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狮吞钱
第1章
1 石狮开口
洛水县有两样东西最出名，一样是东门外的长柳堤，一样是文庙前的青石狮。
长柳堤护着半城人命。春汛一来，洛水涨得比屋檐还快，若不是这道堤拦着，城南三十六坊早成鱼塘。青石狮却护着另一种东西，读书人的功名，商贩的香火，妇人的愿，孩童的梦。每逢初一十五，百姓从狮口里投铜钱，求它把晦气吞了，把福气吐出来。
可那年四月十八，青石狮吞的不是晦气，是人命。
天刚蒙亮，卖油的柳三槐死在文庙石阶下，后脑靠着石狮爪，满脸都是昨夜的雨水。狮口边沾着一抹暗红，远看像石头咧嘴笑，近看才知是血。更怪的是，柳三槐随身的钱袋不见了，只剩一截浸了油的麻绳挂在腰间。
最先发现尸首的是小乞儿豆生。他蹲在庙墙根下过夜，吓得一声尖叫，把半条街都叫醒了。等巡街皂隶赶来时，他怀里正揣着三枚油亮亮的铜钱，手上也有血，被当场按在雨泥里。
有人说：“这孩子平日就偷鸡摸狗，必是见财起意。”
有人说：“不对，石狮昨夜叫过。我家窗户正对文庙，三更天听见有人喊，石狮吞钱了，石狮吞钱了。”
柳三槐的女儿柳照水赶到时，街上已经围满了人。她穿着半湿的青布裙，发间还带着油坊里的芝麻香。她只看了父亲一眼，腿便软了，可她没哭出声。她爹教过她，油若洒了先护灯，锅若翻了先救人，天塌下来，也要先把眼睛睁着。
她跪在尸旁，伸手想替父亲合眼，却被老皂隶拦住：“姑娘，县衙未验，不能碰。”
柳照水抬头：“那就请县衙验。别只验一个穷孩子。”
老皂隶为难地看向身后。新任县令陆观澜正从人群外走来。他到洛水县不到两个月，官袍洗得发白，靴底沾着泥，脸上没有本地官吏惯有的稳妥笑意。
他先看豆生，又看石狮，最后看柳照水。
“你说不能只验他，因为什么？”
柳照水慢慢站起身，指着豆生怀里的铜钱：“我家卖油，铜钱沾油不稀奇。可他若为抢钱杀人，身上该有一整袋钱，不该只有三枚。再说，我爹昨夜出门前说，是去东堤送桐油给修堤公所，回来路上才会经过文庙。一个乞儿怎会知道他何时带钱回来？”
人群一下静了。
陆观澜蹲下身，用白帕夹起那截麻绳。绳头齐整，像被利刃割断，不像慌乱中扯破。他又凑近石狮口边闻了闻。
“不是血。”他说。
众人哗然。
柳照水也怔住了。
陆观澜道：“血腥里不该有甜味。这是掺了蜂蜡的朱砂膏，常用来封匣口、盖暗印。”
文庙前的风从石狮嘴里穿过去，发出低低的呜声。有人惊叫：“大人，石狮肚里还有东西！”
2 油钱入水
石狮被抬进县衙时，洛水县像炸了锅。
读书人骂陆观澜荒唐，说圣贤门前的灵物怎能进公堂。商贩却挤在衙门外看热闹，说青天大老爷要审石狮，百年也难见一回。主簿赵承弼站在签押房门口，眉头皱得能夹住纸。
“大人，民心浮动，最怕怪力乱神。既已从乞儿身上搜出油钱，又有血手印，不如先押下严审。”
陆观澜淡声道：“严审能审出口供，未必能审出真相。”
赵承弼笑了一下：“真相不就在眼前？柳三槐卖油多年，钱上带油。豆生拿着油钱守在尸旁，不是他是谁？”
“若钱会说话，再听它说一遍。”陆观澜命人取来一盆清水，放在公堂正中，又让柳照水把自家油坊用来封缸的芝麻油取一小盏来。
柳照水照做。她将油滴入水面，油花并不散成一片，而是细细碎碎，边缘泛出淡青，像一圈碎月。
围观百姓中有人识货：“这是柳家青荷油。柳三槐爱在油里添荷叶灰，说夏日不腻口，入水就起青花。”
陆观澜点头：“柳三槐昨夜收的油钱，必沾这种油。凶手若偷钱，钱也会替他说话。”
赵承弼脸色微变：“大人要搜全城？”
“不必。”陆观澜忽然转向堂外，“洛水县不是说石狮吞钱吗？既然石狮犯案，今日便罚它。凡来看审的人，每人交一文钱，替石狮赎罪。钱入水，若无青花，便算清白；若有青花，留下问话。”
这话听着荒诞，百姓却最吃这一
洛水县有两样东西最出名，一样是东门外的长柳堤，一样是文庙前的青石狮。
长柳堤护着半城人命。春汛一来，洛水涨得比屋檐还快，若不是这道堤拦着，城南三十六坊早成鱼塘。青石狮却护着另一种东西，读书人的功名，商贩的香火，妇人的愿，孩童的梦。每逢初一十五，百姓从狮口里投铜钱，求它把晦气吞了，把福气吐出来。
可那年四月十八，青石狮吞的不是晦气，是人命。
天刚蒙亮，卖油的柳三槐死在文庙石阶下，后脑靠着石狮爪，满脸都是昨夜的雨水。狮口边沾着一抹暗红，远看像石头咧嘴笑，近看才知是血。更怪的是，柳三槐随身的钱袋不见了，只剩一截浸了油的麻绳挂在腰间。
最先发现尸首的是小乞儿豆生。他蹲在庙墙根下过夜，吓得一声尖叫，把半条街都叫醒了。等巡街皂隶赶来时，他怀里正揣着三枚油亮亮的铜钱，手上也有血，被当场按在雨泥里。
有人说：“这孩子平日就偷鸡摸狗，必是见财起意。”
有人说：“不对，石狮昨夜叫过。我家窗户正对文庙，三更天听见有人喊，石狮吞钱了，石狮吞钱了。”
柳三槐的女儿柳照水赶到时，街上已经围满了人。她穿着半湿的青布裙，发间还带着油坊里的芝麻香。她只看了父亲一眼，腿便软了，可她没哭出声。她爹教过她，油若洒了先护灯，锅若翻了先救人，天塌下来，也要先把眼睛睁着。
她跪在尸旁，伸手想替父亲合眼，却被老皂隶拦住：“姑娘，县衙未验，不能碰。”
柳照水抬头：“那就请县衙验。别只验一个穷孩子。”
老皂隶为难地看向身后。新任县令陆观澜正从人群外走来。他到洛水县不到两个月，官袍洗得发白，靴底沾着泥，脸上没有本地官吏惯有的稳妥笑意。
他先看豆生，又看石狮，最后看柳照水。
“你说不能只验他，因为什么？”
柳照水慢慢站起身，指着豆生怀里的铜钱：“我家卖油，铜钱沾油不稀奇。可他若为抢钱杀人，身上该有一整袋钱，不该只有三枚。再说，我爹昨夜出门前说，是去东堤送桐油给修堤公所，回来路上才会经过文庙。一个乞儿怎会知道他何时带钱回来？”
人群一下静了。
陆观澜蹲下身，用白帕夹起那截麻绳。绳头齐整，像被利刃割断，不像慌乱中扯破。他又凑近石狮口边闻了闻。
“不是血。”他说。
众人哗然。
柳照水也怔住了。
陆观澜道：“血腥里不该有甜味。这是掺了蜂蜡的朱砂膏，常用来封匣口、盖暗印。”
文庙前的风从石狮嘴里穿过去，发出低低的呜声。有人惊叫：“大人，石狮肚里还有东西！”
2 油钱入水
石狮被抬进县衙时，洛水县像炸了锅。
读书人骂陆观澜荒唐，说圣贤门前的灵物怎能进公堂。商贩却挤在衙门外看热闹，说青天大老爷要审石狮，百年也难见一回。主簿赵承弼站在签押房门口，眉头皱得能夹住纸。
“大人，民心浮动，最怕怪力乱神。既已从乞儿身上搜出油钱，又有血手印，不如先押下严审。”
陆观澜淡声道：“严审能审出口供，未必能审出真相。”
赵承弼笑了一下：“真相不就在眼前？柳三槐卖油多年，钱上带油。豆生拿着油钱守在尸旁，不是他是谁？”
“若钱会说话，再听它说一遍。”陆观澜命人取来一盆清水，放在公堂正中，又让柳照水把自家油坊用来封缸的芝麻油取一小盏来。
柳照水照做。她将油滴入水面，油花并不散成一片，而是细细碎碎，边缘泛出淡青，像一圈碎月。
围观百姓中有人识货：“这是柳家青荷油。柳三槐爱在油里添荷叶灰，说夏日不腻口，入水就起青花。”
陆观澜点头：“柳三槐昨夜收的油钱，必沾这种油。凶手若偷钱，钱也会替他说话。”
赵承弼脸色微变：“大人要搜全城？”
“不必。”陆观澜忽然转向堂外，“洛水县不是说石狮吞钱吗？既然石狮犯案，今日便罚它。凡来看审的人，每人交一文钱，替石狮赎罪。钱入水，若无青花，便算清白；若有青花，留下问话。”
这话听着荒诞，百姓却最吃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