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波流转,是精神的接吻还是赤裸的挑衅

第1章

棠蘅穿过集市时,那对男女正额头相抵,虹膜里流转着对方见过最蓝的海。围观者屏息,如朝圣。她低头快步走过,指甲掐进掌心。在这个人人能共享感知的世界,只有她,是座孤岛。
棠蘅在第七区的地下诊所干了三年,没人知道她是空白者。
每天傍晚,她锁上诊室门,拉好遮光帘,从抽屉里取出那面小圆镜。镜面朝上摆在桌面,她双手撑在两侧,低头盯着自己的眼睛。瞳孔,虹膜,眼白。
一切正常,但没有映照发生时那层细密的虹彩漂浮物,没有对方记忆潜入时眼角不自觉的轻颤。
她练习了很多年,知道怎么伪造这些反应——眉弓微微上提零点五厘米,下眼睑收紧,假装在凝视什么遥远的东西。但气味没法假装。映照时,双方会闻到对方记忆中最浓烈的那一种气味。棠蘅从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她只能靠观察对方的鼻翼翕动程度来推断此刻该露出什么表情。
她伪造的映照记录在第七区算是中上水平,够用,但不引人注目。这三年里她处理过骨折、烧伤、感染、营养不良,偶尔接生,偶尔缝合刀伤。
病人来时都会习惯性地望向她的眼睛,试图在挂号的同时完成一次映照——这是本能,就像呼吸。但棠蘅总能在那之前低下头,翻看病历本,用刘海挡住眉骨。她说,诊所信号不好,映照数据我会录入终端,回去自己看。
大多数病人接受这个说法。少数人皱了皱眉,但疼痛让他们顾不上计较。
真正棘手的是每月一次的资质复核。第七区诊所归联合医疗署管辖,每月的第三个周四,终端会强制启动映照验证,要求诊所值守人员提交一段即时感知数据。
棠蘅花了大价钱从黑市买了一段预录的映照样本,用改装过的信号转接器植入终端。那个转接器只有指甲盖大小,焊在主板上,每个月更新一次数据包。
卖给她的人叫苏迟,她没见过他的脸,交易通过三个中间人完成,每次接头地点都是随机的地下通道或废弃泵房。
那天是周四。棠蘅送走最后一个病人,洗净手上的碘伏,在诊袍上擦了擦。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四十分,距离系统抽查还有二十分钟。她打开终端,屏幕亮起,例行验证窗口弹出。她将转接器插入数据口,指示灯由红转绿。等三秒钟,拔出。验证通过。
她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又熬过一个月。三年,三十六次。她算过。
十二点过五分,诊所的门被撞开了。
一个男人背着一个女人冲进来,后面跟着两个浑身湿透的搬运工。女人的右腿从膝盖以下被压断了,断端用一条脏兮兮的围巾勒着,血已经把围巾浸成了黑色。她脸色惨白,嘴唇在哆嗦,但眼睛还睁着,视线在诊所里扫了一圈,本能地寻找映照对象。男人把她放在诊床上,转过身,棠蘅看见他的左颧骨有一道很深的裂口,皮肉外翻,露出下面的骨面。
“泵房塌了,”男人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梁柱砸的。她腿断了,我的脸没事,你先看她。”
棠蘅已经抽出了止血带和夹板。她快速评估了伤肢,断端以下组织已经坏死,没得救。她需要知道伤者有没有内脏损伤,有没有颅内出血,有没有过敏史。这些东西按规矩应该通过映照获取——一次完整的映照能在零点三秒内交换彼此的即时生理数据和关键病史,比任何问诊都快且准。但棠蘅不能映照,她甚至不能被映照。她只能开口问。
“她叫什么名字?”
“鹿苹。”
“鹿苹,你听得到我说话吗?”棠蘅凑近那张惨白的脸,“你有没有对什么药物过敏?青霉素,利多卡因,胶布?”
鹿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的视线涣散,瞳孔没有对焦,血压在掉。棠蘅伸手翻开她的眼睑,用手电照了照,双侧瞳孔等大,对光反射存在,至少颅内没大问题。但这不是确诊,这只是猜。
“我需要血浆,O型,五百毫升。”棠蘅对男人说,“街对面的药房有,快去。”
男人没动。他盯着棠蘅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不是怀疑,是困惑。他在等她映照。所有医生都会在急救前先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