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三回头
第1章
那年夏天，沈雨一个人去了草原。
她三十四岁，在城里的广告公司做插画师，平时画惯了钢筋水泥和玻璃幕墙，突然想画点不一样的东西。她跟公司请了半个月假，背上画架和画布，带了几件换洗衣服，就这么上路了。
草原比她想象中还要大。车子在省道上开了六个小时，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草原。她在旗政府所在地的小镇下了车，找了一家便宜的小旅馆住下。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蒙古族汉子，皮肤黝黑，笑起来满脸褶子。他听说沈雨是来画画的，豪爽地挥了挥手，说往北走三十公里有个叫乌兰察布的地方，那里的草长得最好，天也最蓝。
第二天一早，沈雨租了一辆摩托车，顺着老板指的方向一路向北。风灌进她的头发和衣领，吹得她睁不开眼，但她舍不得停下来。草原在阳光下铺展开去，一直延伸到天边，颜色从近处的翠绿渐渐变成远处的灰蓝。零星的蒙古包散落在草地上，像一朵朵白色的蘑菇。远处有羊群在移动，近处有蚂蚱在草丛里跳来跳去。沈雨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幅画。
她在一座小丘上停下脚步，支起画架。她想画眼前这片草原的纵深感，从脚下的青草一直画到天边的地平线。她调着颜料，一笔一笔地勾勒，近处的草用深绿，中段的用浅绿，远处天际线的地方用灰蓝和淡紫。她不知道自己画了多久，直到太阳开始西斜，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草原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收拾画具的时候，她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叫声。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是风穿过草丛时发出的呜咽。但沈雨听出来了，那是某种幼崽的叫声，又细又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脆弱。她循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拨开齐膝深的牧草，穿过一片长满野花的矮坡，在另一侧的半山腰看到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弯腰钻进去。沈雨犹豫了一下，还是侧着身子挤了进去。洞里很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腥臊的味道。她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隐约看到了洞底有一团灰扑扑的东西蜷缩在角落里。
是一只狼崽。
它看起来只有巴掌大小，毛还没有完全长齐，稀疏的灰色绒毛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上。它的眼睛半闭着，呼吸又浅又急，嘴巴一张一合，发出那种细弱的叫声。沈雨蹲下身，伸出手想摸摸它，它的母亲不在身边，它的兄弟姊妹也不见踪影，只有它一个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泥土上。
后来她才知道事情的经过。那个夏天草原上闹了一场严重的旱灾，牧民们损失惨重，有些人家不得不放弃一些年幼的牲畜。而这只狼崽，大概是被狼群遗弃的——狼群在食物短缺的时候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抛弃那些没有生存能力的幼崽，把有限的资源留给更有可能活下去的成员。
沈雨不知道这只小狼被丢在这个洞里多久了。它摸起来冰凉，肋骨一根根地凸出来，肚子瘪得像一张纸。她试着把它抱起来，它几乎没有重量，轻飘飘的，像抱着一捧枯草。她低头看着它，它也抬起头来看着她。昏暗的洞穴里，一双浑浊的小眼睛里渐渐有了光。那是一种本能的、原始的求生欲在闪烁。
她把小狼揣进怀里，用外套把它裹严实，走出了那个山洞。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草原上的风依然在吹，但小狼窝在她胸口的位置，渐渐有了一点温度。
她决定带它回城。
沈雨在小镇上多留了三天。她去镇上的诊所问有没有婴儿奶粉，医生说没有，只有给牛羊用的那种。她又去副食店买了几袋纯牛奶，用热水温了，用眼药水瓶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小狼不会自己吃，她就把牛奶滴在手指上，让它舔。头两天它什么都不吃，只是缩成一团发抖。第三天，它终于伸出舌头舔了舔她手指上的牛奶，那一刻沈雨觉得自己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回到城里之后，沈雨把它安置在自己租住的小公寓里。公寓在一栋老旧居民楼的六层，没有电梯，朝北的卧室只有巴掌大，但她把整个客厅都让给了小狼，在地板上铺了旧床单和毛毯，又用纸箱做了个窝
她三十四岁，在城里的广告公司做插画师，平时画惯了钢筋水泥和玻璃幕墙，突然想画点不一样的东西。她跟公司请了半个月假，背上画架和画布，带了几件换洗衣服，就这么上路了。
草原比她想象中还要大。车子在省道上开了六个小时，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草原。她在旗政府所在地的小镇下了车，找了一家便宜的小旅馆住下。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蒙古族汉子，皮肤黝黑，笑起来满脸褶子。他听说沈雨是来画画的，豪爽地挥了挥手，说往北走三十公里有个叫乌兰察布的地方，那里的草长得最好，天也最蓝。
第二天一早，沈雨租了一辆摩托车，顺着老板指的方向一路向北。风灌进她的头发和衣领，吹得她睁不开眼，但她舍不得停下来。草原在阳光下铺展开去，一直延伸到天边，颜色从近处的翠绿渐渐变成远处的灰蓝。零星的蒙古包散落在草地上，像一朵朵白色的蘑菇。远处有羊群在移动，近处有蚂蚱在草丛里跳来跳去。沈雨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幅画。
她在一座小丘上停下脚步，支起画架。她想画眼前这片草原的纵深感，从脚下的青草一直画到天边的地平线。她调着颜料，一笔一笔地勾勒，近处的草用深绿，中段的用浅绿，远处天际线的地方用灰蓝和淡紫。她不知道自己画了多久，直到太阳开始西斜，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草原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收拾画具的时候，她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叫声。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是风穿过草丛时发出的呜咽。但沈雨听出来了，那是某种幼崽的叫声，又细又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脆弱。她循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拨开齐膝深的牧草，穿过一片长满野花的矮坡，在另一侧的半山腰看到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弯腰钻进去。沈雨犹豫了一下，还是侧着身子挤了进去。洞里很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腥臊的味道。她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隐约看到了洞底有一团灰扑扑的东西蜷缩在角落里。
是一只狼崽。
它看起来只有巴掌大小，毛还没有完全长齐，稀疏的灰色绒毛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上。它的眼睛半闭着，呼吸又浅又急，嘴巴一张一合，发出那种细弱的叫声。沈雨蹲下身，伸出手想摸摸它，它的母亲不在身边，它的兄弟姊妹也不见踪影，只有它一个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泥土上。
后来她才知道事情的经过。那个夏天草原上闹了一场严重的旱灾，牧民们损失惨重，有些人家不得不放弃一些年幼的牲畜。而这只狼崽，大概是被狼群遗弃的——狼群在食物短缺的时候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抛弃那些没有生存能力的幼崽，把有限的资源留给更有可能活下去的成员。
沈雨不知道这只小狼被丢在这个洞里多久了。它摸起来冰凉，肋骨一根根地凸出来，肚子瘪得像一张纸。她试着把它抱起来，它几乎没有重量，轻飘飘的，像抱着一捧枯草。她低头看着它，它也抬起头来看着她。昏暗的洞穴里，一双浑浊的小眼睛里渐渐有了光。那是一种本能的、原始的求生欲在闪烁。
她把小狼揣进怀里，用外套把它裹严实，走出了那个山洞。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草原上的风依然在吹，但小狼窝在她胸口的位置，渐渐有了一点温度。
她决定带它回城。
沈雨在小镇上多留了三天。她去镇上的诊所问有没有婴儿奶粉，医生说没有，只有给牛羊用的那种。她又去副食店买了几袋纯牛奶，用热水温了，用眼药水瓶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小狼不会自己吃，她就把牛奶滴在手指上，让它舔。头两天它什么都不吃，只是缩成一团发抖。第三天，它终于伸出舌头舔了舔她手指上的牛奶，那一刻沈雨觉得自己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回到城里之后，沈雨把它安置在自己租住的小公寓里。公寓在一栋老旧居民楼的六层，没有电梯，朝北的卧室只有巴掌大，但她把整个客厅都让给了小狼，在地板上铺了旧床单和毛毯，又用纸箱做了个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