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那边是春天

第1章

墙那边是春天 月光之诚 2026-04-28 12:06:07 现代言情
1 薄墙这侧,十点半的呼吸是封匿名情书
十九岁,搬进六楼最里那间。报到才过三天,床板上的新漆味还没散,人先和失眠对上了面——身还在认床,心却先把夜抻成更细的一分一秒。
宿舍其实不闹:室友周子扬人好,到点也熄灯。真正硌人的倒不是他,是左耳。也不单是左耳——是左耳贴住的那薄板。墙薄,人就容易生出薄脆的心事。
我们与隔壁之间,塞着去年抢修时加的那层板,薄、薄到对门一按开关,先听见「咔哒」一声,像戏文未开、先敲板子;连谁拧水龙头,都能从水声里听出他指节在冷与热之间,那一瞬的犹疑。我心里自嘲:这哪是墙,这简直是纸糊的节义,一捅就见光。
我从不存心偷听——起码嘴上不。可十点半熄灯铃一坠,我肩背先一紧,像等惯了某种宣判:果然,那女声又浮起来,准得像上好了弦,轻得贴木板爬,辨不清是英文是散文,是半句还是一截叹——只觉话在唇上打个转,没落地,心先被勾了一下。
“你抬头看月亮,月亮不看你。”
我仰躺,心口先是一勒、后是一空,像被谁用指甲轻轻剜过。指节扣着床沿,指甲嵌进肉里。手机在枕边明一下、暗一下,我把它翻过去扣着,像扣一蓬要往上窜的心跳。我想:我若真是君子,这会儿该什么都不想,可笑的是,我偏偏开始想,墙那边,月亮到底照没照到她的书页。
第二日课堂,人坐着,神还在那半句上兜圈。讲数据库「索引」时,我耳里进着词,眼却去追窗外梧桐。叶背翻、薄、薄成一片一片的小刃——我忽觉这与那板是同类:都薄,都藏事,一翻就白。
周子扬侧头:“你昨晚没睡?黑眼圈像被人踩了一脚。”
我说:“没。”
他笑:“有情况?”
我别过脸:“别瞎扯。”
我有什么情况,不过是在心里,把那堵墙、那缕声、那句月亮,来来回回,梳成了乱麻。我自知不该:隔壁纵有一人,也不该经我手,织进心里。
这层楼是混寝:我这边一屋儿郎,隔壁是男是女,我原先不敢断。洗衣房拐角的排班表钉在墙上。我假意看水龙头,余光往「女生宿」一掠——小格里名字写得浅,像怕人瞧见,笔画却清。
林晚。
两个字在牙关里轻轻一磕。随即自鄙,像那偷看邻窗的书生,还怨人家窗大:人家好好住着,我凭什么?可念头这物,如潮,我愈堵,它愈要漫上来。我心里骂自己一声:路屿,你出息呢。
那声线像水。不渴,路过井,也会多望一眼。到第三夜,她翻书,纸页一响一响,像裁夜色;她轻咳,停,又续。读得慢,慢得像怕这薄板里,另有一个醒着的人,一听见,就要露馅。我手心里全是汗。我怕什么?怕她发现我在听。又怕她不发现——我竟卑劣到拿她的不知,作我的安。
遽生一念,慌得发苦:她会不会……也知道墙这边有人竖着耳?
不。我立刻掐灭。墙薄,是房管的疏忽,是楼的账,与邻无尤。我若还赖在她身上,那是我不干净。
第四夜,我调了枕头。脚向门、头向墙、自以为要离得远,反倒更近了。她的呼吸像渗进木纤维,一吐一纳。我数心跳,想借数目把这慌按住——数到百,乱、数到二百,仍乱。我脑子里一阵热一阵冷,明白过来:我不是怕吵,是怕——怕那「听不见」。
起来泼了把冷水。镜中双目,血丝成网。若这算「越界」,我也只越了耳朵一寸。可那点卑、偏从后脊生凉,攀到颈后。像那扒窗的,还要怨人家不挂帘。
楼下有人理弦。前奏才起,她那边骤静。我喉中一鲠。下一息,墙缝又漏来一句、小小的怨,不辨字、只麻、从囟门麻到后颈。心里却跟着发软:她怨的不是我。她停,我也跟着停。像两个人,隔着一片薄纸,心照不宣,都要喘口气。
她说:“好吵。”
不厉,倒像对夜撒娇、带一点鼻息。我握着牙刷,水声哗哗,心里却起了一声很小的回音:我情愿她怨的是你楼下,不是我。——这话不能说。我咽下去。
周子扬探头来:“你洗手还是洗脸?”
我关水:“都算。”
我回到床上,蒙住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