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坂纪事
第1章
第一章 红土与山茶
我住在险坡下的尽头。当地人叫这道险坡为“红坂”。
坡的最陡处接近垂直，红褐色的泥土里嵌着棱角分明的碎石，像无数张半开的嘴，等着吞噬失足的人。
坡上没有正经的路，只有无数人踩出来的、歪歪扭扭的痕迹，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从山脚一直延伸到云雾缭绕的山顶。
风总是从谷底往上吹，混着山茶花甜得发腻的香气。气味纠缠在一起，成了红坂独有的味道。
我在这里住了多久，连我自己也记不清了。只记得我来的时候，屋后的山茶花只有稀稀拉拉几株，如今已经漫山遍野，开得像烧起来的火。
我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不是鬼魂，也不是未来。
我只能看见那些已经被世界彻底遗忘的人，他们在远方的故乡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以及他们注定要走向的结局。
这个能力是我来到红坂那天得到的，代价是我自己的记忆正在一点点消散。我记不清母亲的样子，记不清家乡的口音，甚至记不清我爱人的脸。
我只记得红色，记得山茶花，记得斧头砍进木头的声音。
每天清晨，我都会被坡上的声音吵醒。有从坡顶下来的人，有从坡底向上爬的人。
有时是石块滚落的哗啦声，有时是树枝折断的咔嚓声，更多的时候，是人的惨叫。那声音总是拖着长长的尾音，从坡顶一路跌下来，最后"噗"的一声闷响，消失在坡底的草丛里。
每当这时，我就会放下手里的活，从屋角拿起早已准备好的花束，慢慢向坡底走去。
那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陈敬山就是在那个倒春寒的清晨来的。
我听见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叫喊，紧接着是一连串石块滚落的声音。
我推开木门，晨雾还没有散去，白茫茫的一片，只能看见坡上有个黑影在快速向下滚动。
那黑影撞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弹了一下，然后继续滚，最后重重地摔在离我不远的草丛里，不动了。
我抱着山茶花束走过去。露水打湿了我的红裙摆。扫过草叶，留下一串晶莹的水珠。
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领带歪在脖子上，皮鞋早就不见了踪影，露出两只磨得鲜血淋漓的脚。
他趴在地上，后背的衣服被划得稀烂，露出几道深深的血痕，血正顺着伤口往下流，渗进红褐色的泥土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蹲下来，把他翻了个身。他的脸擦破了好几处，额头上有个大口子，血糊住了他的眼睛。他还活着，胸口在微微起伏，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水……"他含糊地说。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花束放在他身边，然后伸手架住他的胳膊，把他扶了起来。他很重，几乎整个人都压在我身上。我拖着他，一步一步向我的小木屋走去。
木屋的墙上挂着一件又一件红裙子，都是用同一种布料做的，颜色和坡上的红土一模一样。
这些裙子有的已经旧了，边角磨得发白，有的还是新的，颜色鲜艳得刺眼。每埋葬一个人，我就会做一件新的红裙子。它们是红坂的年轮，也是我的年轮。
我把他放在床上，打来一盆温水，用干净的布替他擦去脸上的血和泥。他疼得皱起了眉头，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浑浊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神空洞，没有一点光彩。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凶狠起来。
"是你！"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用沙哑的声音吼道，"都是你的错！要不是你毁了过去的桥，我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药箱里拿出碘酒和纱布。
"你说话啊！"他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你为什么要毁了桥？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毁了我们所有人！"
他的指甲掐进了我的肉里，留下几道深深的印子。我还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我的沉默似乎激怒了他，他更加用力地摇晃着我的胳膊，嘴里不停地咒骂着。
"都是你！都是你！我本来可以回去的！我本来可以东山再起的！都是你毁了一切！"
他骂了很久，直到力气耗尽，才松开手，瘫倒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从他的眼角流下来，混
我住在险坡下的尽头。当地人叫这道险坡为“红坂”。
坡的最陡处接近垂直，红褐色的泥土里嵌着棱角分明的碎石，像无数张半开的嘴，等着吞噬失足的人。
坡上没有正经的路，只有无数人踩出来的、歪歪扭扭的痕迹，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从山脚一直延伸到云雾缭绕的山顶。
风总是从谷底往上吹，混着山茶花甜得发腻的香气。气味纠缠在一起，成了红坂独有的味道。
我在这里住了多久，连我自己也记不清了。只记得我来的时候，屋后的山茶花只有稀稀拉拉几株，如今已经漫山遍野，开得像烧起来的火。
我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不是鬼魂，也不是未来。
我只能看见那些已经被世界彻底遗忘的人，他们在远方的故乡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以及他们注定要走向的结局。
这个能力是我来到红坂那天得到的，代价是我自己的记忆正在一点点消散。我记不清母亲的样子，记不清家乡的口音，甚至记不清我爱人的脸。
我只记得红色，记得山茶花，记得斧头砍进木头的声音。
每天清晨，我都会被坡上的声音吵醒。有从坡顶下来的人，有从坡底向上爬的人。
有时是石块滚落的哗啦声，有时是树枝折断的咔嚓声，更多的时候，是人的惨叫。那声音总是拖着长长的尾音，从坡顶一路跌下来，最后"噗"的一声闷响，消失在坡底的草丛里。
每当这时，我就会放下手里的活，从屋角拿起早已准备好的花束，慢慢向坡底走去。
那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陈敬山就是在那个倒春寒的清晨来的。
我听见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叫喊，紧接着是一连串石块滚落的声音。
我推开木门，晨雾还没有散去，白茫茫的一片，只能看见坡上有个黑影在快速向下滚动。
那黑影撞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弹了一下，然后继续滚，最后重重地摔在离我不远的草丛里，不动了。
我抱着山茶花束走过去。露水打湿了我的红裙摆。扫过草叶，留下一串晶莹的水珠。
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领带歪在脖子上，皮鞋早就不见了踪影，露出两只磨得鲜血淋漓的脚。
他趴在地上，后背的衣服被划得稀烂，露出几道深深的血痕，血正顺着伤口往下流，渗进红褐色的泥土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蹲下来，把他翻了个身。他的脸擦破了好几处，额头上有个大口子，血糊住了他的眼睛。他还活着，胸口在微微起伏，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水……"他含糊地说。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花束放在他身边，然后伸手架住他的胳膊，把他扶了起来。他很重，几乎整个人都压在我身上。我拖着他，一步一步向我的小木屋走去。
木屋的墙上挂着一件又一件红裙子，都是用同一种布料做的，颜色和坡上的红土一模一样。
这些裙子有的已经旧了，边角磨得发白，有的还是新的，颜色鲜艳得刺眼。每埋葬一个人，我就会做一件新的红裙子。它们是红坂的年轮，也是我的年轮。
我把他放在床上，打来一盆温水，用干净的布替他擦去脸上的血和泥。他疼得皱起了眉头，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浑浊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神空洞，没有一点光彩。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凶狠起来。
"是你！"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用沙哑的声音吼道，"都是你的错！要不是你毁了过去的桥，我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药箱里拿出碘酒和纱布。
"你说话啊！"他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你为什么要毁了桥？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毁了我们所有人！"
他的指甲掐进了我的肉里，留下几道深深的印子。我还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我的沉默似乎激怒了他，他更加用力地摇晃着我的胳膊，嘴里不停地咒骂着。
"都是你！都是你！我本来可以回去的！我本来可以东山再起的！都是你毁了一切！"
他骂了很久，直到力气耗尽，才松开手，瘫倒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从他的眼角流下来，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