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
第1章
那条水沟在我放学路上，走了三年，我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它。
它不宽，两步就能跨过去。水泥砌的，两边是杂草和被人丢下来的烟头。水不干净，发绿，上面漂着一层看不清楚的东西，有时候是落叶，有时候是塑料袋，有时候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白色泡沫。水很浅，浅到你扔一颗石子下去，它不是扑通一声，而是啪的一声拍在底上，溅起一摊泥。
我每天从地铁站出来，沿着它走大约两百米，然后左转，进小区。三年了，每天都是这样。我没有想过为什么走这条路，也没有想过那条水沟。它就是路边的一个东西，和路灯、垃圾桶、那棵长歪了的树一样，在那里，但不值得看。
后来我才开始想，也许正是因为它不值得看，我才走了三年。因为不值得看，所以不用动脑子。不用动脑子的时候，你反而能做自己。
但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些。
我只知道我每天都要走那一段路。下雨撑伞，天晴收伞，夏天蚊子多，冬天风大。走完左转，上楼，开门，放下包，换鞋，坐在沙发上，划手机，洗澡，睡觉。第二天再去上班，再走回来，再左转，再上楼。像一台复印机，每天印出一样的东西。
有一天，复印机卡纸了。
那天傍晚，我照常沿着水沟走。走了一半，余光扫到水面有什么不一样。平时水面上总是漂着东西，那天什么都没有。不是干净了，是水没了。我停下来，蹲下去看。水沟中间有一段是干的，水泥底完全露在外面，上面有一层薄薄的淤泥，已经干了，裂成指甲盖大小的碎块。上游还有水，但流到大概十米远的地方就不见了，像是有人在地上画了一条线，水到了那条线就停了。下游更远的地方也有水，但不是从上流来的，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也许是地底下渗上来的，也许是前几天下雨积的。
我蹲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我看着那一段干涸的沟底，看着那些龟裂的泥块，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伤心，不是惊讶，不是害怕。就是觉得那个样子很眼熟。像什么来着？像一张嘴张着，但没有声音。像一条路走到尽头，但没有路牌告诉你该往哪拐。
我没有多想。站起来继续走，左转，上楼，开门，放下包，换鞋，坐在沙发上。但那天晚上我没有划手机。我坐在沙发上，灯没有开，外面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把茶几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歪歪扭扭的，像什么动物趴在那里。
我在想那条水沟。不是在想它为什么干了，而是想那个样子——上游的水还在来，中游没有了，下游又有水。水没有断，但中间有一段什么都没有。那一段空空的地方，算什么？它还是水沟吗？沟还在，水不在了。沟还是沟，但沟里没有水。那它是什么？一条干的沟，还能叫水沟吗？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水沟就是水沟，有水没水都是水沟。但我就是觉得那个空的一段不对。水应该是一直流的，从上游到下游，从过去到未来，中间不应该有断开的地方。如果中间断开了，那上游的水去了哪里？下游的水又从哪里来？
我觉得自己在想一件很蠢的事情。一条破水沟，干了一段，有什么好想的。但我停不下来。
后来我开始注意其他东西。
在公司，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端着餐盘找位置。食堂里很多人，说话的，笑的，低头看手机的。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每个人都是一个完整的人，有名字，有工位，有手机里存着的照片和聊天记录。我端着盘子走过他们身边，没有人抬头看我。我不存在。不是真的不存在，是那一刻不存在。我端着盘子，从一张桌子走到另一张桌子，像一阵风穿过一片树林，树叶动了一下，但没有人记得是哪一阵风。
我坐下来，开始吃饭。吃了一口米饭，嚼着嚼着，忽然觉得嘴里的东西很奇怪。米饭，白色的，一颗一颗的，在牙齿之间被碾碎，变成糊状，和唾沫混在一起，吞下去。这个动作我做了二十多年，每天至少做三次，但那一刻我觉得它很陌生。为什么要吃东西？因为会饿。为什么会
它不宽，两步就能跨过去。水泥砌的，两边是杂草和被人丢下来的烟头。水不干净，发绿，上面漂着一层看不清楚的东西，有时候是落叶，有时候是塑料袋，有时候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白色泡沫。水很浅，浅到你扔一颗石子下去，它不是扑通一声，而是啪的一声拍在底上，溅起一摊泥。
我每天从地铁站出来，沿着它走大约两百米，然后左转，进小区。三年了，每天都是这样。我没有想过为什么走这条路，也没有想过那条水沟。它就是路边的一个东西，和路灯、垃圾桶、那棵长歪了的树一样，在那里，但不值得看。
后来我才开始想，也许正是因为它不值得看，我才走了三年。因为不值得看，所以不用动脑子。不用动脑子的时候，你反而能做自己。
但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些。
我只知道我每天都要走那一段路。下雨撑伞，天晴收伞，夏天蚊子多，冬天风大。走完左转，上楼，开门，放下包，换鞋，坐在沙发上，划手机，洗澡，睡觉。第二天再去上班，再走回来，再左转，再上楼。像一台复印机，每天印出一样的东西。
有一天，复印机卡纸了。
那天傍晚，我照常沿着水沟走。走了一半，余光扫到水面有什么不一样。平时水面上总是漂着东西，那天什么都没有。不是干净了，是水没了。我停下来，蹲下去看。水沟中间有一段是干的，水泥底完全露在外面，上面有一层薄薄的淤泥，已经干了，裂成指甲盖大小的碎块。上游还有水，但流到大概十米远的地方就不见了，像是有人在地上画了一条线，水到了那条线就停了。下游更远的地方也有水，但不是从上流来的，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也许是地底下渗上来的，也许是前几天下雨积的。
我蹲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我看着那一段干涸的沟底，看着那些龟裂的泥块，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伤心，不是惊讶，不是害怕。就是觉得那个样子很眼熟。像什么来着？像一张嘴张着，但没有声音。像一条路走到尽头，但没有路牌告诉你该往哪拐。
我没有多想。站起来继续走，左转，上楼，开门，放下包，换鞋，坐在沙发上。但那天晚上我没有划手机。我坐在沙发上，灯没有开，外面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把茶几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歪歪扭扭的，像什么动物趴在那里。
我在想那条水沟。不是在想它为什么干了，而是想那个样子——上游的水还在来，中游没有了，下游又有水。水没有断，但中间有一段什么都没有。那一段空空的地方，算什么？它还是水沟吗？沟还在，水不在了。沟还是沟，但沟里没有水。那它是什么？一条干的沟，还能叫水沟吗？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水沟就是水沟，有水没水都是水沟。但我就是觉得那个空的一段不对。水应该是一直流的，从上游到下游，从过去到未来，中间不应该有断开的地方。如果中间断开了，那上游的水去了哪里？下游的水又从哪里来？
我觉得自己在想一件很蠢的事情。一条破水沟，干了一段，有什么好想的。但我停不下来。
后来我开始注意其他东西。
在公司，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端着餐盘找位置。食堂里很多人，说话的，笑的，低头看手机的。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每个人都是一个完整的人，有名字，有工位，有手机里存着的照片和聊天记录。我端着盘子走过他们身边，没有人抬头看我。我不存在。不是真的不存在，是那一刻不存在。我端着盘子，从一张桌子走到另一张桌子，像一阵风穿过一片树林，树叶动了一下，但没有人记得是哪一阵风。
我坐下来，开始吃饭。吃了一口米饭，嚼着嚼着，忽然觉得嘴里的东西很奇怪。米饭，白色的，一颗一颗的，在牙齿之间被碾碎，变成糊状，和唾沫混在一起，吞下去。这个动作我做了二十多年，每天至少做三次，但那一刻我觉得它很陌生。为什么要吃东西？因为会饿。为什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