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南有座荒院
第1章
爱人，想想那曾和你同槽而眠的……——萧伯纳《人与超人》引述《恶之花》
青州这地方，旧时出过许多奇事。商贾走南闯北，妇人独守，便生出许多不能言说的故事。那些故事大多被封在县志的夹页里，压在老屋的房梁上，只有起风落雨的夜晚，才会从什么地方渗出来，像墙壁里的潮气，无声无息，却让整个屋子都带上一种阴恻恻的气息。
我要讲的这件事，发生在青州城南的一座两进小院里。说它远，不过隔了百来年；说它近，那些痕迹早已被后来的住家抹得干干净净。可它偏偏像一枚楔子，钉在这个地方——或者说，钉在所有听说过这件事的人心里。每当你觉得日子过得太平顺了，它就会冷不丁地冒出来，像一根针，扎破你自以为牢固的壳。
事情要从一个叫宋知春的女人说起。
宋知春出嫁那年十八岁。娘家在青州城东开一间小杂货铺，算不上富贵，却也勉强供得起一份体面的嫁妆。媒人来说亲的时候，把周世安夸得天上少有地下无——年方二十二，家中独子，城南有两进院子，在济南府开着三间铺面，专做南北货生意。宋知春的母亲问了一句：“人怎么样？”媒人拍着胸脯说：“周少爷是个老实孩子，不打牌不喝酒，就是话少些。”宋母觉得话少好，话少不惹是非，便点了头。
宋知春没有说不的权利。她去城隍庙上香时远远见过周世安一回——中等身量，面皮白净，穿一件石青色的长衫，和旁人说话时微微低着头，像个怕羞的读书人。她心里谈不上欢喜，也谈不上厌恶，只觉得这便是命了。嫁过去之后，头三个月过得还算太平。周世安确实如媒人所说，不打牌不喝酒，话也的确少——少到有时候一天下来，夫妻两个说不上十句话。他起得很早，宋知春睡眼惺忪地替他打水净面，他便坐在床沿上一声不吭地穿鞋，穿好了站起来，说一句“我走了”，便出了门去。晚上回来，吃完饭便坐在灯下看账本，看到深夜，吹灯上床，背对着宋知春，不过片刻工夫便起了鼾声。
最初宋知春以为他只是腼腆。她试着在他看账本时端一碗热茶过去，试着在他上床时不经意地靠过去一点，试着找些话头和他聊——今儿街上来了个耍猴的，隔壁陈家媳妇生了个小子，布庄新到了一批杭州的绸缎。周世安的反应永远是一句话：“嗯，知道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个涟漪都漾不起来。
婚后第四个月，周世安说要去济南府看铺子。宋知春替他收拾行囊，问：“去几天？”他说：“少则半月，多则一月。”说罢便走了，头也没回。
这一走，便是四十天。
宋知春一个人待在两进的院子里，起初还觉得清净。她每日早早起来，把院子里外打扫一遍，给堂屋的花瓶换水，去菜市买些时令蔬果，回来在灶上慢慢炖一锅汤。可汤炖好了，只有她一个人喝。喝到第三碗，便再也咽不下去了。她把剩下的汤倒进院子角落的阴沟里，看着那些油花漂在水面上，一点一点地散开，最后消失不见。
隔壁陈家的媳妇姓秦，比她大两岁，是个热心肠的。秦氏见她整日闷在院子里，偶尔过来坐坐，说些街坊间的闲话。说到兴头上，秦氏忽然压低声音：“你男人走了一个多月了吧？”宋知春点点头。秦氏叹口气，用一种过来人的口气说：“做买卖的人家就是这样，你要习惯。”宋知春笑了笑，没有说话。但她心里想的是——习惯什么呢？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守着这座空空荡荡的院子，从天黑等到天亮，再从天亮等到天黑？
她渐渐不出门了。菜市的摊贩认得她了，总要问一句“周家娘子，你男人还没回来”，她不想回答。隔壁秦氏来敲门，她有时装作不在家，等人走了才去开门，把门槛上放着的一碗腌菜或两个蒸饼拿进来。她不嫌这些东西凉了，反倒觉得秦氏的心意是暖的。只是这暖意太微弱了，像冬日里的一根火柴，亮一下便熄了，剩下的仍旧是无边无际的寒。
就在这段日子里，那条白犬走进了她的生活。
说“走进来”其实
青州这地方，旧时出过许多奇事。商贾走南闯北，妇人独守，便生出许多不能言说的故事。那些故事大多被封在县志的夹页里，压在老屋的房梁上，只有起风落雨的夜晚，才会从什么地方渗出来，像墙壁里的潮气，无声无息，却让整个屋子都带上一种阴恻恻的气息。
我要讲的这件事，发生在青州城南的一座两进小院里。说它远，不过隔了百来年；说它近，那些痕迹早已被后来的住家抹得干干净净。可它偏偏像一枚楔子，钉在这个地方——或者说，钉在所有听说过这件事的人心里。每当你觉得日子过得太平顺了，它就会冷不丁地冒出来，像一根针，扎破你自以为牢固的壳。
事情要从一个叫宋知春的女人说起。
宋知春出嫁那年十八岁。娘家在青州城东开一间小杂货铺，算不上富贵，却也勉强供得起一份体面的嫁妆。媒人来说亲的时候，把周世安夸得天上少有地下无——年方二十二，家中独子，城南有两进院子，在济南府开着三间铺面，专做南北货生意。宋知春的母亲问了一句：“人怎么样？”媒人拍着胸脯说：“周少爷是个老实孩子，不打牌不喝酒，就是话少些。”宋母觉得话少好，话少不惹是非，便点了头。
宋知春没有说不的权利。她去城隍庙上香时远远见过周世安一回——中等身量，面皮白净，穿一件石青色的长衫，和旁人说话时微微低着头，像个怕羞的读书人。她心里谈不上欢喜，也谈不上厌恶，只觉得这便是命了。嫁过去之后，头三个月过得还算太平。周世安确实如媒人所说，不打牌不喝酒，话也的确少——少到有时候一天下来，夫妻两个说不上十句话。他起得很早，宋知春睡眼惺忪地替他打水净面，他便坐在床沿上一声不吭地穿鞋，穿好了站起来，说一句“我走了”，便出了门去。晚上回来，吃完饭便坐在灯下看账本，看到深夜，吹灯上床，背对着宋知春，不过片刻工夫便起了鼾声。
最初宋知春以为他只是腼腆。她试着在他看账本时端一碗热茶过去，试着在他上床时不经意地靠过去一点，试着找些话头和他聊——今儿街上来了个耍猴的，隔壁陈家媳妇生了个小子，布庄新到了一批杭州的绸缎。周世安的反应永远是一句话：“嗯，知道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个涟漪都漾不起来。
婚后第四个月，周世安说要去济南府看铺子。宋知春替他收拾行囊，问：“去几天？”他说：“少则半月，多则一月。”说罢便走了，头也没回。
这一走，便是四十天。
宋知春一个人待在两进的院子里，起初还觉得清净。她每日早早起来，把院子里外打扫一遍，给堂屋的花瓶换水，去菜市买些时令蔬果，回来在灶上慢慢炖一锅汤。可汤炖好了，只有她一个人喝。喝到第三碗，便再也咽不下去了。她把剩下的汤倒进院子角落的阴沟里，看着那些油花漂在水面上，一点一点地散开，最后消失不见。
隔壁陈家的媳妇姓秦，比她大两岁，是个热心肠的。秦氏见她整日闷在院子里，偶尔过来坐坐，说些街坊间的闲话。说到兴头上，秦氏忽然压低声音：“你男人走了一个多月了吧？”宋知春点点头。秦氏叹口气，用一种过来人的口气说：“做买卖的人家就是这样，你要习惯。”宋知春笑了笑，没有说话。但她心里想的是——习惯什么呢？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守着这座空空荡荡的院子，从天黑等到天亮，再从天亮等到天黑？
她渐渐不出门了。菜市的摊贩认得她了，总要问一句“周家娘子，你男人还没回来”，她不想回答。隔壁秦氏来敲门，她有时装作不在家，等人走了才去开门，把门槛上放着的一碗腌菜或两个蒸饼拿进来。她不嫌这些东西凉了，反倒觉得秦氏的心意是暖的。只是这暖意太微弱了，像冬日里的一根火柴，亮一下便熄了，剩下的仍旧是无边无际的寒。
就在这段日子里，那条白犬走进了她的生活。
说“走进来”其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