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默渡年

第1章

缄默渡年 封河 2026-05-02 11:54:37 浪漫青春
转学------------------------------------------,天还没亮透。,在床头柜上摸了两下,摸到手机,按掉闹钟。屏幕上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六点二十。他盯着那四个数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回去,翻了个身。。三月的早晨,暖气已经停了,房间里有一股隔夜的味道——被子、枕头、昨天脱下来扔在椅背上的校服,混在一起,说不上难闻,但不清新。,然后坐起来。,肩膀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他搓了搓胳膊,弯腰从床尾捞起一件卫衣套上。卫衣是深灰色的,领口有点松了,穿上去不用低头。套好之后他没急着下床,坐在床沿上,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蹿上来。他皱了皱眉,把脚缩回去,勾过来拖鞋穿上。。地板踩上去脚底发凉,他踮着脚尖走,不是怕吵醒谁——他爸已经出门了,他妈在厨房。“起来了?”他妈王秀兰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带着油烟机的背景音。“嗯。洗了脸再吃饭。知道了。”,拧开水龙头。水是凉的,要等一会儿才有热水。他把手伸到水流下面,凉得手指发僵,缩回来甩了甩,又伸过去。等了几秒,水开始变温,他弯腰捧了一把泼在脸上。凉的,还没热透。懒得等了。,深蓝色,已经硬了,该换了。他擦了脸,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头发翘着,左边一撮,后脑勺一撮。他用手压了压,压不下去,放弃了。,他妈已经把早饭摆在桌上了。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个馒头。粥冒着热气,白蒙蒙的,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升起来,散开。“今天下雨,带伞。”王秀兰把一把折叠伞放在桌上,黑色的,收得很整齐。。天灰灰的,看不出来下没下。“知道了。”
他坐下来喝粥。粥很烫,他吹了两口,喝了一小口,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馒头掰开,夹了两筷子咸菜,咬着吃。他妈在旁边站着喝水,看着他。
“看我干嘛?”沈浔嘴里含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
“看你今天精神不精神。”
“还行。”
“你昨天几点睡的?”
“十一点。”
“十一点?我十点半去你房间你还在看手机。”
沈浔没接话,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伞。书包在门口挂着,深灰色的,鼓鼓囊囊的。他拿下来挂上一只肩膀,另一只肩膀等出门再挂。
“走了。”
“路上慢点。”
“嗯。”
他拉开门,冷风灌进来,打了个哆嗦。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有一阵了,没人修。墙上的白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楼梯扶手上落了一层灰,沈浔一般不扶。他摸黑下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跟着他。
三楼拐角的地方堆了几袋水泥,是五楼装修剩下的,搁了快半年了,也没人搬走。他侧身绕过去,书包蹭了一下墙壁,蹭下一小片白灰,落在深色的校服袖子上。他拍了拍,没拍干净,放弃了。
出了单元门,雨比他想象的大。
不是那种“下点小雨”的大,是那种——地面上已经积了一层薄水,雨点砸在上面,溅起很小的水花。空气里有一股湿透了的水泥地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青苔的腥气。他把伞撑开,黑色的伞面在头顶张开,发出“噗”的一声。
他站在单元门口,把另一只肩膀挂上书包带子,然后把伞压低了一点,走进雨里。
小区里的路坑坑洼洼的,水泥路面年久失修,裂了好几道缝,裂缝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点滑。积水的地方踩上去会溅起水,他尽量绕着走,但绕不开,鞋还是湿了。鞋底在湿地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不响,但很烦。
出了小区,是一条不宽的马路。两边是老居民楼,六层的,灰色的外墙,有的窗户外面挂着空调外机,有的阳台堆着杂物,有的阳台上晾着床单,被雨淋湿了,垂下来,像没精打采的旗子。路边的早餐店已经开了,热气从门里涌出来,白白的一团,被风吹散了。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车座上套着塑料袋,是店家给挡雨的。
沈浔路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有人在买包子,有人在等油条出锅,有人端着豆浆站在门口喝,有人蹲在台阶上系鞋带。老板娘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两个肉包一个菜包是吧三块五找您五毛”。热气、油香、说话声,混在一起,暖烘烘的。
他没停,继续往前走。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站台上已经站了几个人。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手里提着塑料袋,袋子里装着菜,水珠顺着袋子往下滴。一个穿校服的男生,比沈浔矮,校服是白色的,不是一中的,是实验中学的。一个老头,戴着草帽,手里拄着根拐杖,拐杖头上包着胶皮,湿了,踩在地上印出一个一个圆圈。
沈浔收伞,甩了甩水,靠在站牌旁边等着。站牌是铁皮的,上面贴满了小广告——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搬家公司。广告纸被雨打湿了,字迹洇开,有的已经看不清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五十二。车还没来。
站台上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看手机,有人什么都没做,就站着。雨打在站台顶棚上的声音不大,但很密,像有人在上面撒沙子。顶棚是半透明的塑料板,积了灰,透光不太好,灰蒙蒙的。
沈浔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天。灰白色的,云压得很低,看不出要停的样子。天边有一块稍微亮一点的地方,但很快又被云遮住了。
公交车来了。
不是他要坐的那路。车身上全是泥水,看不清路线牌,司机开得很快,溅起一路水花,站台上的人往后退了几步。
又来了两辆,也不是。
第三辆是七路。绿色的车身,车顶上有一排灯,亮着“7”。车身上贴着广告,沈浔没看。玻璃上全是水珠,看不清里面的人。车门打开的时候,一股潮湿的、混合着雨和橡胶的味道扑面而来。
沈浔上车,刷卡,往后面走。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腿上,伞夹在腿和座椅之间。座椅是塑料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水汽,坐上去凉飕飕的。
车开了。窗外的雨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街景糊成一片灰绿色的色块。梧桐树、楼房、红绿灯、行人,全都模糊了,像隔了一层水膜。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雨里显得更黑了。
沈浔靠着车窗,看着那些模糊的色块往后退。有时候车停,色块停了;车开,色块又动了。一个穿雨衣的人骑着电动车从旁边过去,雨衣是黄色的,在一片灰蒙蒙的颜色里特别扎眼。
他想,今天好像是周三。
周三有体育课。体育课在下午第二节,如果下雨,就在室内上,或者自习。
他不太想去学校。
不是说有什么不好的事,就是单纯的不想去。每天都是一样的——上课,下课,吃饭,再上课,再下课,放学。像复印机印出来的,一天和另一天没什么区别。今天的自己和昨天的自己也没什么区别。
但不去学校又能去哪呢。
车在学校前一站停了一下,上来几个人。一个女生,背着一个很大的书包,书包上挂着一串钥匙,叮叮当当的。一个男生,手里拿着一个煎饼果子,咬了一口,嚼着,腮帮子鼓鼓的。沈浔看了一眼,不认识,又把目光移回窗外。
下一站就是学校。
到站的时候,沈浔站起来,把伞夹在胳膊底下,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下了车。
雨还在下。
校门口已经有很多人了。打伞的,没打伞顶着书包跑的,三三两两站在一起说话的。校门口的早餐摊还没收,冒着热气,有人在买煎饼果子,鸡蛋打在铁板上,“滋啦”一声,隔着老远都能听到。铁板上的油在雨里滋滋响,水蒸气混着油烟往上冒。
沈浔收起伞,从人群中穿过去,走进校门。
一中的大门不算气派,就是两根水泥柱子,上面架着一道铁艺的拱门,拱门上写着“第一中学”四个字,字是金色的,掉了一些漆,露出了底下的铁锈。门卫室在右边,窗户开着一半,能看到里面有人在喝茶,搪瓷缸子,盖子上有一个缺口。
进了校门,是一条笔直的主路,两边种着梧桐。梧桐还没长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着,像手指头。雨淋在上面,枝干是深色的,湿漉漉的,看起来比平时黑一些。树干上有人用涂改液写了字,歪歪扭扭的,沈浔没仔细看。
主路上全是人。有人走得快,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有人走得慢,跟旁边的人说着话,伞碰着伞,谁也不让谁,谁也不在意。沈浔低着头,没跟谁打招呼。
他看到了宋时予。
宋时予走在他前面大概二十步,校服没拉拉链,敞着穿,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的卫衣。卫衣帽子上的绳子一长一短,他也没理。他没打伞,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他也不在意,走得慢悠悠的,像是在散步。
沈浔加快了几步,走到他旁边。
宋时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来了。”
“你又不打伞。”
“懒得拿。”
“你头发湿了。”
“风干就好了。”
沈浔没接话,把伞往宋时予那边偏了偏。宋时予没躲,也没靠过来,两个人就那么走了一段。到了教学楼门口,沈浔收了伞,甩了甩水。宋时予用手扒拉了一下头发,水珠甩出来,溅在沈浔袖子上。
“你故意的?”
“不是。”宋时予笑了笑,眼睛眯成一条缝。
教学楼里比外面暖和一点。走廊上有人在跑,脚步声很大,有人在喊“快迟到了快迟到了”,有人靠在墙上吃包子,书包拖在地上,拉链没拉,里面的东西都快掉出来了。
沈浔和宋时予一起上楼。楼梯是水磨石的,被踩得光滑发亮,台阶的边缘磨圆了,中间有一道一道的裂痕。墙上贴着一张“请勿拥挤”的标语,边角翘起来了,被风吹得呼啦呼啦响。
三楼楼梯口,沈浔停了一下,从书包侧袋里掏出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早上灌的,已经不烫了,温的,有股塑料味。他拧上盖子,把水杯塞回去。
宋时予在旁边等他。“你今天怎么这么沉默?”
“我哪天不沉默?”
宋时予想了想,说“也是”,然后先走了。
沈浔跟在他后面,走进教室。
教室在三楼最东边,门是深绿色的,漆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框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高二·三班”,打印的,黑体字,边角翘起来了。门开着,里面已经来了大半的人。
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看书,有人在补作业。补作业的那个人就是宋时予,他趴在桌上,面前摊着数学卷子,手里握着笔,头一点一点的,像是快睡着了。
沈浔走过去,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闷响,不大,但在早读前的嘈杂里,不算刺耳。
宋时予没抬头,但好像知道是他。
“作业写了没?”
“写了。”
“数学。”
“写了。”
宋时予抬起头,眼睛还眯着,头发还湿着。“借我抄抄。”
沈浔从书包里抽出数学卷子,递过去。宋时予接过来,翻到正面,看了一眼,又翻到反面。
“你最后一题写了?”
“写了。”
“你居然写了?你不是说你不写吗?”
“昨晚没事干。”
宋时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低下头开始抄。他抄作业的速度很快,眼睛扫一眼,笔就在纸上动,中间不带停顿的。
沈浔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摞在桌角。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摞好了,又把笔袋放在课本旁边。灰色的,拉链拉了一半,能看到里面的笔。黑色水笔两支,红色一支,铅笔一支,尺子一把。他把拉链拉上,又拉开,又拉上。
他坐好,看着前面。
黑板上写着值日生的名字,两个,一个女生一个男生,他都不太熟。粉笔字写得很工整,女生的名字用了粉红色,男生的名字用了白色。黑板左上角写着“今日课表”,也是粉笔字,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体育。下午第二节是体育,如果雨停了就上,没停就自习。
他希望雨停。
也不是多想上体育课,就是不想在教室里坐一下午。
教室里的声音慢慢变大了。人越来越多,椅子拉来拉去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有人在笑,笑声不大但很尖,从教室那头传过来,像一根针扎进嘈杂的声音里。有人在大声喊一个名字,喊了好几声,被喊的人没听到,喊的人就更大声了。
宋时予抄完卷子了,把卷子还给他。“谢了。”
“嗯。”
宋时予转回去了,把卷子塞进自己桌斗里,然后趴在桌上,准备补觉。
沈浔把卷子折了两折,夹进课本里。
早读铃响了。
老周还没来,教室里没有完全安静下来。有人在背课文,声音不大,嗡嗡的,像一群蜜蜂。有人在说话,压着嗓子,声音嘶嘶嘶的。沈浔把语文课本翻到第一课,看着课文,没读出声,眼睛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扫了两段,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把课本合上,又打开,翻到下一篇。
窗外有鸟叫。不是麻雀,声音比麻雀长,一声一声的,隔几秒叫一次。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早读里,听得清楚。
沈浔往窗外看了一眼。雨小了很多,变成那种细细密密的、看不太清但落在脸上能感觉到的小雨。操场湿漉漉的,红色的跑道颜色变深了,像没干透的血。跑道上的白线被雨冲得有点模糊了,但还能看清。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课文。
早读课上了一半,老周推门进来了。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没拉,里面是一件格子衬衫。头发被雨打湿了一点,贴在额头上,眼镜片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把花名册放在讲台上,用手擦了一下眼镜片,然后拍了拍手。
“安静一下。”
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
“跟大家说个事。”老周翻了翻花名册,抬起头,“今天有个新同学转来,从隔壁市转过来的。以后就是咱们班的人了。”
底下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沈浔没听清。
老周没理,朝门口招了一下手。
“进来吧。”
教室的前门开着,走廊上的光线比教室里暗,那个人站在门口的时候,是一个深色的剪影。走廊的灯没开,外面的天是灰的,那个人背着光,看不清脸。他往里走了一步,光线落在他身上。
沈浔抬起头。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颜色比一中的深一个号,胸口没有校徽,袖口没有白边,就是一件很普通的深蓝色运动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立着,遮住了脖子。校服有点大,肩膀那里空空的,像是借了别人的衣服。
他就站在讲台边上,不靠前也不靠后,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插口袋,也没背在后面。
沈浔看了一眼,低下头。他把笔从笔袋里抽出来,夹在手指间,开始转。笔绕拇指一圈,没接住,掉在桌上,啪的一声。
他又捡起来,继续转。
老周让他介绍一下自己。
那个人站了两秒。
“程亦清。”
三个字。声音不大,尾音收得很快,像是怕说多了会碍着谁。
底下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就这?”,旁边有人闷闷地笑了一声。
老周咳了一下,没接茬,指了一下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你先坐那儿吧。”
程亦清点了一下头,从讲台上走下来。
他从沈浔旁边经过的时候,沈浔闻到了一股洗衣粉的味道。不是超市里卖的那种带香味的,是那种老式的、粉末状的、洗完之后衣服会发硬的那种。他小时候他妈也用那种,后来嫌伤手,换了。
程亦清走过去的时候,书包带子从右边肩膀上滑了一下,他用胳膊肘挡了一下,没让书包掉地上,也没停,继续往前走。
动作很快,没什么声音。
沈浔的笔又掉了。
他弯腰捡起来的时候,程亦清已经走到最后一排了。
宋时予转过头来,用笔帽敲了敲他的桌子。
“你认识?”
“不认识。”
“那你刚才看了好几眼。”
“我笔掉了。”
宋时予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笔。“你笔不是在你手上吗?”
沈浔低头。笔确实在他手上。他刚才捡起来了。
“……滚。”
宋时予笑了一声,转回去了。
沈浔把笔帽拔开,又盖上。拔开,又盖上。
老周在讲台上说新学期的事,说高二了,大家收收心,别以为还有两年,时间过得很快的。沈浔没怎么听。他低着头,翻课本。翻到第一课,又翻到第二课,又翻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翻什么。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还没散,天还是灰的,教室里开着灯,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灯管是旧的,两头有点发黑,光线不是纯白的,带一点点黄。
沈浔往后面看了一眼。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程亦清坐在那里。他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了,摞在桌角。摞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笔袋放在课本旁边,灰色的,拉链开了一半,能看到里面有两支笔,一黑一红。他就那么坐着,没翻书,没趴桌子,没看窗外。
就是坐着。
沈浔看了两秒。
然后转回来了。
语文课本翻开在第一课。他看着课文的第一行,把那一行看了两遍,才终于读进去了。
第一行写的是什么,他没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