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娃通菜市,古今穿梭顿顿肉

第1章


陆桃桃觉得自己像村口王爷爷家那只被拎着耳朵的小狗崽。

爹爹的手好大,掐着她的胳肢窝把她提起来,晃啊晃的,她脑袋晕乎乎的。

陆家村已经快一年没下雨了,在这之前还闹了一场蝗灾,大家都没了粮食,大旱后,连喝水也成了奢侈。

桃桃的肚子常常都是空空的,她吃过野菜,吃过观音土,最近几天,娘亲下不了床,她自己连观音土和野菜都找不到。

桃桃只能把自己蜷起来,这样就没那么饿了!爹爹拎着她,她连挣扎都没力气。

“陆绍祖,你不能那么没良心!你不能卖掉我的桃桃!”

娘亲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喊出来的。

桃桃扭过头去看,娘亲从床上摔下来了,正扒着门框往外爬。她的头发散着,像一把枯草披在脸上,两只眼睛又红又肿。

桃桃想喊娘亲,可是嘴巴干得很,舌头粘在上颚上,费了好大劲才张开嘴:“娘……”

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叫。

“起开,臭婆娘!”爹爹另一只手一挥,把爬到门槛的娘亲又推回屋里去了,“要不是你刚刚生了个赔钱货,人家嫌你晦气,我连你一起卖掉!”

赔钱货是什么东西呢?桃桃想不明白。

她只知道三天前娘亲的肚子突然变小了,然后屋里就多了一个皱巴巴的小妹妹,红红的,像被开水烫过的老鼠。

娘亲抱着小妹妹哭,爹爹摔门出来,“妈的,又是个赔钱货!”。

那时候桃桃已经很饿很饿了,肚子空空,没有力气,她哪里还能管得那么多,只迷迷糊糊在屋子里最不起眼的角落蜷着。

昨天桃桃蹲在灶台边上,娘亲趁阿奶和爹爹都出门了,在床上爬起来烧了两碗水,水里只有几粒米。

那几粒米在水里滚啊滚,滚到最后还是几粒米,什么都没变出来。

娘亲把那碗水端给桃桃喝,她又渴又饿,竟觉得那样的黄泥水都是甜的,咕咚咕咚喝完了,没那么渴了,可肚子还是会咕噜噜地叫。

阿奶回来看见水缸的水少了点,就大声骂,“贱人,生个赔钱货还敢在家偷吃家里的吃食,都大旱一年了,井水眼看就干完了,我出门找个野菜的功夫就敢偷喝家里两碗水......”

现在她家来了一个穿得比娘亲干净好多的婆婆站在院子里,拿手帕捂着鼻子,好像桃桃身上有什么臭臭的东西。

“陆秀才,到底卖不卖?老婆子我还要赶着去下一家呢。”那个婆婆说话的时候嘴巴一撇一撇的,像村头刘婶子家曾经养过的那只老山羊。

“卖卖卖,这就带走!”爹爹把她往那婆婆面前一递。

桃桃这才有点明白了。爹爹要把她卖给别人了。

妞妞的爹爹就是把妞妞卖给了一个不认识的婆婆,妞妞走的时候哭得可凶了,把鞋子都踢掉了一只。

后来妞妞再也没回来过。

同村的二丫偷偷告诉桃桃,妞妞被卖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再也见不到娘亲了。

“爹爹……能不能不要卖掉桃桃,桃桃吃得很少的,桃桃很乖,桃桃还会帮忙阿奶喂鸡,还会出去捡柴火......”

桃桃的声音小小的,连呜呜哭的力气都没,只能巴巴地扭头看爹爹,她被拎着,只能看见爹爹的下巴,他一个眼神都没有给桃桃,快步朝着院里那婆婆走去。

“陆绍祖,我嫁你这些年,勤勤恳恳,织布纺纱,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才挣了银钱给你买笔墨纸砚,你才能考上秀才!”

娘亲从屋里半爬半跑着出来了,“现在才刚刚闹了几个月饥荒,你就要把女儿往窑子里卖!”

桃桃看见娘亲明明是拼命喊,但是听起来声音却不大,桃桃从没见过娘亲这个样子。

娘亲一直都是轻轻的,软软的,村里谁不夸她娘是温柔贤惠的好女子。

“你是不知外头的形势!”爹爹的唾沫星子喷到桃桃脸上,凉凉的,“村里现在人人都在备干粮逃荒,你生这赔钱货,有人买都算好的了!我才刚刚考上秀才,不想跟着你们一起死在这场饥荒里!”

“你不知道孩子要被卖到哪里去吗?你一个读书人,把女儿往窑子里送,你还是人吗!”

“这位娘子,你这话说得也忒难听了些。”

那个婆婆把手帕从鼻子前拿开,叉着腰说话了,她说话的时候腮帮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桃桃觉得她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还有肉的人了。

“我们买孩子也不都是买到窑子的,也有买到大户人家当丫鬟的!像你家这孩子,虽然瘦了点,底子倒是不错,好好养养,到了南边,说不定能进个书香门第,那是她的福气!”

南边是哪里?桃桃不知道。

她只知道村口往南走是条河,河里有小鱼,以前不饿肚子的时候,村里的孩子们会一起去河边捉鱼。

可是后来河里的小鱼被人捉光了,水也干了,河底的泥巴裂成一块一块的,像乌龟壳。

“我家孩子不卖,你走!”

娘亲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从爹爹手里把桃桃抢了过去。

桃桃撞进娘亲怀里,娘亲身上好烫,像灶膛里的火炭。

娘亲把桃桃箍得好紧,紧得她有点喘不上气,可是桃桃没有挣扎,她把脸埋在娘亲脖窝里,娘亲的脖子湿湿的,咸咸的。

“你这娘子!”那个婆婆往后退了两步,“刚刚生产完,一身晦气,可别碰到我老婆子,我可不想沾上!”

“由不得你发疯!”爹爹伸手来扯娘亲。

娘亲死死抱住桃桃不放,两个人扯来扯去,桃桃的脑袋撞到了门框上。

砰的一声,额头好疼好疼,然后有热热的东西流下来,流到了眼睛上,桃桃看出去的东西全都变成了红颜色。

她脖子上挂着的那个红布三角平安符也被血染湿了。

那是去年跟娘亲回外婆家的时候,外婆走了好远好远的路,去张天师庙里给她求来的。

外婆把平安符挂在她脖子上的时候说:“我们桃桃戴上这个,一辈子都平平安安的,谁都害不了我们桃桃。”

“啊呀——这都见了血了,我们做生意的最惧看到血光!”那个婆婆叫了一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拔腿就往外跑,“晦气晦气,老婆子今天出门没看黄历,碰上这种事!”

婆婆的脚后跟扬起一片黄土,一转眼就跑到院门外头去了。

爹爹准备去追那婆婆,“张婆子,你等等,我卖的......”

娘亲趁机把桃桃抱回了屋里,放在床上。

桃桃觉得眼皮好重好重,像有人拿石磨压在上面一样。

她看见娘亲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翠花蓝布包着的东西,手抖啊抖地打开,是一根银簪子。

娘亲出嫁的时候外婆给的,娘亲说那是外婆的嫁妆,再传给她,以后桃桃长大了,也要传给桃桃的。

娘亲拿着那根簪子,踉踉跄跄走到门口,追上爹爹,狠狠朝爹爹身上一甩。

“你这畜生,早前是我傅芸娘瞎了眼睛才看上你!这是我唯一可以换钱的物件了!你放过我的孩子!”

簪子打在爹爹胸口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转了两个圈才停住。

爹爹弯腰把簪子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土,对着日光看了看,然后揣进了怀里。

“早拿出来不就好了吗?”爹爹的声音突然变得跟以前一样了,轻轻的,像读书时候的调子,“我拿着簪子去镇上看看,看看不能籴回来一二斤糙米,备着好明日跟着村长他们一起逃荒!”

爹爹说完转身就走了,步子迈得又快又大,一眨眼的工夫就出了院门。

娘亲爬回床边,把桃桃抱起来。娘亲拿袖子去擦桃桃额头上的血,擦一下,袖子就红了一片。

“桃桃不怕,娘亲在这儿,娘亲永远不会让人卖掉桃桃的。”

桃桃想说她不害怕,可是嘴巴张不开了。

她觉得眼皮越来越重,眼前娘亲的脸慢慢模糊了,变成一团暖黄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