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可梦：雨夜捡到一只黏黏宝
第1章
雨里的幻影------------------------------------------(愿读者大大们都天天开心，永远不死)，是在青岚一中的新生安全课上。：大片低矮的芦苇、浅水、灰绿色的泥滩，还有远处被雾气遮住的树林。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龙眠湿地外围实践区。，路线安全，适合新生进行第一次野外观察。。，才发现照片这种东西多少有点诈骗。，比他想象中还要不讲道理。，鞋底就发出“啵”的一声，像湿地在很不情愿地松口。。，又看了眼前面正在讲解的老师，默默把刚才那句脏话咽了回去。，青岚一中就把高一新生扔进了龙眠湿地。，听着挺正式，实际上就是一群刚入学的新生，背着观察包，拿着图鉴，蹲在草丛边记录野生宝可梦吃什么、躲哪儿、什么时候会不耐烦。。。
他以前还以为训练家最辛苦的是对战，现在觉得可能是洗鞋。
“吴彬，你的观察记录写了吗？”
前面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回过头，小声提醒。
吴彬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记录板。
上面写着：
观察对象：莲叶童子。
行为记录：趴着。
补充：还在趴着。
进一步补充：它好像睡着了。
吴彬沉默了两秒，把笔尖往纸上一按，补了一句：
生态适应性良好，情绪稳定。
这叫用专业词汇包装事实。
他身边临时分配来的教学宝可梦是一只长翅鸥，学校统一借用的，脖子上挂着小小的蓝色识别牌。它正站在一截枯木上梳羽毛，偶尔抬头看吴彬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已经带过好几届新生。
吴彬觉得这只长翅鸥挺可靠。
至少比他可靠。
“别离队太远。”班主任周老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湿地外围已经做过安全清理，实践路线也报备过联盟，但不代表可以随便乱跑。发现野生宝可梦不要惊扰，不要投喂，更不要试图收服。没有许可捕获记录，学校和联盟都不会认。你们现在大多数人连自己的宝可梦都没有，别给我表演什么热血开局。”
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吴彬也跟着笑了一下。
他确实还没有正式属于自己的宝可梦。
这在青岚一中不算少见。训练家高中不是所有学生一入学就能拿着精灵球上战场，不少人要通过学校课程、家庭申请或者联盟考核后，才会确定第一只伙伴。
吴彬对此接受良好。
毕竟养宝可梦不是买玩具。吃喝、训练、体检、情绪状态，哪一样都不是随便喊两句“相信羁绊”就能解决的。
他不是不期待。
只是觉得，在真正准备好之前，别把一只宝可梦拉进自己的生活里受罪。
当然，还有一点原因是他懒。
每天早起训练这种事，光是想想就让人想回宿舍躺平。
上午的实践课进行得还算顺利。
他们看到了趴在浮叶上的莲叶童子，躲在水草里的乌波，还有一只从泥坑边慢吞吞爬过去的沼王。那只沼王路过队伍时，扭头看了他们一眼，表情空得像已经悟透了人生。
有女生压低声音说可爱。
吴彬认真看了半天，觉得确实可爱。
一种完全不把世界放在心上的可爱。
接近中午时，天色开始变了。
云川地区本来就多雨，龙眠湿地更是说下就下。远处的天先暗了一层，风从芦苇荡里压过来，吹得水面起了一片乱纹。
周老师抬头看了看天，脸色立刻变了。
“集合！”
哨声响起。
原本分散在浅滩边记录的新生们陆续往回跑。
“所有人收好图鉴和记录板，按小组清点人数。长翅鸥、泳圈鼬这些教学宝可梦跟紧自己的临时搭档，不要离开安全路线。”
吴彬把记录板塞进防水袋，顺手招呼了一声：“长翅鸥，走了。”
长翅鸥拍了拍翅膀，落到他旁边的低枝上，叫了一声。
那声音听着不急。
吴彬看了它一眼。
很好，宝可梦比人镇定。
雨下来得比预想更快。
前一分钟还只是风里带着湿气，后一分钟雨点就砸了下来。起初是零散几滴，很快连成了线，打在雨衣上噼里啪啦响。
泥地开始变滑。
有人差点摔倒，被旁边同学拉了一把。
“别跑！按路线走！”周老师在前面喊，“小组长报人数！”
雨声太大，声音被冲散了一半。
吴彬跟着队伍往撤离点走，走到一半，前面的眼镜男生忽然停住了。
“我图鉴呢？”
他声音发紧，低头翻自己的包。
“不是，刚才还在的……我明明放防水袋里了。”
旁边几个人也停下帮他看。
周老师回头皱眉：“怎么了？”
“老师，陈浩的图鉴不见了。”
周老师脸色更难看了。
学校配发的图鉴不是不能赔，但里面有学生账号、定位记录和本次实践数据。最麻烦的是，刚才他们分散观察过，如果图鉴掉在湿地边，雨一大，很快就可能被冲进水沟。
“最后一次拿出来在哪儿？”周老师问。
陈浩急得脸都白了：“好像是刚才看乌波那里……也可能是记录莲叶童子那边，我不确定。”
吴彬站在旁边听着，心里叹了口气。
这就是为什么他平时不喜欢当好人。
好人容易加班。
“老师，我刚才跟他一组，我回去看一眼。”吴彬举了下手，又补了一句，“不走远，就沿着刚才路线找。”
周老师立刻看向他：“不行，雨太大了。”
“长翅鸥跟着我。”吴彬指了指旁边那只教学宝可梦，“而且定位哨在我身上，真有问题我马上吹。就几分钟，不然等雨再大，图鉴真冲没了。”
陈浩在旁边急得不行：“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吴彬看了眼他已经打滑两次的鞋，“给湿地增加一个失踪人员名额吗？”
陈浩被噎了一下。
周老师犹豫了半秒，最后还是把手里的备用定位贴递给吴彬。
“只找刚才那一段，三分钟。找不到就回来。长翅鸥，盯紧他。”
长翅鸥叫了一声，像是在说行吧。
吴彬接过定位贴，转身往来路走。
雨比刚才更密。
视线被雨线切得模糊，湿地里那些原本还能分清的草丛、水坑、树根，此时全混成了深深浅浅的影子。吴彬踩着刚才留下的脚印往回找，走了没多久，鞋底又陷进泥里。
他弯腰从水边捡起一块反光的东西。
不是图鉴。
是一片不知道谁掉的零食包装。
吴彬把它塞进口袋，继续往前。
“陈浩这图鉴最好是自己长腿回宿舍了。”
他嘀咕了一句。
长翅鸥在低空盘旋，偶尔落到前面的树枝上等他。风吹得它羽毛有些乱，但它还是很稳，显然比吴彬适合这种天气。
找了大概两分钟，吴彬终于在一丛倒伏的芦苇边看见了图鉴的一角。
蓝色外壳卡在泥缝里，被水冲得一晃一晃。
“找到了。”
他松了口气，蹲下去把图鉴拔出来，甩了甩上面的泥水。
屏幕还亮着。
命挺硬。
吴彬刚准备往回走，忽然听见了一点声音。
很轻。
夹在雨声和风声里，细得像是某种小型宝可梦被吓到后的叫声。
他停了一下。
长翅鸥也转头看向湿地更深处。
“你听见了吗？”吴彬问。
长翅鸥没回答，只是翅膀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
那声音又响了一下。
这次吴彬听得更清楚了。
不是风，也不是树枝摩擦。
像哭。
很小声，断断续续，听得人心里不太舒服。
吴彬看了看回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声音传来的地方。
理智告诉他，三分钟快到了，他现在应该拿着图鉴回队伍，然后把“我好像听见什么东西在哭”这件事告诉老师。
但雨声越来越大。
那声音越来越弱。
吴彬站在原地骂了自己一句，转身朝声音方向走去。
“就看一眼。”他对长翅鸥说，“真就看一眼。你要是觉得不对劲，立刻叫。”
长翅鸥拍了下翅膀，跟了上来。
湿地深处的路更难走。
或者说，根本没有路。
吴彬拨开一片压弯的芦苇，绕过半截泡在水里的枯木，雨水顺着雨衣帽檐往下流，糊得他眼睛都快睁不开。
他摸了一下腰侧的定位哨。
还在。
只不过外面沾了泥，滑腻腻的。
那点哭声就在前面。
吴彬放慢脚步。
一棵老树倒在泥坡边，粗大的树根被雨水冲开，露出下面黑褐色的土层。断裂的根须纠缠在一起，形成一个很小的空隙。泥水正顺着坡往下流，不时带着碎石滚进树根下面。
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吴彬蹲下身，低声喊：“喂？”
树根底下忽然没声了。
长翅鸥落到吴彬肩后的树枝上，爪子抓得很紧，眼睛一直盯着那团被雨水泡开的树根。
吴彬没急着往里探。
他把雨衣帽檐往上推了点，尽量把声音放轻：“别怕，我不是来抓你的。”
话刚说完，里面就喷出来一道水柱。
吴彬连躲都没躲，直接被糊了一脸。
泥水顺着下巴往衣领里钻，他冻得一哆嗦，抬手抹了两把，差点把眼睛也揉进泥里。长翅鸥反应比他快，翅膀一拍就要往树根底下冲。
“别动。”
吴彬赶紧拦了一下，自己还半眯着眼，“还能喷水，起码没晕。”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安慰挺勉强。
他蹲低一点，眯着眼往树根底下看。
里面缩着一只黏黏宝。
比教材图鉴上看着还小，浑身裹着泥，两根触角贴在脑袋边，抖得厉害。雨水顺着树根往下淌，把它身上的泥冲开一点，又很快被新的泥水盖住。
吴彬本来只是扫了一眼，下一秒又看回去。
那黑砂底下好像有点灰银色，不是特别明显，混着水光，一晃就没了。
黏黏宝也发现他在看，立刻往后缩。可树根下面就那么点地方，它尾巴刚动了一下，就碰到后面的尖石，疼得整团身体都抽了抽。
吴彬这才看见它尾巴上的伤。
伤口泡在泥水里，边缘有些发白，旁边还粘着细碎的黑砂。上面的泥坡一直在渗水，偶尔滚下来几粒碎石，落在它旁边，吓得它又往里挤了挤。
不能让它继续待在这儿。
吴彬刚想伸手，黏黏宝的眼睛一下盯住了他的腰侧。
那里挂着一颗空精灵球。
“行，不用这个。”
吴彬把精灵球摘下来，放到旁边，又用脚尖往外推了推。黏黏宝还是抖，只是没再往后缩。
他又把工具包拉开，给它看了一眼里面的伤药和绷带。
“就这些。治伤的。”
这解释挺笨，但现在也顾不上讲究。
雨忽然又大了一阵，头顶那截断根被泡得松了，泥土哗啦塌下来一小片，碎石擦着黏黏宝滚过去。它吓得一缩，尾巴又碰到伤口，疼得身体软了一下。
吴彬没再磨蹭，解开雨衣外层，半跪进泥水里，把雨衣撑到树根上方，先替它挡住坡上冲下来的水。
“长翅鸥，看着周围，别乱打。”
长翅鸥低低叫了一声，飞到旁边稍高的树枝上。
雨水打在雨衣上，声音密得让人有点烦。吴彬半跪着，膝盖陷进泥里，整个人姿势别扭得不行。他试着往前挪了一点，黏黏宝立刻缩了缩，眼睛还盯着他放在远处的精灵球。
吴彬只能停住。
“我就处理一下伤口。”他说，“你要是不愿意，我就慢点。反正你别再喷水了，我脸上已经够湿了。”
黏黏宝当然没回应。
它只是把身体贴得更低，像是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泥水里。
吴彬从工具包里拿出清水喷雾和伤药。学校发的急救包都是基础款，处理轻伤够用，真严重还得送宝可梦中心。他看了看黏黏宝尾巴上的伤，心里有点没底。
这伤拖得有一会儿了。
再泡下去肯定不行。
他把手伸过去时，动作放得很慢。
黏黏宝抖了一下，嘴边又冒出一点水光，但这次没喷出来。也可能是没力气了。吴彬指尖碰到它身体时，第一感觉是凉，黏滑柔软，还带着一点细微的颤。
紧接着，他胸口莫名闷了一下。
不是疼。
就是很突然地发紧，像被雨水泡冷的布团压住了。手指也有点僵，他甚至下意识放低了呼吸，好像声音稍微重一点，面前这只小东西就会彻底缩回去。
吴彬说不上来怎么回事。
他只是忽然觉得，这只黏黏宝怕得厉害。
不只是怕他。
也不是单纯怕疼。
那种感觉很乱，像湿冷的泥水一下子灌进心口。吴彬说不上来里面到底混着什么，只觉得耳边好像有很远的声音晃过去，闷得他一时没说出话。
吴彬原本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低头拧开清水喷雾。
“慢慢来。”
他先把伤口附近的泥冲开。水流碰到伤口时，黏黏宝疼得往回缩，尾巴却没地方藏，只能把身体蜷得更紧。吴彬停了一会儿，等它没那么抖了，才继续。
伤药喷上去的时候，黏黏宝终于发出一点声音。
很小，软软的，带着哭腔。
吴彬手顿了一下。
“马上好。”
他不知道这句安慰有没有用，但黏黏宝这次没有再躲。
伤口不深，可脏得厉害。吴彬用防水贴临时贴住边缘，又把绷带剪下一小段，勉强固定住。黏黏宝身体太软，绷带不能缠太紧，他弄得很慢，手上全是泥和雨水，好几次差点把贴片弄掉。
那点灰银色的光又在雨里晃了一下。
这次吴彬看得稍微清楚些。
黑色细砂像是粘在它的黏液里，随着雨水冲刷慢慢浮出来，底下透着一层很浅的金属色。
普通黏黏宝身上会这样吗？
教材里好像没写。
至少他没印象。
“你从哪儿滚出来的？”
他小声问了一句。
黏黏宝抬头看他，眼睛湿漉漉的，也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它没有靠近，只是把身体往雨衣挡住的那点阴影里挪了一点，挪完又看了眼远处的精灵球。
吴彬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
“真不用那个。”他说，“我现在想收也不敢收，老师能把我从湿地一路骂回学校。”
黏黏宝听不懂这句，但大概听出了他声音里没有逼迫的意思。
它贴着脑袋的两根触角，慢慢抬起了一点点。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呼喊。
“吴彬——”
是周老师。
声音隔着雨幕传过来，被风一吹，断断续续的。
吴彬这才想起自己已经超时很久了。
他赶紧去摸腰侧的定位哨，想先给老师回个信。结果手指一碰，摸到的全是泥，哨口也被堵了半截。
吴彬盯着它看了两秒，脑子里缓缓冒出一个很不合时宜的表情：Σ(っ °Д °;)っ
定位哨现在成功变成了泥哨。
安全课上老师说，定位哨要放在随手能拿的位置。
吴彬确实随手拿到了。
就是没法吹。
他用袖口擦了两下，泥水反而越抹越开。雨顺着手背往下淌，手指滑得几乎捏不住那小东西。
树根下的黏黏宝看见他的动作，又紧张起来，身体往后一缩，结果碰到伤口，疼得整团颤了一下。
“不是叫人抓你。”吴彬赶紧停手，“我叫老师来救你。宝可梦中心，治疗，懂吗？”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这解释没什么用。
这只黏黏宝怕人怕成这样，等老师和救援人员过来，会不会又吓到失控？
可留在这里更不行。
雨还在下，泥坡随时可能继续塌。它尾巴上的伤也只是简单处理过，真要感染了，麻烦更大。
吴彬正想着，长翅鸥突然叫了一声。
不是刚才那种平静的叫声。
短促，警惕。
吴彬抬头。
雨幕里，有脚步声。
不是周老师那边的呼喊。
这个方向更偏，靠近湿地深处。踩水声混在雨里，起初听不清，很快就变得明显起来。来的人不止一个，脚步压得很低，却很急。
吴彬本来已经摸到了定位哨，手指却停住了。
“信号刚才跳了一下。”
有人在雨里说话，声音不高，被风一吹，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就在这一片。快点找，别让学校那边先碰到。”
吴彬低头看了一眼。
黏黏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缩到了他鞋边，整团身体贴在泥水里，触角压得很低。它没有叫，也没有再用水枪，只是抖得厉害。
吴彬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像是有一小块冰凉的东西压在胸口，闷得他不太舒服。
他看了看雨幕里晃动的人影，又看了看脚边这只脏兮兮的黏黏宝。
这不像迷路。
像逃命。
他以前还以为训练家最辛苦的是对战，现在觉得可能是洗鞋。
“吴彬，你的观察记录写了吗？”
前面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回过头，小声提醒。
吴彬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记录板。
上面写着：
观察对象：莲叶童子。
行为记录：趴着。
补充：还在趴着。
进一步补充：它好像睡着了。
吴彬沉默了两秒，把笔尖往纸上一按，补了一句：
生态适应性良好，情绪稳定。
这叫用专业词汇包装事实。
他身边临时分配来的教学宝可梦是一只长翅鸥，学校统一借用的，脖子上挂着小小的蓝色识别牌。它正站在一截枯木上梳羽毛，偶尔抬头看吴彬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已经带过好几届新生。
吴彬觉得这只长翅鸥挺可靠。
至少比他可靠。
“别离队太远。”班主任周老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湿地外围已经做过安全清理，实践路线也报备过联盟，但不代表可以随便乱跑。发现野生宝可梦不要惊扰，不要投喂，更不要试图收服。没有许可捕获记录，学校和联盟都不会认。你们现在大多数人连自己的宝可梦都没有，别给我表演什么热血开局。”
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吴彬也跟着笑了一下。
他确实还没有正式属于自己的宝可梦。
这在青岚一中不算少见。训练家高中不是所有学生一入学就能拿着精灵球上战场，不少人要通过学校课程、家庭申请或者联盟考核后，才会确定第一只伙伴。
吴彬对此接受良好。
毕竟养宝可梦不是买玩具。吃喝、训练、体检、情绪状态，哪一样都不是随便喊两句“相信羁绊”就能解决的。
他不是不期待。
只是觉得，在真正准备好之前，别把一只宝可梦拉进自己的生活里受罪。
当然，还有一点原因是他懒。
每天早起训练这种事，光是想想就让人想回宿舍躺平。
上午的实践课进行得还算顺利。
他们看到了趴在浮叶上的莲叶童子，躲在水草里的乌波，还有一只从泥坑边慢吞吞爬过去的沼王。那只沼王路过队伍时，扭头看了他们一眼，表情空得像已经悟透了人生。
有女生压低声音说可爱。
吴彬认真看了半天，觉得确实可爱。
一种完全不把世界放在心上的可爱。
接近中午时，天色开始变了。
云川地区本来就多雨，龙眠湿地更是说下就下。远处的天先暗了一层，风从芦苇荡里压过来，吹得水面起了一片乱纹。
周老师抬头看了看天，脸色立刻变了。
“集合！”
哨声响起。
原本分散在浅滩边记录的新生们陆续往回跑。
“所有人收好图鉴和记录板，按小组清点人数。长翅鸥、泳圈鼬这些教学宝可梦跟紧自己的临时搭档，不要离开安全路线。”
吴彬把记录板塞进防水袋，顺手招呼了一声：“长翅鸥，走了。”
长翅鸥拍了拍翅膀，落到他旁边的低枝上，叫了一声。
那声音听着不急。
吴彬看了它一眼。
很好，宝可梦比人镇定。
雨下来得比预想更快。
前一分钟还只是风里带着湿气，后一分钟雨点就砸了下来。起初是零散几滴，很快连成了线，打在雨衣上噼里啪啦响。
泥地开始变滑。
有人差点摔倒，被旁边同学拉了一把。
“别跑！按路线走！”周老师在前面喊，“小组长报人数！”
雨声太大，声音被冲散了一半。
吴彬跟着队伍往撤离点走，走到一半，前面的眼镜男生忽然停住了。
“我图鉴呢？”
他声音发紧，低头翻自己的包。
“不是，刚才还在的……我明明放防水袋里了。”
旁边几个人也停下帮他看。
周老师回头皱眉：“怎么了？”
“老师，陈浩的图鉴不见了。”
周老师脸色更难看了。
学校配发的图鉴不是不能赔，但里面有学生账号、定位记录和本次实践数据。最麻烦的是，刚才他们分散观察过，如果图鉴掉在湿地边，雨一大，很快就可能被冲进水沟。
“最后一次拿出来在哪儿？”周老师问。
陈浩急得脸都白了：“好像是刚才看乌波那里……也可能是记录莲叶童子那边，我不确定。”
吴彬站在旁边听着，心里叹了口气。
这就是为什么他平时不喜欢当好人。
好人容易加班。
“老师，我刚才跟他一组，我回去看一眼。”吴彬举了下手，又补了一句，“不走远，就沿着刚才路线找。”
周老师立刻看向他：“不行，雨太大了。”
“长翅鸥跟着我。”吴彬指了指旁边那只教学宝可梦，“而且定位哨在我身上，真有问题我马上吹。就几分钟，不然等雨再大，图鉴真冲没了。”
陈浩在旁边急得不行：“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吴彬看了眼他已经打滑两次的鞋，“给湿地增加一个失踪人员名额吗？”
陈浩被噎了一下。
周老师犹豫了半秒，最后还是把手里的备用定位贴递给吴彬。
“只找刚才那一段，三分钟。找不到就回来。长翅鸥，盯紧他。”
长翅鸥叫了一声，像是在说行吧。
吴彬接过定位贴，转身往来路走。
雨比刚才更密。
视线被雨线切得模糊，湿地里那些原本还能分清的草丛、水坑、树根，此时全混成了深深浅浅的影子。吴彬踩着刚才留下的脚印往回找，走了没多久，鞋底又陷进泥里。
他弯腰从水边捡起一块反光的东西。
不是图鉴。
是一片不知道谁掉的零食包装。
吴彬把它塞进口袋，继续往前。
“陈浩这图鉴最好是自己长腿回宿舍了。”
他嘀咕了一句。
长翅鸥在低空盘旋，偶尔落到前面的树枝上等他。风吹得它羽毛有些乱，但它还是很稳，显然比吴彬适合这种天气。
找了大概两分钟，吴彬终于在一丛倒伏的芦苇边看见了图鉴的一角。
蓝色外壳卡在泥缝里，被水冲得一晃一晃。
“找到了。”
他松了口气，蹲下去把图鉴拔出来，甩了甩上面的泥水。
屏幕还亮着。
命挺硬。
吴彬刚准备往回走，忽然听见了一点声音。
很轻。
夹在雨声和风声里，细得像是某种小型宝可梦被吓到后的叫声。
他停了一下。
长翅鸥也转头看向湿地更深处。
“你听见了吗？”吴彬问。
长翅鸥没回答，只是翅膀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
那声音又响了一下。
这次吴彬听得更清楚了。
不是风，也不是树枝摩擦。
像哭。
很小声，断断续续，听得人心里不太舒服。
吴彬看了看回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声音传来的地方。
理智告诉他，三分钟快到了，他现在应该拿着图鉴回队伍，然后把“我好像听见什么东西在哭”这件事告诉老师。
但雨声越来越大。
那声音越来越弱。
吴彬站在原地骂了自己一句，转身朝声音方向走去。
“就看一眼。”他对长翅鸥说，“真就看一眼。你要是觉得不对劲，立刻叫。”
长翅鸥拍了下翅膀，跟了上来。
湿地深处的路更难走。
或者说，根本没有路。
吴彬拨开一片压弯的芦苇，绕过半截泡在水里的枯木，雨水顺着雨衣帽檐往下流，糊得他眼睛都快睁不开。
他摸了一下腰侧的定位哨。
还在。
只不过外面沾了泥，滑腻腻的。
那点哭声就在前面。
吴彬放慢脚步。
一棵老树倒在泥坡边，粗大的树根被雨水冲开，露出下面黑褐色的土层。断裂的根须纠缠在一起，形成一个很小的空隙。泥水正顺着坡往下流，不时带着碎石滚进树根下面。
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吴彬蹲下身，低声喊：“喂？”
树根底下忽然没声了。
长翅鸥落到吴彬肩后的树枝上，爪子抓得很紧，眼睛一直盯着那团被雨水泡开的树根。
吴彬没急着往里探。
他把雨衣帽檐往上推了点，尽量把声音放轻：“别怕，我不是来抓你的。”
话刚说完，里面就喷出来一道水柱。
吴彬连躲都没躲，直接被糊了一脸。
泥水顺着下巴往衣领里钻，他冻得一哆嗦，抬手抹了两把，差点把眼睛也揉进泥里。长翅鸥反应比他快，翅膀一拍就要往树根底下冲。
“别动。”
吴彬赶紧拦了一下，自己还半眯着眼，“还能喷水，起码没晕。”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安慰挺勉强。
他蹲低一点，眯着眼往树根底下看。
里面缩着一只黏黏宝。
比教材图鉴上看着还小，浑身裹着泥，两根触角贴在脑袋边，抖得厉害。雨水顺着树根往下淌，把它身上的泥冲开一点，又很快被新的泥水盖住。
吴彬本来只是扫了一眼，下一秒又看回去。
那黑砂底下好像有点灰银色，不是特别明显，混着水光，一晃就没了。
黏黏宝也发现他在看，立刻往后缩。可树根下面就那么点地方，它尾巴刚动了一下，就碰到后面的尖石，疼得整团身体都抽了抽。
吴彬这才看见它尾巴上的伤。
伤口泡在泥水里，边缘有些发白，旁边还粘着细碎的黑砂。上面的泥坡一直在渗水，偶尔滚下来几粒碎石，落在它旁边，吓得它又往里挤了挤。
不能让它继续待在这儿。
吴彬刚想伸手，黏黏宝的眼睛一下盯住了他的腰侧。
那里挂着一颗空精灵球。
“行，不用这个。”
吴彬把精灵球摘下来，放到旁边，又用脚尖往外推了推。黏黏宝还是抖，只是没再往后缩。
他又把工具包拉开，给它看了一眼里面的伤药和绷带。
“就这些。治伤的。”
这解释挺笨，但现在也顾不上讲究。
雨忽然又大了一阵，头顶那截断根被泡得松了，泥土哗啦塌下来一小片，碎石擦着黏黏宝滚过去。它吓得一缩，尾巴又碰到伤口，疼得身体软了一下。
吴彬没再磨蹭，解开雨衣外层，半跪进泥水里，把雨衣撑到树根上方，先替它挡住坡上冲下来的水。
“长翅鸥，看着周围，别乱打。”
长翅鸥低低叫了一声，飞到旁边稍高的树枝上。
雨水打在雨衣上，声音密得让人有点烦。吴彬半跪着，膝盖陷进泥里，整个人姿势别扭得不行。他试着往前挪了一点，黏黏宝立刻缩了缩，眼睛还盯着他放在远处的精灵球。
吴彬只能停住。
“我就处理一下伤口。”他说，“你要是不愿意，我就慢点。反正你别再喷水了，我脸上已经够湿了。”
黏黏宝当然没回应。
它只是把身体贴得更低，像是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泥水里。
吴彬从工具包里拿出清水喷雾和伤药。学校发的急救包都是基础款，处理轻伤够用，真严重还得送宝可梦中心。他看了看黏黏宝尾巴上的伤，心里有点没底。
这伤拖得有一会儿了。
再泡下去肯定不行。
他把手伸过去时，动作放得很慢。
黏黏宝抖了一下，嘴边又冒出一点水光，但这次没喷出来。也可能是没力气了。吴彬指尖碰到它身体时，第一感觉是凉，黏滑柔软，还带着一点细微的颤。
紧接着，他胸口莫名闷了一下。
不是疼。
就是很突然地发紧，像被雨水泡冷的布团压住了。手指也有点僵，他甚至下意识放低了呼吸，好像声音稍微重一点，面前这只小东西就会彻底缩回去。
吴彬说不上来怎么回事。
他只是忽然觉得，这只黏黏宝怕得厉害。
不只是怕他。
也不是单纯怕疼。
那种感觉很乱，像湿冷的泥水一下子灌进心口。吴彬说不上来里面到底混着什么，只觉得耳边好像有很远的声音晃过去，闷得他一时没说出话。
吴彬原本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低头拧开清水喷雾。
“慢慢来。”
他先把伤口附近的泥冲开。水流碰到伤口时，黏黏宝疼得往回缩，尾巴却没地方藏，只能把身体蜷得更紧。吴彬停了一会儿，等它没那么抖了，才继续。
伤药喷上去的时候，黏黏宝终于发出一点声音。
很小，软软的，带着哭腔。
吴彬手顿了一下。
“马上好。”
他不知道这句安慰有没有用，但黏黏宝这次没有再躲。
伤口不深，可脏得厉害。吴彬用防水贴临时贴住边缘，又把绷带剪下一小段，勉强固定住。黏黏宝身体太软，绷带不能缠太紧，他弄得很慢，手上全是泥和雨水，好几次差点把贴片弄掉。
那点灰银色的光又在雨里晃了一下。
这次吴彬看得稍微清楚些。
黑色细砂像是粘在它的黏液里，随着雨水冲刷慢慢浮出来，底下透着一层很浅的金属色。
普通黏黏宝身上会这样吗？
教材里好像没写。
至少他没印象。
“你从哪儿滚出来的？”
他小声问了一句。
黏黏宝抬头看他，眼睛湿漉漉的，也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它没有靠近，只是把身体往雨衣挡住的那点阴影里挪了一点，挪完又看了眼远处的精灵球。
吴彬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
“真不用那个。”他说，“我现在想收也不敢收，老师能把我从湿地一路骂回学校。”
黏黏宝听不懂这句，但大概听出了他声音里没有逼迫的意思。
它贴着脑袋的两根触角，慢慢抬起了一点点。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呼喊。
“吴彬——”
是周老师。
声音隔着雨幕传过来，被风一吹，断断续续的。
吴彬这才想起自己已经超时很久了。
他赶紧去摸腰侧的定位哨，想先给老师回个信。结果手指一碰，摸到的全是泥，哨口也被堵了半截。
吴彬盯着它看了两秒，脑子里缓缓冒出一个很不合时宜的表情：Σ(っ °Д °;)っ
定位哨现在成功变成了泥哨。
安全课上老师说，定位哨要放在随手能拿的位置。
吴彬确实随手拿到了。
就是没法吹。
他用袖口擦了两下，泥水反而越抹越开。雨顺着手背往下淌，手指滑得几乎捏不住那小东西。
树根下的黏黏宝看见他的动作，又紧张起来，身体往后一缩，结果碰到伤口，疼得整团颤了一下。
“不是叫人抓你。”吴彬赶紧停手，“我叫老师来救你。宝可梦中心，治疗，懂吗？”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这解释没什么用。
这只黏黏宝怕人怕成这样，等老师和救援人员过来，会不会又吓到失控？
可留在这里更不行。
雨还在下，泥坡随时可能继续塌。它尾巴上的伤也只是简单处理过，真要感染了，麻烦更大。
吴彬正想着，长翅鸥突然叫了一声。
不是刚才那种平静的叫声。
短促，警惕。
吴彬抬头。
雨幕里，有脚步声。
不是周老师那边的呼喊。
这个方向更偏，靠近湿地深处。踩水声混在雨里，起初听不清，很快就变得明显起来。来的人不止一个，脚步压得很低，却很急。
吴彬本来已经摸到了定位哨，手指却停住了。
“信号刚才跳了一下。”
有人在雨里说话，声音不高，被风一吹，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就在这一片。快点找，别让学校那边先碰到。”
吴彬低头看了一眼。
黏黏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缩到了他鞋边，整团身体贴在泥水里，触角压得很低。它没有叫，也没有再用水枪，只是抖得厉害。
吴彬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像是有一小块冰凉的东西压在胸口，闷得他不太舒服。
他看了看雨幕里晃动的人影，又看了看脚边这只脏兮兮的黏黏宝。
这不像迷路。
像逃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