膏盐的惊蛰
第1章
民国二十年（1931年）春，应城
大富水的冰层在三月的第一个清晨开始消融。
陈大顺蹲在河西岸的膏洞口，就着熹微的晨光搓着冻僵的手指。洞口的绞车架上结着薄霜，铁索在晨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今年四十三岁，在应城的膏洞里已经爬了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他自己也记不清下了多少次井，只记得十二岁那年，爹拉着他的手，第一次把他从亮堂堂的地面上拽进那个黑窟窿里。往下爬的时候他哭了，爹没回头，说了一句话，他记了一辈子：“大顺，莫哭，哭也得上，不哭也得上。”
后来他就不哭了。
“大顺哥，接着。”身后的王满仓扔过来一个烤红薯，还冒着热气。陈大顺接住，红薯烫得他在两手间倒了几回，撕开皮咬了一口，甜糯的热气从喉咙直暖到胃里。
“今日怕是又要下井。”王满仓蹲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听说韩诚记那边又在催货，汉口等着要。”
陈大顺没说话，只是望着河对岸。大富水对岸的北山矿区已经升起几缕黑烟，那是熬盐的棚子开始了一天的忙碌。更远处，团山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山腰上有人在往下挑石膏，远远看着像蚂蚁搬家。
“大顺哥，”王满仓又开口，“你家二顺今年十五了吧？”
“十六了。”
“也该下井了？”
陈大顺咬红薯的动作停了停。这个早晨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但他知道有些话迟早会来。他想起去年腊月回栗树河，二顺在油灯下背书，背《论语》，先生夸他记性好，说他是个念书的料。二顺高兴，又背了一段给哥听。大顺听着听着，抹了一把脸，说好，好，将来中个秀才。二顺笑，说哥，都民国了，不兴秀才了，兴中学堂。大顺也笑，说那就中学堂。那时候他觉得还能撑几年。可现在……
半晌，他才说：“我再撑两年。”
“撑什么撑，早下井早挣钱。他一个半大小子，在家吃闲饭——”
“我说再撑两年。”陈大顺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硬。王满仓便不再言语了。
王满仓是好心。他知道。在应城，膏盐矿区的孩子，十二三岁下井的多的是。他自己就是十二岁跟着爹下井的。他爹陈老根，在井下背了三十年石膏，四十二岁那年被一块垮落的顶板砸断了腰，在床上躺了半年，死了。
他爹死前还有一件事。那是民国十四年，狗刺林膏洞穿水，死了三百多号人。那年大顺十八岁，已经下井六年，正在北山矿区干活。他记得那天傍晚，他从井下上来，看见河西岸黑压压地围了一大群人。他挤进去，看见地上摆着一排尸体，都用草席盖着，只露出脚。有些脚上穿着草鞋，有些光着脚，脚趾缝里还嵌着白色的膏泥。
他爹那天不在狗刺林，在另一个洞里。大顺找到他爹的时候，他爹蹲在一棵槐树下，一口一口地抽旱烟。大顺叫了一声爹，他爹抬起头，眼睛是红的。大顺从没见过他爹红眼睛。
“三百人，”他爹说，“三百人啊，说没就没了。”
大顺没说话，蹲在他爹旁边。
过了很久，他爹又说：“洞主们商量了，一条命二十块大洋。”
“二十块？”大顺站起来，“一条命就值二十块？”
他爹没回答，只是望着远处那一排草席。又过了很久，他爹磕了磕烟袋锅，站起来，说：“回家吧。”
那是大顺第一次觉得，膏洞底下埋的不仅是石膏。
后来他爹的腰也被砸断了。临死前拉着陈大顺的手说：大顺啊，你要是有出息，就别让你弟弟再下井。
可是不下井能做什么呢？应城这地方，除了膏盐，还能有什么活路？
天光渐亮，矿区开始热闹起来。绞车吱呀呀地响，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往洞口聚。陈大顺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
“走了。”
王满仓也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洞口。
这是李家河矿区最大的一口膏洞，洞主姓彭，人都叫他彭敬记。这口洞深一百二十丈，井下巷道纵横，有六百多号工人。陈大顺是这里的“掌锹”，也就是技术最好的开掘工，带着十几号人
大富水的冰层在三月的第一个清晨开始消融。
陈大顺蹲在河西岸的膏洞口，就着熹微的晨光搓着冻僵的手指。洞口的绞车架上结着薄霜，铁索在晨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今年四十三岁，在应城的膏洞里已经爬了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他自己也记不清下了多少次井，只记得十二岁那年，爹拉着他的手，第一次把他从亮堂堂的地面上拽进那个黑窟窿里。往下爬的时候他哭了，爹没回头，说了一句话，他记了一辈子：“大顺，莫哭，哭也得上，不哭也得上。”
后来他就不哭了。
“大顺哥，接着。”身后的王满仓扔过来一个烤红薯，还冒着热气。陈大顺接住，红薯烫得他在两手间倒了几回，撕开皮咬了一口，甜糯的热气从喉咙直暖到胃里。
“今日怕是又要下井。”王满仓蹲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听说韩诚记那边又在催货，汉口等着要。”
陈大顺没说话，只是望着河对岸。大富水对岸的北山矿区已经升起几缕黑烟，那是熬盐的棚子开始了一天的忙碌。更远处，团山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山腰上有人在往下挑石膏，远远看着像蚂蚁搬家。
“大顺哥，”王满仓又开口，“你家二顺今年十五了吧？”
“十六了。”
“也该下井了？”
陈大顺咬红薯的动作停了停。这个早晨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但他知道有些话迟早会来。他想起去年腊月回栗树河，二顺在油灯下背书，背《论语》，先生夸他记性好，说他是个念书的料。二顺高兴，又背了一段给哥听。大顺听着听着，抹了一把脸，说好，好，将来中个秀才。二顺笑，说哥，都民国了，不兴秀才了，兴中学堂。大顺也笑，说那就中学堂。那时候他觉得还能撑几年。可现在……
半晌，他才说：“我再撑两年。”
“撑什么撑，早下井早挣钱。他一个半大小子，在家吃闲饭——”
“我说再撑两年。”陈大顺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硬。王满仓便不再言语了。
王满仓是好心。他知道。在应城，膏盐矿区的孩子，十二三岁下井的多的是。他自己就是十二岁跟着爹下井的。他爹陈老根，在井下背了三十年石膏，四十二岁那年被一块垮落的顶板砸断了腰，在床上躺了半年，死了。
他爹死前还有一件事。那是民国十四年，狗刺林膏洞穿水，死了三百多号人。那年大顺十八岁，已经下井六年，正在北山矿区干活。他记得那天傍晚，他从井下上来，看见河西岸黑压压地围了一大群人。他挤进去，看见地上摆着一排尸体，都用草席盖着，只露出脚。有些脚上穿着草鞋，有些光着脚，脚趾缝里还嵌着白色的膏泥。
他爹那天不在狗刺林，在另一个洞里。大顺找到他爹的时候，他爹蹲在一棵槐树下，一口一口地抽旱烟。大顺叫了一声爹，他爹抬起头，眼睛是红的。大顺从没见过他爹红眼睛。
“三百人，”他爹说，“三百人啊，说没就没了。”
大顺没说话，蹲在他爹旁边。
过了很久，他爹又说：“洞主们商量了，一条命二十块大洋。”
“二十块？”大顺站起来，“一条命就值二十块？”
他爹没回答，只是望着远处那一排草席。又过了很久，他爹磕了磕烟袋锅，站起来，说：“回家吧。”
那是大顺第一次觉得，膏洞底下埋的不仅是石膏。
后来他爹的腰也被砸断了。临死前拉着陈大顺的手说：大顺啊，你要是有出息，就别让你弟弟再下井。
可是不下井能做什么呢？应城这地方，除了膏盐，还能有什么活路？
天光渐亮，矿区开始热闹起来。绞车吱呀呀地响，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往洞口聚。陈大顺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
“走了。”
王满仓也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洞口。
这是李家河矿区最大的一口膏洞，洞主姓彭，人都叫他彭敬记。这口洞深一百二十丈，井下巷道纵横，有六百多号工人。陈大顺是这里的“掌锹”，也就是技术最好的开掘工，带着十几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