房。
营房里点了两盏灯，昏黄的，照着半边墙。八个铺位空了三个，铺盖还摊着，像人只是出去巡逻了，一会儿就回来。另外五个铺位上躺着人，有的睡了，有的睁着眼看天花板，没声音。
他走到自己铺位上，坐下来。
铺板上还有小六子的味道。他不知道是什么味道，反正闻着就是小六子的。他的铺在小六子旁边，挨着。床单皱了，是小六子睡觉不老实蹬的。
他躺下来。
天花板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没睡着。
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他躺在那儿，听着营房里的声音。有人的呼吸很重，打呼噜；有人的呼吸很轻，像快没了。他听着这些声音，数着，数到第五个的时候，呼噜停了，那人翻了个身，又开始打。他数完了，又从头数。
数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坐起来了。
外面的天还是黑的，但他知道快亮了。他下了铺，穿上鞋，走到门口。门口站着一个人，不知道是哨兵还是睡不着出来吹风的，也没看他。他就站在门边，往外看。
天庭的废墟在黑暗里影影绰绰。
南天门的轮廓塌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还立着，像一个什么东西被咬了一口。火把的光照不到那儿，但他知道那半边还在。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去，继续躺着。
这次他睡着了。
那一年，他刚入伍不久。
他叫什么名字，他自己都快忘了。登记的时候写的是"甲三三七"，他没改。反正叫什么都是叫。队长叫他就是"那个"，副队长叫他就是"新来的"，其他人叫他就是"喂"。他习惯了。
劈山那天不是他的班。
他在北天门外巡逻，本来应该在东边转，但那天东边的路堵了，说是要人清道，他就绕到北边去了
碎石散落在玉砖上，有的已经碎了，有的还带着原本的颜色，白的，青的，混在一起。烟尘还没完全落下去，悬浮在低空里，阳光穿过的时候，能看见一道一道的灰。天兵来来去去，没人看那台阶一眼。
他弯下腰，把那具尸体翻过来。
脸朝下，埋在碎石和尘土里。他抓住尸体的肩膀，往上一翻，尸体在空中翻了个个儿，脸朝上了。灰扑扑的，眉头皱着，嘴角好像还有一点不服气的弧度。
是小六子。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不长，几息的时间。然后他蹲下来，把尸体抱起来，往东边走。那边有人清点，有人哭，有人在报数。他从人群里穿过去，没人看他。
今天他抬了十九具。这是第二十。
尸体不重。小六子瘦，活着的时候就不怎么长肉，肩胛骨硌手，现在也硌手。甲胄歪着，有一边没扣上。他把甲胄给他归置好，继续走。
路上他看见了天蓬元帅的坐骑。
那畜生被人牵着，鼻子喷着气，蹄子刨着地。有人骂它，说要不是它踩塌了宫墙，猴子怎么能冲进来。旁边有人说别骂了，它也挨了棍子。他看了一眼，那坐骑腿上有一道口子，血糊糊的，但站着，没倒。
哪吒三太子站在远处的云头上，手里还提着混天绫，绫子下摆滴着水，不知道是雨水还是血。托塔李天王在更远的地方指挥升帐，收拢残部，声音隔着半个天庭传过来，沉闷的，像打雷。
他从他们身边走过。
没人叫他。
小六子被放到东边那片空地上的时候，旁边已经摆了一排。
他把小六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小六子的眼睛没闭上，灰蒙蒙的，像天河的水。他伸出手，把他的眼皮抹下来。抹了两下才抹下去。然后他站起来。
他想了想，又蹲下来，把小六子的甲胄给他系好。有一边扣子掉了，他找了一圈，没找到。他就把带子给他紧了紧，绑死，这样歪着的甲胄就不晃了。
他拍了拍小六子的脸。凉的。
皱着的眉头没松开。
他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那天他回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不是正常的黑，是那种烟尘遮天的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天兵手里的火把，一簇一簇的，像地里的鬼火。有人站在营地门口点数，数到他就问了一句：抬完了？他没说话，点了一下头。那人低头在册子上画了一笔，也没看他，转身进去了。
他走进营房。
营房里点了两盏灯，昏黄的，照着半边墙。八个铺位空了三个，铺盖还摊着，像人只是出去巡逻了，一会儿就回来。另外五个铺位上躺着人，有的睡了，有的睁着眼看天花板，没声音。
他走到自己铺位上，坐下来。
铺板上还有小六子的味道。他不知道是什么味道，反正闻着就是小六子的。他的铺在小六子旁边，挨着。床单皱了，是小六子睡觉不老实蹬的。
他躺下来。
天花板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没睡着。
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他躺在那儿，听着营房里的声音。有人的呼吸很重，打呼噜；有人的呼吸很轻，像快没了。他听着这些声音，数着，数到第五个的时候，呼噜停了，那人翻了个身，又开始打。他数完了，又从头数。
数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坐起来了。
外面的天还是黑的，但他知道快亮了。他下了铺，穿上鞋，走到门口。门口站着一个人，不知道是哨兵还是睡不着出来吹风的，也没看他。他就站在门边，往外看。
天庭的废墟在黑暗里影影绰绰。
南天门的轮廓塌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还立着，像一个什么东西被咬了一口。火把的光照不到那儿，但他知道那半边还在。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去，继续躺着。
这次他睡着了。
那一年，他刚入伍不久。
他叫什么名字，他自己都快忘了。登记的时候写的是"甲三三七"，他没改。反正叫什么都是叫。队长叫他就是"那个"，副队长叫他就是"新来的"，其他人叫他就是"喂"。他习惯了。
劈山那天不是他的班。
他在北天门外巡逻，本来应该在东边转，但那天东边的路堵了，说是要人清道，他就绕到北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