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卡山垮掉,我与神明赌重逢

第1章

唐卡山垮掉,我与神明赌重逢 用户42626203 2026-05-04 12:13:46 现代言情
阿妈说,人死之后,灵魂会在四十九天里寻找回家的路。
她手里的转经筒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铜皮磨得发亮,映着灶膛里牛粪火的橘红色光。那声音钻进耳朵,像一只困倦的虫子往深处爬。
桑吉卓玛蹲在门槛上,数阿妈念了多少遍“嗡嘛呢叭咪吽”。
一根。两根。三根。
阿妈念一遍,她就从旁边的干牛粪堆里捡一根,放进另一侧。那些干牛粪饼还带着青草发酵后的气味,边缘嵌着细碎的干草屑,扎她的手心。
四十七根。
阿妈今天只念了四十七遍。
昨天是五十二遍。前天是六十八遍。
阿妈的声音越来越短了。像羊皮口袋被扎了洞,气一点一点漏出去。
“阿妈。”她叫了一声。
阿妈没应。转经筒还在转,吱呀吱呀。火光照着阿妈的脸,眼窝深得像门前那条干涸的水渠,颧骨上的两团高原红发紫。
桑吉卓玛站起来,膝盖上沾了土。她拍了拍,土没拍掉,反而在粗布裤子上晕开一片灰白印子。
灶上的铜壶烧开了,热气顶得壶盖哒哒哒跳。白气冲上房梁,撞到经幡又散开,空气里多了湿漉漉的酥油味。
她走过去提壶,壶把烫手,她嘶了一声,捏住耳垂。
阿妈没看她。
她把开水倒进阿妈面前的木碗,碗底的青稞炒面被冲起来,转着圈往下沉。阿妈这才抬起眼,浑浊的眼珠动了动。
“桑吉。”
“嗯。”
“你爸走的时候,你才这么高。”阿妈用手在膝盖上面比了比。
桑吉卓玛不说话。她把糌粑碗递过去,阿妈没接,她就端在手里等着。
牛粪火噼啪响了一声,溅出一粒火星,落在阿妈的羊皮袄上,暗下去,留下一粒灰白。
阿妈终于接过碗,手指在碗沿上摩挲。指甲缝里嵌着黑泥,那是早上捏牛粪饼留下的。
“他牵着你哥的手,两个人。”阿妈说着,拿糌粑的手悬在半空,“你哥回头看我。你爸没回头。”
这是阿妈第一百次讲这个。
每次讲的都一样。你爸没回头。五个字,像刻在石头上的经文,一个字都不差。
桑吉卓玛能背出来了。但她还是听着,听着阿妈把五个字一个接一个吐出来,像吐嚼不烂的肉筋。
外面起了风。
风从雪山顶上滚下来,撞到土墙上,墙缝里的干草窸窣响。牦牛毛织的门帘被掀起来一角,凉气贴着地面往里钻,她的脚脖子先感觉到了。
冷。
十月的高原,冷是往骨头里长的。
桑吉卓玛把门帘掖紧。毡子又粗又硬,毛边扎手。她掖了三下才掖好,风在外面呜呜叫,像谁家的狗在哭。
“明天我去镇上一趟。”她说。
阿妈停下转经筒:“买什么?”
“盐没了。砖茶还剩半块。”
阿妈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纸币,对折,再对折,递过来。
桑吉卓玛接过来的时候,摸到纸币上有阿妈的体温。那温度让她想起夏天晒在牛粪堆上的青稞,暖烘烘的,带一点草腥味。
她把钱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扣上扣子。
“早点睡。”阿妈说。
嗯。
她应了一声,坐到自己的铺上。身下的羊皮褥子睡了好多年了,毛都压平了,硬邦邦的像木板。
阿妈吹灭了灶台上的酥油灯。
屋子一下子黑透了。
黑是高原上的那种黑。没有路灯,没有月光,连星星都没有。像被扣在一口大铁锅底下,什么都看不见。
桑吉卓玛睁着眼睛,听见阿妈翻了个身,羊皮褥子沙沙响。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阿妈睡着了,黑暗里忽然又传来阿妈的声音。
“桑吉。”
“嗯。”
“我念到第几遍了?”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
“四十七。”
黑暗里没有回音。
她听着风在外面跑,跑过屋顶,跑过羊圈,跑过远处看不见的雪山。牦牛在圈里哞了一声,低沉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她把羊皮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羊毛有一股膻味,还有太阳晒过的味道,两种味道混在一起,热乎乎的。
她想。
明天去镇上,不知道会不会碰见他。
她侧过身,蜷起来,膝盖顶着胸口。
那个人的脸在黑暗里浮了一下,又沉下去。她闭上眼睛,睫毛扫在羊皮被面上,有点痒。
外面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