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为她降落
第 1 章
凌晨四点,我刚落地,手机就弹出妻子程悦的朋友圈。
图上是蒋帆拖着行李箱的挺拔背影,配文:
“第三十七次接机任务,安全送达。”
发布时间是凌晨三点半。
那时候我正在三万英尺的高空,飞机突遇强气流,氧气面罩弹了下来。
我攥着安全带,手抖得写不出完整的遗言,只能在心里反复默念。
如果这次能活着落地,如果她来接我,我就拒绝外派,留在她身边。
可落地后,打开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消息。
她接了蒋帆。
空荡荡的到达口,只有我一个人的行李箱在传送带上孤独地转。
我自嘲地笑了笑。
明明提前告诉过她航班号,落地时间凌晨三点四十。
她记得蒋帆的每一趟航班,却记不住我的。
结婚四年,她去机场三十七次,没有一次是来接我。
我飞了一百零九个航班,打了一百零九次车。
印象最深的那次,是暴雨天被黑车司机搭讪,对方强行拽我的行李箱。
我在航站楼的卫生间躲了半小时,才敢叫第二辆车。
终于,网约车到了。
司机帮我放行李时问:
“小伙子这么晚了,家里人不来接你啊?”
我笑笑:
“太晚了,不麻烦了。”
是的,再也不麻烦了。
外派申请已经批了,离婚协议也准备好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为她降落。
... ...
“林哥,你太太半小时前才回来,你们今晚都够晚的。”
小区保安帮我刷开门禁,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电梯到十二楼,钥匙插进锁孔。
门从里面开了。
程悦站在玄关,手里端着杯水,头发乱得像刚被枕头碾过。
“你回来了?我听见电梯响。”
“嗯。”
“几点落的?”
“三点四十。”
“这么早?”她愣了一下,“我以为你明天才到。”
我看着她。
一周前我把航班号和落地时间发在我们的对话框里,她连已读都没点。
“我发过消息给你,航班号和时间都写了。”
“是吗?”她皱了皱眉,“最近太忙,没注意看。”
“忙什么?”
“蒋帆那个项目出了点问题,情绪不太好,我多陪了他一会儿。”
她接过我的行李箱靠在墙边,转身走向客厅。
“你怎么不叫我去接你?我可以去的。”
“你不是在接蒋帆吗?”
“那不一样,”她喝了口水,语气很自然,“蒋帆一个男孩子,大半夜的不安全。我接完他顺路就回来了,你要是早说一声,我也能去接你。”
不一样。
蒋帆一个人不安全。
我一个人就安全了。
“路上顺利吧?”她问。
飞机差点坠毁,氧气面罩弹出来的时候整个机舱都在尖叫。
“还行。”
我走进卫生间洗手,洗手台上多了一支剃须刀。
黑色,不是我的牌子。
旁边还有一包没拆的洁面巾和一小瓶剃须泡沫。
“程悦,台上这支剃须刀是谁的?”
“蒋帆的,上次来家里吃饭忘拿了。”
“他经常来?”
“也不算经常吧,一周两三次。你出差的时候他会过来帮我收拾一下,做顿饭什么的。”
一周两三次。
我每次出差五到七天,也就是说我不在家的时候,蒋帆几乎天天来。
“他有咱家钥匙?”
“我给他配了一把,”她靠在门框上,“你不在的时候万一家里有什么事,总得有个人能进来。”
她给蒋帆配了家里的钥匙,没有问过我。
“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这有什么好说的,蒋帆又不是外人。”
她说蒋帆不是外人。
那我是什么。
我擦干手走到客厅,茶几上她的手机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了看。
“蒋帆问我明天能不能陪他去体检,他怕抽血。”
“你去吧。”
“你不介意?”
“我为什么要介意。”
“那就好,”她笑了笑,“我就知道你通情达理。蒋帆也总说你脾气好,从来不跟我闹。”
从来不闹。
不是不想闹。是闹了也没用。
她会说我小心眼,说蒋帆只是朋友,说我不够大度。
闹到最后错的永远是我。
“程悦,你手机里蒋帆的备注名是什么?”
她没想到我会问这个,愣了一下。
“帆帆,怎么了?”
“那我的呢?”
她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
“林深。”
给蒋帆的备注是帆帆,给我的备注是林深。
连名带姓,像存一个同事的电话。
“有什么问题吗?”她看着我。
“没有。”
“那赶紧睡吧,你眼圈都黑了。”
她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料理台上有个纸袋你别动,我给蒋帆买的颈枕,他下周飞长途。”
去年冬天我跟她说长途飞行脖子疼,想买个好点的颈枕。
她说飞机上有靠枕,花那个钱没必要。
卧室的门关上了。
我坐在黑暗里,从行李箱夹层摸出那份离婚协议。
手机亮了一下,是外派负责人的回复。
“林深,签证和机票都办好了,下周一出发。家里安排妥了?”
我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打了两个字。
“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