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玉佳期
第1章
含瑾------------------------------------------，天亮得早，热气也来得早。，孟家后院的槐树叶子便被风吹得沙沙响。那风不凉，带着一点潮，一路从墙外的窄巷里钻进来，拂过青砖地，拂过廊下悬着的竹帘，又从半开的窗缝里漏进内室。屋中还留着昨夜冰盆散出的淡淡凉意，纱帐低垂，床边铜钩上挂着一只细竹编的小蝈蝈笼，里头没养蝈蝈，只塞了几片含瑾昨日从树下捡来的槐叶。。，夜里明明是头朝着床里睡的，到了清晨，半个身子便横了过来。薄被被她踢到腰间，一只小胳膊露在外头，肉嘟嘟的，手指微微蜷着。她脸颊睡得红扑扑的，嘴角还有一点湿痕，头发散了半边，几缕汗湿的碎发贴在额角，看着像一只刚从热窝里拱出来的小猫。，糖纸皱巴巴的，被她压在脸边，边角已经沾了点口水。床前的小几上摆着几颗石头，有圆的，有扁的，有一颗白里透青，另有一颗黑黢黢的，半点不起眼。那是她这些日子从院子里一颗颗捡来的。李嬷嬷嫌石头占地方，几次想替她收走，含瑾却抱着不肯撒手，说每一颗都长得不一样。旁人听了只觉得好笑，她自己却当真，每日睡前都要数一遍。。，正瞧见女儿把脸埋在枕头里，睡得连人进来了都不知。她停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唇角先弯了起来。小枝跟在身后，手里捧着叠好的夏衫，见夫人笑，也不敢出声，只轻手轻脚地将衣裳放到一旁。“瑾儿。”，伸手替她把汗湿的碎发拨开。，只把脸又往枕头里拱了拱。，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才又轻声道：“该起了。”，含含糊糊地道：“再睡一会儿。再睡一会儿，院子里的蚂蚁就要搬家搬完了。”，含瑾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眼睛还未睁开，人已经撑着床坐了起来。她头发乱得像一团被揉散的棉线，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懵懂，嘴里却先急急问道：“蚂蚁搬家？在哪儿？”，低头笑了一下。
陈蕴和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方才李嬷嬷来回话，说槐树底下有一长串蚂蚁，忙得很。可你若再赖一会儿，它们搬到哪里去，娘也不知道了。”
含瑾一听，立刻要下床。只是她醒得急，身子还没跟上脑子，脚刚探出去，又觉得地上凉，缩回来找鞋。找了半天，只找到一只，另一只被她昨夜踢到了床底下。小枝忙蹲下替她捡出来，含瑾低头看着，像是觉得鞋子自己跑到那里去也很稀奇。
陈蕴和看着她慢吞吞穿鞋，既觉得好笑，又觉得心软。这孩子自小便这样，别人着急的时候她不急，别人不急的时候她倒会忽然为一只蚂蚁、一片叶子急起来。旁人说她憨，陈蕴和听多了也不辩，只在心里想，慢便慢些，又不是不走路。
小枝将衣裳展开，今日穿的是一件浅鹅黄的薄绸衫子，袖口绣了几朵小小的槐花，配一条月白色罗裙。含瑾抬手由着人伺候，眼睛却一直往窗外看。她想快些出去，偏偏越急越不利索。衣带在胸前绕了一圈，她低头去看，小手摸来摸去，怎么也摸不出该往哪边系。
陈蕴和伸手替她理好，轻声道：“蚂蚁搬家也不是一眨眼的事，先洗漱。”
含瑾乖乖点头，可眼睛仍旧朝外。小桔端了温水进来，青盐、软巾、香胰子一应摆齐。含瑾洗脸时捧了一把水，刚碰到脸便打了个小小的颤，水珠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小桔忙拿帕子去擦，她倒不觉得有什么，伸手摸了摸那一点湿痕，认真说道：“像下雨。”
屋里几个丫头都笑了。
陈蕴和也笑，却没有打断她，只道：“既像下雨，便更要快些，免得待会儿真下起来。”
含瑾这才加快了些。说是加快，其实也不过是比方才少发一会儿呆。她漱了口，坐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睡得圆圆的小脸，眼睛还有些肿，脸颊上压出浅浅一道枕痕。小枝替她梳了两个小髻，发尾用细绳绕住，又挑了一对米粒大的珠花给她别在髻边。含瑾原本想伸手去拿那朵红豆花钿，可手伸到半路又缩了回来。
陈蕴和问：“今日不要红豆的？”
含瑾想了想，说：“蚂蚁搬家，不能戴红的，太显眼，会吓着它们。”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小桔低着头，肩膀抖了两下，差点笑出声。陈蕴和只点头：“那便戴白的。”
收拾妥当后，含瑾连早膳也顾不上，提着裙子便往外走。她走路不快，偏还急，脚下既要迈得大些，又要盯着砖缝，生怕被绊倒。陈蕴和跟在后头，见她那副一心二用的样子，忍不住提醒：“看路。”
含瑾立刻低下头。走了两步，又想起蚂蚁，抬头往前看。如此一低一抬，到了槐树底下时，额头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槐树根边果然有一排蚂蚁。
那排蚂蚁从墙根细细地延出来，绕过一块青砖的缺角，又穿过泥缝，往花圃深处去。它们极小，若不是蹲近了看，几乎瞧不清每一只身上背了什么。含瑾却像发现了什么大事，立刻蹲下去，裙摆铺在地上也不管。她双手撑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有一只蚂蚁拖着一粒白色的东西，走到砖缝旁时卡住了。后头另一只撞上来，停了一停，又绕过去。含瑾伸出手指，想替它把那粒东西推一推，指尖还未碰到，忽然又停住。她怕自己力气大了，反倒把蚂蚁压坏，于是手指悬在那里，好半晌才收回来。
“它们搬得好辛苦。”她轻声说道。
陈蕴和站在廊下，看她蹲着不动，知道一时半会儿是叫不走的，便吩咐小枝去厨房说一声，将早膳先温着。小枝应下去了，不多时，院子另一头便传来厨房里蒸笼揭开的声音，米香和蛋羹的香气被风带过来，混着槐叶的青味，倒也不腻。
含瑾闻见了，却仍旧没动。
她看着那只蚂蚁终于把白粒拖过砖缝，眼睛慢慢亮起来，像自己也跟着松了口气。又有几只蚂蚁从另一边折回来，路过一小滴昨夜浇花留下的水，绕了一个很大的弯。含瑾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拿起旁边一片槐叶，小心地把水滴边上的泥轻轻拨开一点。
陈蕴和走近了些，问：“做什么呢？”
“它们怕水。”含瑾说道，“我把路弄宽一点。”
她说得很轻，像怕惊动了那一排小小的生灵。陈蕴和没有说这样做有没有用，只在她身旁站了一会儿。含瑾看东西时总是这样，比旁人慢，也比旁人久。她能盯着一只虫子看半个时辰，也能为一颗石头上的纹路琢磨一整日。有人说这是孩子心性重，有人说这是不开窍，可陈蕴和每每看着，却觉得女儿不是不懂事，她只是把旁人不肯看的小事看得太认真。
书房的门在这时开了。
孟令尹一身青色常服，从里头出来，手里还拿着卷书。他昨夜批阅文稿到很晚，清晨又早起看了一篇策论，眉间还带着一点未散的疲色。方才他在屋中便听见院里有人说蚂蚁，起初以为是丫头们闲话，出来一看，果然是他那个小女儿蹲在槐树下。
他走过去，站在含瑾身后。
含瑾看得太专心，并没有察觉。倒是陈蕴和回头瞧见他，轻轻笑了笑，没有出声。
孟令尹低头看了半晌，也没看出那排蚂蚁有什么稀奇，只看出自家女儿裙边沾了泥，发髻上那两粒白珠子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着。他清了清嗓子，问：“看什么呢？”
含瑾抬起头。她仰着脸，阳光落在眼里，亮晶晶的。
“蚂蚁搬家。”
“为何搬家？”
“娘说要下雨了。”
孟令尹抬头望天。天边确有几片灰云，风里也有湿气。他点了点头，捋着胡子道：“蚁出穴而迁，多因地气湿重。古人观物，也能知天时。你看是可以看，只是看完了要记得吃饭。”
含瑾听得很认真，听到“地气湿重”时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心里把这几个字摆了一遍，摆不太齐。她最后只记住了后半句，于是点头道：“看完就吃。”
孟令尹看她点头，也不知她到底懂了多少。他本还想多说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个女儿和几个儿子不大一样。孟泽川听一句能回三句，孟泽郢能顺着典故讲到别处，孟泽杭虽顽皮，好歹嘴快机灵。只有含瑾，每回听他说大道理，都像是在认真接，可接过去之后落在哪里，他也摸不准。
陈蕴和看出他的停顿，笑道：“你一大早便同她说这些，她能记得蚂蚁搬家已是不错了。”
孟令尹被夫人拆穿，也不恼，只哼了一声：“记得蚂蚁，也未必不好。”
说完，他又低头看含瑾。小姑娘已经重新蹲下去，继续盯着那条蚁路。她像是一点没听见父母在说她，只顾着看一只蚂蚁把东西交给另一只，又转身往回走。孟令尹看着看着，眉间那点疲色倒淡了几分。
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大哥孟泽川在东侧空地上练剑。他今年十五，身量已抽得很高，穿一身窄袖练功服，出剑收剑都干净。剑风扫过槐树落叶，叶子打着旋儿落到地上。含瑾看蚂蚁看得正专心，忽然一片叶子飘到蚁路上，挡住了前头几只蚂蚁的去处。她连忙伸手把叶子捡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大哥。
孟泽川正好收剑，见妹妹一脸严肃地看自己，愣了一下，笑道：“怎么，我又惹着你了？”
含瑾把槐叶举起来给他看：“挡路了。”
孟泽川低头看了看蚂蚁，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叶子，忍笑道：“是我的不是，扰了它们乔迁。”
含瑾没听懂乔迁，却觉得大哥是在道歉，便点点头，把叶子放到旁边。
廊下，二哥孟泽郢坐在竹椅上读书。他读书向来清静，最受不得吵，可今日院子里人来人往，他竟也没有回屋，只时不时抬眼看一眼槐树下的妹妹。见含瑾一蹲就是许久，他合上书，慢慢道：“四妹妹，你若再不吃饭，蛋羹便要老了。”
含瑾这回听见蛋羹，明显动了一下。可她看了看蚂蚁，又看了看屋里，显然十分为难。
孟泽郢看她这副样子，叹了口气：“蚂蚁不会因你吃一碗饭便不搬了。”
含瑾想了一下，觉得这话有理，却还是不放心：“那它们要是搬完了呢？”
孟泽郢被问住。孟泽川在旁笑起来：“搬完了你下午再看它们新家。”
含瑾眼睛一亮：“能看吗？”
“你若找得到，自然能看。”
这话让含瑾又犯了难。她看着那条细细的黑线，仿佛已经开始担心自己找不到尽头。正犹豫着，厨房那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呼。
“三公子，您怎么又偷点心！”
孟泽杭从厨房门口窜出来，嘴里还叼着半块蒸糕，身后跟着拿竹夹的厨娘。他今年十一，正是最顽皮的时候，跑得比风还快，经过槐树时顺手往含瑾手里塞了一小块。
“先垫垫肚子，别说是我给的。”
含瑾低头看着手里的蒸糕，愣了一会儿，才慢慢咬了一口。甜的，里头还夹着蜜豆。她眯了眯眼，方才还在蚂蚁和蛋羹之间摇摆的心，忽然安定了一点。
孟泽杭躲到孟泽川身后，探头对厨娘道：“我这是怕妹妹饿着，怎么能叫偷？”
厨娘气也不是，笑也不是。陈蕴和在一旁看着，故意板起脸：“你妹妹还未用饭，你倒先拿点心给她吃。待会儿蛋羹吃不下，便罚你替她吃完。”
孟泽杭眼睛一亮，刚要说好，孟泽郢凉凉开口：“母亲说的是罚，不是赏。”
孟泽杭立刻闭嘴。
含瑾捧着那小块蒸糕，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后知后觉地笑起来。她笑得慢，先是眼角弯起，嘴角才跟着翘，像一朵小花开得迟了一点，却开得很实在。
这时候含珂从西厢门边探出头来。
她今日穿着淡粉色小衫，头发梳得极整齐，只是人站得小心，手指轻轻抓着门框，像怕自己出来得不是时候。她比含瑾小一岁，身子又弱，刚回府不久，见谁都先怯三分。院子里几个哥哥说笑，她不敢插话，只敢远远看着。
含瑾一看见她，便把手里的蒸糕掰开一半。
“妹妹。”
含珂愣住，过了一会儿才走过来。她走路很轻，裙角几乎不发出声响。到了含瑾身边，她先看了一眼陈蕴和，又看了一眼几个哥哥，才小声道：“姐姐，吃饭了。”
她原本是奉宋姨娘的话来请姐姐用饭，说完这一句便该退开，可含瑾已经把半块蒸糕递到了她手里。
“甜的。”
含珂低头看着那半块点心，没敢立刻接。
含瑾又往前递了递：“三哥偷的，好吃。”
孟泽杭在后头立刻喊：“什么偷的，是拿的。”
孟泽郢抬眼：“不问自取，谓之偷。”
孟泽杭气得转头找大哥评理。孟泽川笑着把剑收入鞘中，压根不帮他。
含珂被这几句话逗得抿了抿嘴，却还是有些犹豫。她从前在恒山院长大，吃什么用什么都要先问过嬷嬷，回府后更是时时记着规矩。嫡出的姐姐分她东西，她不是不想要，只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要。
含瑾却不管那么多，直接把蒸糕放进她掌心里。
“一起吃才香。”
这话她说得自然。含珂握着那半块点心，眼眶微微热了一下，低头咬了一小口。蜜豆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她不敢吃得太快，只小口小口咬着，像捧着什么很要紧的东西。
陈蕴和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神色有一瞬的停顿。含珂回府后，她并非不管，只是有些事隔着身份，隔着旧事，也隔着大人之间说不出口的尴尬。她能安排衣食住行，能请女先生教导，却不能叫这个孩子一夜之间不再怯。偏偏含瑾什么也不懂，见妹妹瘦弱，便把点心分给她，见妹妹低头，便伸手去牵她。那些大人小心绕开的地方，她走得直直的，倒像无意间把最冷的缝隙填上了一点。
“好了。”陈蕴和柔声道，“都去用饭。含瑾，再看下去，蚂蚁都要比你先吃饱了。”
含瑾这才慢慢站起来。蹲得久了，腿有些麻，她刚起身便晃了一下。含珂下意识伸手扶她，力气不大，却扶得很认真。
含瑾低头看看妹妹的手，又抬头冲她笑：“谢谢妹妹。”
含珂脸一红，小声道：“不谢。”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早膳已经重新摆好，清粥、小菜、蛋羹、牛乳，还有刚出笼的蒸糕。含瑾坐到桌前，先去看那碗蛋羹。蛋羹表面蒸得极嫩，淋了一点香油，颤巍巍的。她拿起小勺，舀了一口送进嘴里，脸上的神情立刻满足起来。
孟泽杭看着她：“好吃吗？”
含瑾点头。
“那你替我说说，方才那点心是不是我拿来给你垫肚子的？”
含瑾含着蛋羹，认真想了想，说：“是三哥偷来给我垫肚子的。”
屋里一静，随后几个哥哥都笑起来。孟泽杭捂着胸口，一脸受伤：“四妹妹，你这话也太实诚了。”
含瑾不知他为何受伤，忙又舀了一勺蛋羹，迟疑着递过去：“那你吃一口？”
孟泽杭立刻凑过去：“吃。”
陈蕴和轻轻咳了一声。
孟泽杭又缩了回去，端起自己的粥，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孟令尹坐在上首，原本正慢慢喝茶，见一桌子儿女闹成这样，面上虽端着，眼底却有了笑意。他看向含瑾，见她一口粥一口蛋羹吃得认真，吃着吃着还会停下来，像是想起院子里的蚂蚁，眼神飘出去一会儿。陈蕴和替她夹了一点小菜，她便乖乖吃下去，吃完还要问一句：“娘，蚂蚁也吃菜吗？”
这问题来得突然。
孟泽川刚喝了一口粥，差点呛着。孟泽郢倒是想了想，说：“蚂蚁杂食，米粒、糖屑、虫尸皆可食。”
含瑾听到虫尸，眉头皱起来，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陈蕴和看了孟泽郢一眼。
孟泽郢顿了顿，改口道：“也吃糖。”
含瑾这才松了口气，低头继续吃。吃了两口，她又认真说道：“那我下午给它们一点糖屑。”
孟令尹终于忍不住道：“不可。虫蚁趋甜，若招到屋中，李嬷嬷又要说你。”
含瑾一听李嬷嬷，立刻抿了抿嘴。她倒不是怕李嬷嬷，只是李嬷嬷说起规矩来绵绵不断，像线团一样，听得人脑袋发晕。她想了想，问：“放远一点呢？”
孟令尹被她问住，只得道：“放远一点也不可。”
“为什么？”
“因为蚂蚁自有它们的活法。”
这句含瑾倒像是听进去了。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粥，过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那我不放。”
孟令尹见她肯听，心中稍慰。可他还没来得及露出几分父亲的威严，便听见含瑾又小声补了一句：“我只看看。”
这话说得软，却透着股执拗。孟令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端起茶盏压下笑意。
早膳用罢，几个哥哥各自散去。孟泽川要去前院见武师，孟泽郢回廊下继续读书，孟泽杭被厨娘盯着，不情不愿地去把方才偷拿点心的蒸屉盖好。含珂原本要回自己屋中习字，走到门口时却回头看了一眼含瑾。
含瑾正拿帕子擦嘴，擦得很慢。她察觉妹妹在看自己，便问：“你要来看蚂蚁吗？”
含珂怔了怔，小声道：“我可以吗？”
含瑾点头：“可以。”
于是两个小姑娘又一同回到槐树下。日头高了一些，院中的热气渐重，青砖被晒得微微发白。蚂蚁的队伍却还未断，只是比方才稀疏了些。含瑾照旧蹲下，含珂起初站在旁边，见姐姐不嫌地上脏，犹豫一会儿，也慢慢蹲了下来。
“姐姐，它们要搬去哪里？”含珂问。
“不知道。”含瑾说。
“那姐姐为什么一直看？”
含瑾想了想，答不上来。她只是觉得想看，觉得这些小东西排成一条线，一只接一只，不说话也不乱，十分厉害。可这些话在她心里转了半天，到了嘴边只剩一句：“它们很忙。”
含珂听了，竟也点点头：“是很忙。”
两个小姑娘便一起蹲着看。含珂看了一会儿，伸手替含瑾把裙摆往旁边拢了拢，免得再沾泥。含瑾低头看见，冲她笑了一下。含珂也笑，笑得很小，却比方才自然了许多。
陈蕴和从屋里出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槐树影子落在两个孩子身上，一个圆润些，一个纤细些，肩挨着肩，都认真得像在读一篇极难的文章。她在廊下停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过去。小枝站在她身后，轻声道：“夫人，四姑娘和六姑娘倒是亲近。”
陈蕴和嗯了一声。
半晌，她才道：“亲近些也好。”
这话说完，她自己也像是想明白了什么，眉眼柔下来。世家院子里最不缺规矩，最缺的反倒是这样不计较来处的亲近。含瑾不懂嫡庶，不懂亲疏，也不懂大人藏在话里的那些轻重。她只知道含珂是妹妹，妹妹瘦，妹妹怕生，妹妹吃点心时小口小口，像怕吃多了便没有了。她觉得妹妹该被牵着，该被分一半糖，也该一起看蚂蚁。
陈蕴和走到石凳边坐下。
含瑾抬头看她：“娘。”
含珂也忙站起来，规规矩矩叫了一声母亲。
陈蕴和伸手摸了摸含珂的头，叫她不必拘束。含珂这才又慢慢蹲回去，只是比方才坐得端正些。
风吹过槐树，叶子晃动，地上的光影跟着碎了一片。陈蕴和看着含瑾，忽然开口：“瑾儿，过些日子，你该去观澜堂了。”
含瑾原本正拿一根细草轻轻拨开蚁路旁的小沙粒，听见这话，手顿住。
她抬起头：“观澜堂是什么地方？”
“读书的地方。”陈蕴和道。
含瑾眨了眨眼：“像哥哥们读书那样吗？”
“差不多，只是人更多，规矩也多些。京城里的世家子弟，到了年纪，多半都要去那里。”
含瑾听到规矩多，眉头皱了一点。她不太怕读书，却怕背书。那些字明明一个个都认得，连在一起却常常从脑子里跑掉。先生昨日讲，今日问，她便只记得开头几个字。若是在家里，父亲叹口气，母亲摸摸她的头，也就过去了。可若是许多人一起读书，她背不出来，旁人会不会笑呢？
她低下头，用草尖在地上轻轻画了一道。
陈蕴和看着她，没有催问。过了一会儿，含瑾才小声道：“我会不会给娘丢脸？”
这话问得很轻，却叫陈蕴和心口微微一紧。
她伸手把含瑾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比方才更柔：“读书是自己的事，怎么会是给娘争脸或丢脸？你慢些也不怕，只要认真听，认真学，今日不会的，明日再学。”
含瑾仍旧低着头。
“可是我背得慢。”
“那便慢慢背。”
“我算数也慢。”
“那便慢慢算。”
“别人会笑。”
陈蕴和停了一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别人笑，是别人的事。你走你的路，只要不走错，慢一点也没有关系。”
含瑾抬头看她。
她似懂非懂，却把“慢一点也没有关系”几个字记住了。她记东西常常这样，长篇大道理记不得，旁人无意间说的一句寻常话，她反倒会藏很久。像松子糖藏在枕边，像石头摆在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便会拿出来看一看。
含珂蹲在旁边，也安静听着。她看着含瑾被母亲握住的手，又看了看自己放在膝上的手，过了一会儿，慢慢把手指收紧。
陈蕴和注意到了，却没有多说，只伸手也摸了摸她的头。
“珂儿日后若想去女学，也可以先同先生学着。你们姐妹两个，都不必急。”
含珂怔住，眼睛微微睁大。她没想到自己也会被算在这句话里，忙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含瑾却认真地转头看她：“妹妹也慢慢学。”
含珂抿着嘴笑了：“好。”
午前的云越积越厚，光慢慢暗下去。槐叶被风吹得翻起背面，露出一点灰白。蚂蚁的队伍终于渐渐短了，原本密密的一条线，只剩零星几只还在来回奔走。含瑾看着最后一只蚂蚁钻进花圃边的小洞里，才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大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站起来，腿麻得厉害，身子一歪。含珂忙扶住她，陈蕴和也伸手扶了一把。
“看完了？”陈蕴和问。
含瑾点头：“搬完了。”
“那它们去了哪里？”
含瑾指着花圃边那个小洞：“那里。”
陈蕴和顺着她手指看过去。那不过是一个极小的洞，藏在泥土和草根之间，若不留心，根本看不见。
她笑了笑：“你倒看得清。”
含瑾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拍裙子上的土。拍了两下没拍干净，含珂也蹲下来替她拍。两个小姑娘一个拍左边，一个拍右边，拍得灰尘轻轻扬起。陈蕴和看着她们，想说别拍了，回屋换便是，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远处忽然响了一声闷雷。
含瑾抬头。
天边灰云压得低，风里带着雨前的湿热。院中下人忙着收晒在外头的书卷和衣物，厨房那边有人喊着把柴搬进去，孟泽杭从廊下跑过，被孟泽郢拎住后领，叫他别冲到雨里去。
家中一时忙了起来。
含瑾站在槐树下，看着那条已经空了的蚁路。方才还热闹的小生命，全都不见了，只剩青砖上一点点细碎的泥痕。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想从那条路上再看出些什么。
陈蕴和走到她身边，替她拢了拢衣襟。
“走吧，要下雨了。”
含瑾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走。她蹲得久了，腿还有些麻，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才慢慢把手里的那根细草放到花圃边。细草落在泥上，很快被风吹得轻轻一滚，停在蚁洞旁边。
陈蕴和也不催她，只替她拢了拢衣襟。
含珂站在一旁，小声道：“姐姐，雨要落下来了。”
含瑾这才回头看她，认真地点了点头：“嗯，蚂蚁已经回去了。”
话音刚落，天边便滚过一声闷雷。
那雷声不大，沉沉的，像隔着厚厚的云被人轻轻推了一下。院里的丫头们忙起来，小枝去收廊下晒着的帕子，小桔抱着一摞书从窗边跑过，嘴里还念着：“二公子的书，二公子的书，淋了可要挨骂的。”
孟泽杭原本正躲在廊柱后啃第二块蒸糕，被雷声一吓，差点把糕掉在地上。他忙用袖子接住，抬头见陈蕴和看过来，立刻把蒸糕往身后一藏。
陈蕴和只看了他一眼。
孟泽杭便讪讪地把糕拿出来，小声道：“最后一块。”
含瑾看见了，眼睛跟着亮了一下。
孟泽杭见她看过来，忙掰下一小半，趁母亲还未说话，飞快塞进她手里：“给你，不许说我偷吃。”
含瑾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蒸糕，又看了看他，慢吞吞道：“你已经说了。”
孟泽杭一噎。
含珂抿着嘴笑起来。
陈蕴和也忍不住笑，伸手轻轻点了点含瑾的额头：“你呀，什么都慢，偏在这时候实诚得快。”
含瑾不太明白这话是在夸她还是在笑她，便低头咬了一口蒸糕。蜜豆的甜味在嘴里化开，她眯了眯眼，又把剩下的一半递到含珂嘴边。
含珂连忙摆手：“姐姐吃。”
“一起吃才香。”含瑾说。
含珂只好低头咬了一小口。
第一滴雨便是在这时候落下来的。
雨点砸在青砖上，洇开一点深色的小圆痕。含瑾看着那一点深色，像是觉得新奇，又往前迈了半步。陈蕴和眼疾手快，将她拉了回来。
“还看？仔细淋湿了。”
含瑾被牵着往廊下走，脚下却还一步三回头。她看见雨点越来越密，方才蚂蚁走过的那条细路很快被打湿，青砖缝里的泥也软了下去。花圃边那个小洞被几片槐叶遮住，若不是她方才一直盯着看，这会儿怕已经找不见了。
她有些担心，小声问：“娘，雨这样大，它们会不会淹着？”
陈蕴和低头看她：“方才不是都搬进去了？”
“可是洞口很小。”
“洞口小，里头未必小。”陈蕴和牵着她的手，慢慢道，“许多地方都是这样的。外头看着不起眼，进去才知道里头有多大。”
含瑾仰头看着母亲，像是认真听了，又像是没全听懂。
她想了一会儿，问：“观澜堂也是这样吗？”
陈蕴和脚步微微一顿。
含珂也抬起头，看向她们。
廊外雨声渐急，雨线从檐角垂下来，像一串串细珠子。屋里的丫头已经打起了竹帘，李嬷嬷在里头唤姑娘们进去换鞋，孟泽杭趁乱想溜，被孟泽郢一把拎住。
这些声音都在身边，可含瑾只看着母亲。
陈蕴和蹲下身，替她擦了擦手上的糕屑，又把她指尖沾到的一点泥拭去。
“也许是。”
她笑了笑。
“外头听着，是个读书的地方。可真进去以后，里面有什么人，什么事，娘也不能替你先看完。”
含瑾低头看自己的手。
方才那只蚂蚁在她掌心爬过的痒意好像还在，她轻轻蜷了蜷手指。
“我也要自己看吗？”
“嗯。”陈蕴和温声道，“你自己去看，自己去听。若有不明白的，回来告诉娘。若有人欺负你，也回来告诉娘。”
含瑾想了想，又问：“若我背不出来呢？”
陈蕴和看着她，眼里笑意柔和，却没有半分敷衍。
“那就再背。”
“若别人都背出来了呢？”
“那你也再背。”
“若先生生气呢？”
“那便好好认错，再继续背。”
含瑾的眉头慢慢皱起来，像是觉得这事有些难。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很小声地说：“那我会背很久。”
陈蕴和摸了摸她的头。
“很久也不怕。只要你还肯背，就不算坏事。”
含瑾听着，慢慢点了点头。
她点得郑重，仿佛已经把这句话同方才那窝蚂蚁一起收了起来。
李嬷嬷这时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干净鞋袜，瞧见含瑾裙角沾了泥，心疼得直皱眉：“我的姑娘，才换上的裙子，怎么又弄成这样？快进来，仔细寒气从脚底钻进去。”
含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角，有些不好意思地往陈蕴和身后躲了躲。
陈蕴和笑道：“叫她看蚂蚁看入了神，怪不得她。”
李嬷嬷叹道：“姑娘瞧什么都能入神，昨儿看窗台上那几块石头，也看了小半个时辰。依老奴说，往后去了观澜堂，可不能这般了。先生讲课哪能等人慢慢看石头？”
含瑾听见观澜堂三个字，又抬起头。
“嬷嬷，观澜堂里有石头吗？”
李嬷嬷被问得一愣，随即笑了：“有没有石头，老奴哪里知道？许是有的，许是没有。可姑娘去了那里，不是去捡石头的，是去读书识礼的。”
含瑾哦了一声，神情里说不上失望，倒像是认真记下了。
观澜堂，不一定有石头。
是读书识礼的地方。
她跟着李嬷嬷进屋换鞋袜，含珂也被小枝牵去擦手。雨越下越大，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屋里却仍是暖的。含瑾坐在小杌子上，任由李嬷嬷替她脱下沾了泥的鞋。她脚上还带着一点青砖的凉意，换上干净袜子后，整个人才舒服地缩了缩脚趾。
李嬷嬷一边替她擦鞋底，一边絮絮念着观澜堂的规矩，说那里不同家中，不可赖床，不可挑食，不可随意蹲在地上看虫蚁，更不可把吃剩的糖搁在枕头边，招了虫子可不得了。
含瑾起初还听着，听到后来，眼神便慢慢飘到了窗外。
雨水顺着瓦檐落下来，砸在院中积起的小水洼里，一圈一圈荡开。她看着那些水圈，忽然想起蚂蚁绕过水滴的样子，又想起母亲说，洞口小，里头未必小。
她低声念了一遍：“洞口小，里头未必小。”
李嬷嬷没听清，问：“姑娘说什么？”
含瑾摇摇头。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方才没吃完的那点蒸糕，已经被油纸包着，压得有些软。她想了想，悄悄分了一半给身边的含珂。
含珂看了李嬷嬷一眼，见嬷嬷还在低头收鞋，才飞快接过来，捧在手心里，小声道：“谢谢姐姐。”
含瑾也小声道：“别告诉嬷嬷。”
含珂用力点头。
两个小姑娘靠在一处，偷偷把那一点蒸糕吃完。外头雨声渐密，屋里李嬷嬷还在念规矩，陈蕴和坐在窗边，低头替含瑾挑过几日入学要用的帕子和荷包。
她挑得很慢，每一样都翻过来看针脚。
含瑾吃完蒸糕，抬头看见母亲手边已经摆了一小叠东西，有帕子，有香囊，有装笔的小袋，还有一只新做的书囊。书囊是浅青色的，边上绣了几片竹叶，竹叶下头缀着一枚小小的白玉扣。
她看了一会儿，问：“娘，那是给我的吗？”
陈蕴和抬头笑道：“是啊。去观澜堂，总要有个新书囊。”
含瑾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枚玉扣。
玉扣温温的，有一点凉。她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像是喜欢。
陈蕴和便问：“喜欢？”
含瑾点头：“像窗台上那颗白石头。”
李嬷嬷听了，笑道：“姑娘，那可不是石头，那是玉。”
含瑾愣了愣，又低头去看。
“玉？”
“是。”陈蕴和道，“石头要经过雕琢，才成玉器。可也不是每一块石头都能成玉。”
含瑾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这枚玉扣比她窗台上的石头光滑些，也安静些。她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忽然问：“那石头会疼吗？”
屋里静了一瞬。
李嬷嬷原本要笑，见陈蕴和没笑，便也止住了。
陈蕴和看着女儿，过了一会儿才道：“也许会疼。”
含瑾抿了抿嘴。
“那我不要雕我的石头。”
陈蕴和笑了，伸手把她抱到身边，轻轻理了理她的衣襟。
“好，不雕你的石头。”
雨声把院子隔得很远，连几个哥哥的声音也淡了。含瑾靠在母亲膝边，摸着那枚玉扣，忽然觉得观澜堂好像也不是很远的事了。它原本只是母亲口中的三个字，如今却有了书囊，有了帕子，有了许多规矩，还有一枚摸起来像白石头的玉扣。
她低头看着书囊，慢慢问：“娘，去了观澜堂，也能回来吗？”
“当然能。”陈蕴和道，“每日下学便回来。”
含瑾松了一口气。
含珂在旁边听着，也悄悄松了一口气。
陈蕴和看见两个孩子的神情，心里软得不像话，却只笑道：“怎么，以为去了便不回家了？”
含瑾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不说话。
含珂却小声道：“姐姐回来，我等姐姐。”
含瑾立刻抬头看她。
“那我给你带好吃的。”
含珂眼睛亮了亮：“好。”
李嬷嬷在旁道：“观澜堂是读书的地方，哪里能带吃的？”
含瑾刚亮起来的眼睛又慢慢暗下去。
陈蕴和忍着笑，对李嬷嬷道：“也未必不能。带些不打眼的小点心，课间垫一垫，总不算坏规矩。”
含瑾又看向母亲。
陈蕴和点了点她的鼻尖：“但不可只想着吃，也不可上课偷吃。”
含瑾认真点头：“我下课吃。”
李嬷嬷无奈摇头，嘴里说着这可怎么好，手上却已经开始盘算该做哪些点心不易碎、不易沾手，也不招人笑话。
这一场雨下到午后才渐渐小了。
院里的青砖被洗得发亮，槐树叶子湿漉漉地垂着，花圃边的蚁洞被落叶遮了一半。含瑾趴在窗边看了很久，直到陈蕴和叫她午歇，她才慢慢回到床边。
她临睡前，还把那只新书囊拿到枕边放着。
李嬷嬷见了又要说，被陈蕴和用眼神止住。
含瑾抱着薄被，手指还搭在书囊边上。她今日醒得早，又看了半日蚂蚁，没过多久便困了。睡意上来时，她迷迷糊糊地想，观澜堂里若没有石头，也许会有树。若没有树，也许会有蚂蚁。若都没有，那便先把书背一背，背不出来也没关系，回来再背。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雨后的风吹过槐叶，沙沙作响。
陈蕴和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睡熟，又低头看了眼枕边那只浅青色的书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伸手替含瑾掖好被角，轻声道：“慢慢去吧。”
含瑾没有听见。
她睡得很沉，嘴角还沾着一点蒸糕屑，手指却轻轻攥着那枚玉扣，像是攥住了一颗刚从雨水里洗出来的小石头。
陈蕴和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方才李嬷嬷来回话，说槐树底下有一长串蚂蚁，忙得很。可你若再赖一会儿，它们搬到哪里去，娘也不知道了。”
含瑾一听，立刻要下床。只是她醒得急，身子还没跟上脑子，脚刚探出去，又觉得地上凉，缩回来找鞋。找了半天，只找到一只，另一只被她昨夜踢到了床底下。小枝忙蹲下替她捡出来，含瑾低头看着，像是觉得鞋子自己跑到那里去也很稀奇。
陈蕴和看着她慢吞吞穿鞋，既觉得好笑，又觉得心软。这孩子自小便这样，别人着急的时候她不急，别人不急的时候她倒会忽然为一只蚂蚁、一片叶子急起来。旁人说她憨，陈蕴和听多了也不辩，只在心里想，慢便慢些，又不是不走路。
小枝将衣裳展开，今日穿的是一件浅鹅黄的薄绸衫子，袖口绣了几朵小小的槐花，配一条月白色罗裙。含瑾抬手由着人伺候，眼睛却一直往窗外看。她想快些出去，偏偏越急越不利索。衣带在胸前绕了一圈，她低头去看，小手摸来摸去，怎么也摸不出该往哪边系。
陈蕴和伸手替她理好，轻声道：“蚂蚁搬家也不是一眨眼的事，先洗漱。”
含瑾乖乖点头，可眼睛仍旧朝外。小桔端了温水进来，青盐、软巾、香胰子一应摆齐。含瑾洗脸时捧了一把水，刚碰到脸便打了个小小的颤，水珠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小桔忙拿帕子去擦，她倒不觉得有什么，伸手摸了摸那一点湿痕，认真说道：“像下雨。”
屋里几个丫头都笑了。
陈蕴和也笑，却没有打断她，只道：“既像下雨，便更要快些，免得待会儿真下起来。”
含瑾这才加快了些。说是加快，其实也不过是比方才少发一会儿呆。她漱了口，坐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睡得圆圆的小脸，眼睛还有些肿，脸颊上压出浅浅一道枕痕。小枝替她梳了两个小髻，发尾用细绳绕住，又挑了一对米粒大的珠花给她别在髻边。含瑾原本想伸手去拿那朵红豆花钿，可手伸到半路又缩了回来。
陈蕴和问：“今日不要红豆的？”
含瑾想了想，说：“蚂蚁搬家，不能戴红的，太显眼，会吓着它们。”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小桔低着头，肩膀抖了两下，差点笑出声。陈蕴和只点头：“那便戴白的。”
收拾妥当后，含瑾连早膳也顾不上，提着裙子便往外走。她走路不快，偏还急，脚下既要迈得大些，又要盯着砖缝，生怕被绊倒。陈蕴和跟在后头，见她那副一心二用的样子，忍不住提醒：“看路。”
含瑾立刻低下头。走了两步，又想起蚂蚁，抬头往前看。如此一低一抬，到了槐树底下时，额头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槐树根边果然有一排蚂蚁。
那排蚂蚁从墙根细细地延出来，绕过一块青砖的缺角，又穿过泥缝，往花圃深处去。它们极小，若不是蹲近了看，几乎瞧不清每一只身上背了什么。含瑾却像发现了什么大事，立刻蹲下去，裙摆铺在地上也不管。她双手撑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有一只蚂蚁拖着一粒白色的东西，走到砖缝旁时卡住了。后头另一只撞上来，停了一停，又绕过去。含瑾伸出手指，想替它把那粒东西推一推，指尖还未碰到，忽然又停住。她怕自己力气大了，反倒把蚂蚁压坏，于是手指悬在那里，好半晌才收回来。
“它们搬得好辛苦。”她轻声说道。
陈蕴和站在廊下，看她蹲着不动，知道一时半会儿是叫不走的，便吩咐小枝去厨房说一声，将早膳先温着。小枝应下去了，不多时，院子另一头便传来厨房里蒸笼揭开的声音，米香和蛋羹的香气被风带过来，混着槐叶的青味，倒也不腻。
含瑾闻见了，却仍旧没动。
她看着那只蚂蚁终于把白粒拖过砖缝，眼睛慢慢亮起来，像自己也跟着松了口气。又有几只蚂蚁从另一边折回来，路过一小滴昨夜浇花留下的水，绕了一个很大的弯。含瑾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拿起旁边一片槐叶，小心地把水滴边上的泥轻轻拨开一点。
陈蕴和走近了些，问：“做什么呢？”
“它们怕水。”含瑾说道，“我把路弄宽一点。”
她说得很轻，像怕惊动了那一排小小的生灵。陈蕴和没有说这样做有没有用，只在她身旁站了一会儿。含瑾看东西时总是这样，比旁人慢，也比旁人久。她能盯着一只虫子看半个时辰，也能为一颗石头上的纹路琢磨一整日。有人说这是孩子心性重，有人说这是不开窍，可陈蕴和每每看着，却觉得女儿不是不懂事，她只是把旁人不肯看的小事看得太认真。
书房的门在这时开了。
孟令尹一身青色常服，从里头出来，手里还拿着卷书。他昨夜批阅文稿到很晚，清晨又早起看了一篇策论，眉间还带着一点未散的疲色。方才他在屋中便听见院里有人说蚂蚁，起初以为是丫头们闲话，出来一看，果然是他那个小女儿蹲在槐树下。
他走过去，站在含瑾身后。
含瑾看得太专心，并没有察觉。倒是陈蕴和回头瞧见他，轻轻笑了笑，没有出声。
孟令尹低头看了半晌，也没看出那排蚂蚁有什么稀奇，只看出自家女儿裙边沾了泥，发髻上那两粒白珠子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着。他清了清嗓子，问：“看什么呢？”
含瑾抬起头。她仰着脸，阳光落在眼里，亮晶晶的。
“蚂蚁搬家。”
“为何搬家？”
“娘说要下雨了。”
孟令尹抬头望天。天边确有几片灰云，风里也有湿气。他点了点头，捋着胡子道：“蚁出穴而迁，多因地气湿重。古人观物，也能知天时。你看是可以看，只是看完了要记得吃饭。”
含瑾听得很认真，听到“地气湿重”时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心里把这几个字摆了一遍，摆不太齐。她最后只记住了后半句，于是点头道：“看完就吃。”
孟令尹看她点头，也不知她到底懂了多少。他本还想多说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个女儿和几个儿子不大一样。孟泽川听一句能回三句，孟泽郢能顺着典故讲到别处，孟泽杭虽顽皮，好歹嘴快机灵。只有含瑾，每回听他说大道理，都像是在认真接，可接过去之后落在哪里，他也摸不准。
陈蕴和看出他的停顿，笑道：“你一大早便同她说这些，她能记得蚂蚁搬家已是不错了。”
孟令尹被夫人拆穿，也不恼，只哼了一声：“记得蚂蚁，也未必不好。”
说完，他又低头看含瑾。小姑娘已经重新蹲下去，继续盯着那条蚁路。她像是一点没听见父母在说她，只顾着看一只蚂蚁把东西交给另一只，又转身往回走。孟令尹看着看着，眉间那点疲色倒淡了几分。
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大哥孟泽川在东侧空地上练剑。他今年十五，身量已抽得很高，穿一身窄袖练功服，出剑收剑都干净。剑风扫过槐树落叶，叶子打着旋儿落到地上。含瑾看蚂蚁看得正专心，忽然一片叶子飘到蚁路上，挡住了前头几只蚂蚁的去处。她连忙伸手把叶子捡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大哥。
孟泽川正好收剑，见妹妹一脸严肃地看自己，愣了一下，笑道：“怎么，我又惹着你了？”
含瑾把槐叶举起来给他看：“挡路了。”
孟泽川低头看了看蚂蚁，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叶子，忍笑道：“是我的不是，扰了它们乔迁。”
含瑾没听懂乔迁，却觉得大哥是在道歉，便点点头，把叶子放到旁边。
廊下，二哥孟泽郢坐在竹椅上读书。他读书向来清静，最受不得吵，可今日院子里人来人往，他竟也没有回屋，只时不时抬眼看一眼槐树下的妹妹。见含瑾一蹲就是许久，他合上书，慢慢道：“四妹妹，你若再不吃饭，蛋羹便要老了。”
含瑾这回听见蛋羹，明显动了一下。可她看了看蚂蚁，又看了看屋里，显然十分为难。
孟泽郢看她这副样子，叹了口气：“蚂蚁不会因你吃一碗饭便不搬了。”
含瑾想了一下，觉得这话有理，却还是不放心：“那它们要是搬完了呢？”
孟泽郢被问住。孟泽川在旁笑起来：“搬完了你下午再看它们新家。”
含瑾眼睛一亮：“能看吗？”
“你若找得到，自然能看。”
这话让含瑾又犯了难。她看着那条细细的黑线，仿佛已经开始担心自己找不到尽头。正犹豫着，厨房那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呼。
“三公子，您怎么又偷点心！”
孟泽杭从厨房门口窜出来，嘴里还叼着半块蒸糕，身后跟着拿竹夹的厨娘。他今年十一，正是最顽皮的时候，跑得比风还快，经过槐树时顺手往含瑾手里塞了一小块。
“先垫垫肚子，别说是我给的。”
含瑾低头看着手里的蒸糕，愣了一会儿，才慢慢咬了一口。甜的，里头还夹着蜜豆。她眯了眯眼，方才还在蚂蚁和蛋羹之间摇摆的心，忽然安定了一点。
孟泽杭躲到孟泽川身后，探头对厨娘道：“我这是怕妹妹饿着，怎么能叫偷？”
厨娘气也不是，笑也不是。陈蕴和在一旁看着，故意板起脸：“你妹妹还未用饭，你倒先拿点心给她吃。待会儿蛋羹吃不下，便罚你替她吃完。”
孟泽杭眼睛一亮，刚要说好，孟泽郢凉凉开口：“母亲说的是罚，不是赏。”
孟泽杭立刻闭嘴。
含瑾捧着那小块蒸糕，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后知后觉地笑起来。她笑得慢，先是眼角弯起，嘴角才跟着翘，像一朵小花开得迟了一点，却开得很实在。
这时候含珂从西厢门边探出头来。
她今日穿着淡粉色小衫，头发梳得极整齐，只是人站得小心，手指轻轻抓着门框，像怕自己出来得不是时候。她比含瑾小一岁，身子又弱，刚回府不久，见谁都先怯三分。院子里几个哥哥说笑，她不敢插话，只敢远远看着。
含瑾一看见她，便把手里的蒸糕掰开一半。
“妹妹。”
含珂愣住，过了一会儿才走过来。她走路很轻，裙角几乎不发出声响。到了含瑾身边，她先看了一眼陈蕴和，又看了一眼几个哥哥，才小声道：“姐姐，吃饭了。”
她原本是奉宋姨娘的话来请姐姐用饭，说完这一句便该退开，可含瑾已经把半块蒸糕递到了她手里。
“甜的。”
含珂低头看着那半块点心，没敢立刻接。
含瑾又往前递了递：“三哥偷的，好吃。”
孟泽杭在后头立刻喊：“什么偷的，是拿的。”
孟泽郢抬眼：“不问自取，谓之偷。”
孟泽杭气得转头找大哥评理。孟泽川笑着把剑收入鞘中，压根不帮他。
含珂被这几句话逗得抿了抿嘴，却还是有些犹豫。她从前在恒山院长大，吃什么用什么都要先问过嬷嬷，回府后更是时时记着规矩。嫡出的姐姐分她东西，她不是不想要，只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要。
含瑾却不管那么多，直接把蒸糕放进她掌心里。
“一起吃才香。”
这话她说得自然。含珂握着那半块点心，眼眶微微热了一下，低头咬了一小口。蜜豆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她不敢吃得太快，只小口小口咬着，像捧着什么很要紧的东西。
陈蕴和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神色有一瞬的停顿。含珂回府后，她并非不管，只是有些事隔着身份，隔着旧事，也隔着大人之间说不出口的尴尬。她能安排衣食住行，能请女先生教导，却不能叫这个孩子一夜之间不再怯。偏偏含瑾什么也不懂，见妹妹瘦弱，便把点心分给她，见妹妹低头，便伸手去牵她。那些大人小心绕开的地方，她走得直直的，倒像无意间把最冷的缝隙填上了一点。
“好了。”陈蕴和柔声道，“都去用饭。含瑾，再看下去，蚂蚁都要比你先吃饱了。”
含瑾这才慢慢站起来。蹲得久了，腿有些麻，她刚起身便晃了一下。含珂下意识伸手扶她，力气不大，却扶得很认真。
含瑾低头看看妹妹的手，又抬头冲她笑：“谢谢妹妹。”
含珂脸一红，小声道：“不谢。”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早膳已经重新摆好，清粥、小菜、蛋羹、牛乳，还有刚出笼的蒸糕。含瑾坐到桌前，先去看那碗蛋羹。蛋羹表面蒸得极嫩，淋了一点香油，颤巍巍的。她拿起小勺，舀了一口送进嘴里，脸上的神情立刻满足起来。
孟泽杭看着她：“好吃吗？”
含瑾点头。
“那你替我说说，方才那点心是不是我拿来给你垫肚子的？”
含瑾含着蛋羹，认真想了想，说：“是三哥偷来给我垫肚子的。”
屋里一静，随后几个哥哥都笑起来。孟泽杭捂着胸口，一脸受伤：“四妹妹，你这话也太实诚了。”
含瑾不知他为何受伤，忙又舀了一勺蛋羹，迟疑着递过去：“那你吃一口？”
孟泽杭立刻凑过去：“吃。”
陈蕴和轻轻咳了一声。
孟泽杭又缩了回去，端起自己的粥，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孟令尹坐在上首，原本正慢慢喝茶，见一桌子儿女闹成这样，面上虽端着，眼底却有了笑意。他看向含瑾，见她一口粥一口蛋羹吃得认真，吃着吃着还会停下来，像是想起院子里的蚂蚁，眼神飘出去一会儿。陈蕴和替她夹了一点小菜，她便乖乖吃下去，吃完还要问一句：“娘，蚂蚁也吃菜吗？”
这问题来得突然。
孟泽川刚喝了一口粥，差点呛着。孟泽郢倒是想了想，说：“蚂蚁杂食，米粒、糖屑、虫尸皆可食。”
含瑾听到虫尸，眉头皱起来，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陈蕴和看了孟泽郢一眼。
孟泽郢顿了顿，改口道：“也吃糖。”
含瑾这才松了口气，低头继续吃。吃了两口，她又认真说道：“那我下午给它们一点糖屑。”
孟令尹终于忍不住道：“不可。虫蚁趋甜，若招到屋中，李嬷嬷又要说你。”
含瑾一听李嬷嬷，立刻抿了抿嘴。她倒不是怕李嬷嬷，只是李嬷嬷说起规矩来绵绵不断，像线团一样，听得人脑袋发晕。她想了想，问：“放远一点呢？”
孟令尹被她问住，只得道：“放远一点也不可。”
“为什么？”
“因为蚂蚁自有它们的活法。”
这句含瑾倒像是听进去了。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粥，过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那我不放。”
孟令尹见她肯听，心中稍慰。可他还没来得及露出几分父亲的威严，便听见含瑾又小声补了一句：“我只看看。”
这话说得软，却透着股执拗。孟令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端起茶盏压下笑意。
早膳用罢，几个哥哥各自散去。孟泽川要去前院见武师，孟泽郢回廊下继续读书，孟泽杭被厨娘盯着，不情不愿地去把方才偷拿点心的蒸屉盖好。含珂原本要回自己屋中习字，走到门口时却回头看了一眼含瑾。
含瑾正拿帕子擦嘴，擦得很慢。她察觉妹妹在看自己，便问：“你要来看蚂蚁吗？”
含珂怔了怔，小声道：“我可以吗？”
含瑾点头：“可以。”
于是两个小姑娘又一同回到槐树下。日头高了一些，院中的热气渐重，青砖被晒得微微发白。蚂蚁的队伍却还未断，只是比方才稀疏了些。含瑾照旧蹲下，含珂起初站在旁边，见姐姐不嫌地上脏，犹豫一会儿，也慢慢蹲了下来。
“姐姐，它们要搬去哪里？”含珂问。
“不知道。”含瑾说。
“那姐姐为什么一直看？”
含瑾想了想，答不上来。她只是觉得想看，觉得这些小东西排成一条线，一只接一只，不说话也不乱，十分厉害。可这些话在她心里转了半天，到了嘴边只剩一句：“它们很忙。”
含珂听了，竟也点点头：“是很忙。”
两个小姑娘便一起蹲着看。含珂看了一会儿，伸手替含瑾把裙摆往旁边拢了拢，免得再沾泥。含瑾低头看见，冲她笑了一下。含珂也笑，笑得很小，却比方才自然了许多。
陈蕴和从屋里出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槐树影子落在两个孩子身上，一个圆润些，一个纤细些，肩挨着肩，都认真得像在读一篇极难的文章。她在廊下停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过去。小枝站在她身后，轻声道：“夫人，四姑娘和六姑娘倒是亲近。”
陈蕴和嗯了一声。
半晌，她才道：“亲近些也好。”
这话说完，她自己也像是想明白了什么，眉眼柔下来。世家院子里最不缺规矩，最缺的反倒是这样不计较来处的亲近。含瑾不懂嫡庶，不懂亲疏，也不懂大人藏在话里的那些轻重。她只知道含珂是妹妹，妹妹瘦，妹妹怕生，妹妹吃点心时小口小口，像怕吃多了便没有了。她觉得妹妹该被牵着，该被分一半糖，也该一起看蚂蚁。
陈蕴和走到石凳边坐下。
含瑾抬头看她：“娘。”
含珂也忙站起来，规规矩矩叫了一声母亲。
陈蕴和伸手摸了摸含珂的头，叫她不必拘束。含珂这才又慢慢蹲回去，只是比方才坐得端正些。
风吹过槐树，叶子晃动，地上的光影跟着碎了一片。陈蕴和看着含瑾，忽然开口：“瑾儿，过些日子，你该去观澜堂了。”
含瑾原本正拿一根细草轻轻拨开蚁路旁的小沙粒，听见这话，手顿住。
她抬起头：“观澜堂是什么地方？”
“读书的地方。”陈蕴和道。
含瑾眨了眨眼：“像哥哥们读书那样吗？”
“差不多，只是人更多，规矩也多些。京城里的世家子弟，到了年纪，多半都要去那里。”
含瑾听到规矩多，眉头皱了一点。她不太怕读书，却怕背书。那些字明明一个个都认得，连在一起却常常从脑子里跑掉。先生昨日讲，今日问，她便只记得开头几个字。若是在家里，父亲叹口气，母亲摸摸她的头，也就过去了。可若是许多人一起读书，她背不出来，旁人会不会笑呢？
她低下头，用草尖在地上轻轻画了一道。
陈蕴和看着她，没有催问。过了一会儿，含瑾才小声道：“我会不会给娘丢脸？”
这话问得很轻，却叫陈蕴和心口微微一紧。
她伸手把含瑾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比方才更柔：“读书是自己的事，怎么会是给娘争脸或丢脸？你慢些也不怕，只要认真听，认真学，今日不会的，明日再学。”
含瑾仍旧低着头。
“可是我背得慢。”
“那便慢慢背。”
“我算数也慢。”
“那便慢慢算。”
“别人会笑。”
陈蕴和停了一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别人笑，是别人的事。你走你的路，只要不走错，慢一点也没有关系。”
含瑾抬头看她。
她似懂非懂，却把“慢一点也没有关系”几个字记住了。她记东西常常这样，长篇大道理记不得，旁人无意间说的一句寻常话，她反倒会藏很久。像松子糖藏在枕边，像石头摆在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便会拿出来看一看。
含珂蹲在旁边，也安静听着。她看着含瑾被母亲握住的手，又看了看自己放在膝上的手，过了一会儿，慢慢把手指收紧。
陈蕴和注意到了，却没有多说，只伸手也摸了摸她的头。
“珂儿日后若想去女学，也可以先同先生学着。你们姐妹两个，都不必急。”
含珂怔住，眼睛微微睁大。她没想到自己也会被算在这句话里，忙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含瑾却认真地转头看她：“妹妹也慢慢学。”
含珂抿着嘴笑了：“好。”
午前的云越积越厚，光慢慢暗下去。槐叶被风吹得翻起背面，露出一点灰白。蚂蚁的队伍终于渐渐短了，原本密密的一条线，只剩零星几只还在来回奔走。含瑾看着最后一只蚂蚁钻进花圃边的小洞里，才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大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站起来，腿麻得厉害，身子一歪。含珂忙扶住她，陈蕴和也伸手扶了一把。
“看完了？”陈蕴和问。
含瑾点头：“搬完了。”
“那它们去了哪里？”
含瑾指着花圃边那个小洞：“那里。”
陈蕴和顺着她手指看过去。那不过是一个极小的洞，藏在泥土和草根之间，若不留心，根本看不见。
她笑了笑：“你倒看得清。”
含瑾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拍裙子上的土。拍了两下没拍干净，含珂也蹲下来替她拍。两个小姑娘一个拍左边，一个拍右边，拍得灰尘轻轻扬起。陈蕴和看着她们，想说别拍了，回屋换便是，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远处忽然响了一声闷雷。
含瑾抬头。
天边灰云压得低，风里带着雨前的湿热。院中下人忙着收晒在外头的书卷和衣物，厨房那边有人喊着把柴搬进去，孟泽杭从廊下跑过，被孟泽郢拎住后领，叫他别冲到雨里去。
家中一时忙了起来。
含瑾站在槐树下，看着那条已经空了的蚁路。方才还热闹的小生命，全都不见了，只剩青砖上一点点细碎的泥痕。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想从那条路上再看出些什么。
陈蕴和走到她身边，替她拢了拢衣襟。
“走吧，要下雨了。”
含瑾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走。她蹲得久了，腿还有些麻，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才慢慢把手里的那根细草放到花圃边。细草落在泥上，很快被风吹得轻轻一滚，停在蚁洞旁边。
陈蕴和也不催她，只替她拢了拢衣襟。
含珂站在一旁，小声道：“姐姐，雨要落下来了。”
含瑾这才回头看她，认真地点了点头：“嗯，蚂蚁已经回去了。”
话音刚落，天边便滚过一声闷雷。
那雷声不大，沉沉的，像隔着厚厚的云被人轻轻推了一下。院里的丫头们忙起来，小枝去收廊下晒着的帕子，小桔抱着一摞书从窗边跑过，嘴里还念着：“二公子的书，二公子的书，淋了可要挨骂的。”
孟泽杭原本正躲在廊柱后啃第二块蒸糕，被雷声一吓，差点把糕掉在地上。他忙用袖子接住，抬头见陈蕴和看过来，立刻把蒸糕往身后一藏。
陈蕴和只看了他一眼。
孟泽杭便讪讪地把糕拿出来，小声道：“最后一块。”
含瑾看见了，眼睛跟着亮了一下。
孟泽杭见她看过来，忙掰下一小半，趁母亲还未说话，飞快塞进她手里：“给你，不许说我偷吃。”
含瑾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蒸糕，又看了看他，慢吞吞道：“你已经说了。”
孟泽杭一噎。
含珂抿着嘴笑起来。
陈蕴和也忍不住笑，伸手轻轻点了点含瑾的额头：“你呀，什么都慢，偏在这时候实诚得快。”
含瑾不太明白这话是在夸她还是在笑她，便低头咬了一口蒸糕。蜜豆的甜味在嘴里化开，她眯了眯眼，又把剩下的一半递到含珂嘴边。
含珂连忙摆手：“姐姐吃。”
“一起吃才香。”含瑾说。
含珂只好低头咬了一小口。
第一滴雨便是在这时候落下来的。
雨点砸在青砖上，洇开一点深色的小圆痕。含瑾看着那一点深色，像是觉得新奇，又往前迈了半步。陈蕴和眼疾手快，将她拉了回来。
“还看？仔细淋湿了。”
含瑾被牵着往廊下走，脚下却还一步三回头。她看见雨点越来越密，方才蚂蚁走过的那条细路很快被打湿，青砖缝里的泥也软了下去。花圃边那个小洞被几片槐叶遮住，若不是她方才一直盯着看，这会儿怕已经找不见了。
她有些担心，小声问：“娘，雨这样大，它们会不会淹着？”
陈蕴和低头看她：“方才不是都搬进去了？”
“可是洞口很小。”
“洞口小，里头未必小。”陈蕴和牵着她的手，慢慢道，“许多地方都是这样的。外头看着不起眼，进去才知道里头有多大。”
含瑾仰头看着母亲，像是认真听了，又像是没全听懂。
她想了一会儿，问：“观澜堂也是这样吗？”
陈蕴和脚步微微一顿。
含珂也抬起头，看向她们。
廊外雨声渐急，雨线从檐角垂下来，像一串串细珠子。屋里的丫头已经打起了竹帘，李嬷嬷在里头唤姑娘们进去换鞋，孟泽杭趁乱想溜，被孟泽郢一把拎住。
这些声音都在身边，可含瑾只看着母亲。
陈蕴和蹲下身，替她擦了擦手上的糕屑，又把她指尖沾到的一点泥拭去。
“也许是。”
她笑了笑。
“外头听着，是个读书的地方。可真进去以后，里面有什么人，什么事，娘也不能替你先看完。”
含瑾低头看自己的手。
方才那只蚂蚁在她掌心爬过的痒意好像还在，她轻轻蜷了蜷手指。
“我也要自己看吗？”
“嗯。”陈蕴和温声道，“你自己去看，自己去听。若有不明白的，回来告诉娘。若有人欺负你，也回来告诉娘。”
含瑾想了想，又问：“若我背不出来呢？”
陈蕴和看着她，眼里笑意柔和，却没有半分敷衍。
“那就再背。”
“若别人都背出来了呢？”
“那你也再背。”
“若先生生气呢？”
“那便好好认错，再继续背。”
含瑾的眉头慢慢皱起来，像是觉得这事有些难。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很小声地说：“那我会背很久。”
陈蕴和摸了摸她的头。
“很久也不怕。只要你还肯背，就不算坏事。”
含瑾听着，慢慢点了点头。
她点得郑重，仿佛已经把这句话同方才那窝蚂蚁一起收了起来。
李嬷嬷这时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干净鞋袜，瞧见含瑾裙角沾了泥，心疼得直皱眉：“我的姑娘，才换上的裙子，怎么又弄成这样？快进来，仔细寒气从脚底钻进去。”
含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角，有些不好意思地往陈蕴和身后躲了躲。
陈蕴和笑道：“叫她看蚂蚁看入了神，怪不得她。”
李嬷嬷叹道：“姑娘瞧什么都能入神，昨儿看窗台上那几块石头，也看了小半个时辰。依老奴说，往后去了观澜堂，可不能这般了。先生讲课哪能等人慢慢看石头？”
含瑾听见观澜堂三个字，又抬起头。
“嬷嬷，观澜堂里有石头吗？”
李嬷嬷被问得一愣，随即笑了：“有没有石头，老奴哪里知道？许是有的，许是没有。可姑娘去了那里，不是去捡石头的，是去读书识礼的。”
含瑾哦了一声，神情里说不上失望，倒像是认真记下了。
观澜堂，不一定有石头。
是读书识礼的地方。
她跟着李嬷嬷进屋换鞋袜，含珂也被小枝牵去擦手。雨越下越大，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屋里却仍是暖的。含瑾坐在小杌子上，任由李嬷嬷替她脱下沾了泥的鞋。她脚上还带着一点青砖的凉意，换上干净袜子后，整个人才舒服地缩了缩脚趾。
李嬷嬷一边替她擦鞋底，一边絮絮念着观澜堂的规矩，说那里不同家中，不可赖床，不可挑食，不可随意蹲在地上看虫蚁，更不可把吃剩的糖搁在枕头边，招了虫子可不得了。
含瑾起初还听着，听到后来，眼神便慢慢飘到了窗外。
雨水顺着瓦檐落下来，砸在院中积起的小水洼里，一圈一圈荡开。她看着那些水圈，忽然想起蚂蚁绕过水滴的样子，又想起母亲说，洞口小，里头未必小。
她低声念了一遍：“洞口小，里头未必小。”
李嬷嬷没听清，问：“姑娘说什么？”
含瑾摇摇头。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方才没吃完的那点蒸糕，已经被油纸包着，压得有些软。她想了想，悄悄分了一半给身边的含珂。
含珂看了李嬷嬷一眼，见嬷嬷还在低头收鞋，才飞快接过来，捧在手心里，小声道：“谢谢姐姐。”
含瑾也小声道：“别告诉嬷嬷。”
含珂用力点头。
两个小姑娘靠在一处，偷偷把那一点蒸糕吃完。外头雨声渐密，屋里李嬷嬷还在念规矩，陈蕴和坐在窗边，低头替含瑾挑过几日入学要用的帕子和荷包。
她挑得很慢，每一样都翻过来看针脚。
含瑾吃完蒸糕，抬头看见母亲手边已经摆了一小叠东西，有帕子，有香囊，有装笔的小袋，还有一只新做的书囊。书囊是浅青色的，边上绣了几片竹叶，竹叶下头缀着一枚小小的白玉扣。
她看了一会儿，问：“娘，那是给我的吗？”
陈蕴和抬头笑道：“是啊。去观澜堂，总要有个新书囊。”
含瑾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枚玉扣。
玉扣温温的，有一点凉。她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像是喜欢。
陈蕴和便问：“喜欢？”
含瑾点头：“像窗台上那颗白石头。”
李嬷嬷听了，笑道：“姑娘，那可不是石头，那是玉。”
含瑾愣了愣，又低头去看。
“玉？”
“是。”陈蕴和道，“石头要经过雕琢，才成玉器。可也不是每一块石头都能成玉。”
含瑾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这枚玉扣比她窗台上的石头光滑些，也安静些。她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忽然问：“那石头会疼吗？”
屋里静了一瞬。
李嬷嬷原本要笑，见陈蕴和没笑，便也止住了。
陈蕴和看着女儿，过了一会儿才道：“也许会疼。”
含瑾抿了抿嘴。
“那我不要雕我的石头。”
陈蕴和笑了，伸手把她抱到身边，轻轻理了理她的衣襟。
“好，不雕你的石头。”
雨声把院子隔得很远，连几个哥哥的声音也淡了。含瑾靠在母亲膝边，摸着那枚玉扣，忽然觉得观澜堂好像也不是很远的事了。它原本只是母亲口中的三个字，如今却有了书囊，有了帕子，有了许多规矩，还有一枚摸起来像白石头的玉扣。
她低头看着书囊，慢慢问：“娘，去了观澜堂，也能回来吗？”
“当然能。”陈蕴和道，“每日下学便回来。”
含瑾松了一口气。
含珂在旁边听着，也悄悄松了一口气。
陈蕴和看见两个孩子的神情，心里软得不像话，却只笑道：“怎么，以为去了便不回家了？”
含瑾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不说话。
含珂却小声道：“姐姐回来，我等姐姐。”
含瑾立刻抬头看她。
“那我给你带好吃的。”
含珂眼睛亮了亮：“好。”
李嬷嬷在旁道：“观澜堂是读书的地方，哪里能带吃的？”
含瑾刚亮起来的眼睛又慢慢暗下去。
陈蕴和忍着笑，对李嬷嬷道：“也未必不能。带些不打眼的小点心，课间垫一垫，总不算坏规矩。”
含瑾又看向母亲。
陈蕴和点了点她的鼻尖：“但不可只想着吃，也不可上课偷吃。”
含瑾认真点头：“我下课吃。”
李嬷嬷无奈摇头，嘴里说着这可怎么好，手上却已经开始盘算该做哪些点心不易碎、不易沾手，也不招人笑话。
这一场雨下到午后才渐渐小了。
院里的青砖被洗得发亮，槐树叶子湿漉漉地垂着，花圃边的蚁洞被落叶遮了一半。含瑾趴在窗边看了很久，直到陈蕴和叫她午歇，她才慢慢回到床边。
她临睡前，还把那只新书囊拿到枕边放着。
李嬷嬷见了又要说，被陈蕴和用眼神止住。
含瑾抱着薄被，手指还搭在书囊边上。她今日醒得早，又看了半日蚂蚁，没过多久便困了。睡意上来时，她迷迷糊糊地想，观澜堂里若没有石头，也许会有树。若没有树，也许会有蚂蚁。若都没有，那便先把书背一背，背不出来也没关系，回来再背。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雨后的风吹过槐叶，沙沙作响。
陈蕴和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睡熟，又低头看了眼枕边那只浅青色的书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伸手替含瑾掖好被角，轻声道：“慢慢去吧。”
含瑾没有听见。
她睡得很沉，嘴角还沾着一点蒸糕屑，手指却轻轻攥着那枚玉扣，像是攥住了一颗刚从雨水里洗出来的小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