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以北

出发------------------------------------------，空气里有一股闷热的霉味。，手里攥着一沓钱。他数了三遍——三千零四十块。三千是母亲给的，四十是他自己之前帮人搬货攒的。“一张去北安的票。全票一百二十三。”窗口里的女人头也没抬。。女人抽走两张，扔回来一张票和一把硬币。他低头数了数，找零七块。，塞进裤子内侧口袋里。那个口袋是母亲前天晚上专门缝上去的，针脚密密麻麻，用的是缝被子的白线。“这样保险。”母亲当时说，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没看他。。，往候车厅走。路过小卖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见货架上摆着面包和矿泉水。一瓶水两块五，一个面包三块。。。有人扛着蛇皮袋，有人抱着孩子，有人靠在椅子上打鼾。空气里混着泡面味、汗味和劣质烟草味。。、一本翻烂的《C语言入门》、一个充电器，还有母亲塞进去的一袋子烙饼。饼是死面的，能放好几天。。——十一点四十。他还有两个小时要等。
他拿出那本《C语言入门》翻了几页。书是旧书摊上花五块钱买的，封面磨得发白，里面有些页被水泡过，字迹模糊。但他已经翻了三遍，每行代码都背得下来。
看了十几分钟，他合上书。
看不进去。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他正在镇上帮人卸水泥。班主任打电话来，说：“沈岸，你差十四分。”
差十四分上二本线。
他当时正在扛一袋五十斤的水泥，听到这句话，肩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水泥扛到指定位置。
卸完车，老板给他结了一百块。他把钱叠好，骑自行车回家。
母亲在院子里择菜。看见他回来，问：“成绩出来了？”
“出来了。”
“怎么样？”
“没考上。”
母亲择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择。“那你想咋办？”
“我想去北安。”
“去干啥？”
“打工。”
母亲没再说话。那天晚饭做了四个菜——平时只有两个。父亲去世五年了，家里就剩他们娘俩。
晚上沈岸躺床上，听见隔壁屋母亲翻来覆去的声音。过了很久，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第二天一早，母亲把三千块钱放在桌上。
“你爸走的时候留了点，我一直没动。你拿着。”
沈岸看着那沓钱。钱很旧，用橡皮筋扎着，每一张都压得很平。
“我不——”
“拿着。”母亲打断他，“出去了别丢人。实在不行就回来。”
沈岸把钱收下了。
临走那天早上，母亲没送他。她站在院子里说：“走吧，别误了车。”
沈岸背着包出了门，走了几十步，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扫帚，没扫地，就站着看他。
他转过头，没再回头。
“开往北安的班车开始检票——”
喇叭里的声音把沈岸拉回现实。他站起来，跟着人群往检票口走。前面一个扛蛇皮袋的中年男人堵在门口，检票员催他快点，男人手忙脚乱地把票递过去，蛇皮袋从肩上滑下来，砸在地上，里面不知道什么东西碎了。
男人骂了一声，弯腰去捡。
沈岸帮他扶了一下蛇皮袋。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说话。
沈岸递过票，检票员撕掉副联，还给他。他穿过通道，上了车。
车是旧大巴，座位上的布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沈岸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最后一排颠得最厉害，但没人抢，他可以一个人占两个座。
他把背包抱在怀里。
陆陆续续有人上车。车厢里越来越挤，过道里也堆满了行李。一个抱孩子的女人上来，找不到座位，站在过道里晃。
沈岸站起来。“坐这儿吧。”
女人犹豫了一下，抱着孩子挤过来。“谢谢啊。”
沈岸侧身坐到里面靠窗的位置，把包放在膝盖上。女人坐下来，怀里的孩子醒了，开始哭。女人哄着，从兜里掏出一个奶瓶。
车发动了。
沈岸看着窗外。县城的主街只有两公里长，车开了三分钟就出了城区。两边是农田，麦子刚抽穗，绿油油的一片。
他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玻璃震得厉害，嗡嗡响。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母亲发来的短信。
“到了打电话。”
三个字，一个句号。母亲打字很慢，发一条短信要摁半天。
沈岸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闭上眼睛。
车往前开，路两边的树飞快地往后退。县城越来越远，山也越来越远。再往前就是一马平川的平原，路直得像一条线。
沈岸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
这是他二十二年来第一次出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