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旱稻上火星

第1章

带着旱稻上火星 雪峰溪流 2026-05-08 11:50:39 游戏竞技
告别地球------------------------------------------,滨海航天发射场冷得邪门。,无处不在地侵入人的肌体深处,使皮肤刹那间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目光穿透玻璃,俯望这片经祖辈开垦改造、化作万顷稻田的冲积平原。金稻连绵翻涌,一望无际,视线最终落向三公里之外。,好一柄擎天"银枪"。"火种-8"运载火箭,但方源自初次相见,便觉这称谓过于文雅。这何尝是火箭?分明是倒插于地球心脏的判官笔,笔尖直指苍穹,只待在火星的生死簿上落下第一笔。"火种-8"的蓝色标识在冷光中若隐若现,仿佛在低语:签,还是不签?若不签,我可要启程了。,液氧蒸腾的白色雾气如活物般起伏,一呼一吸,沿着钢铁基座缓缓流淌。方源明白,待这缕"仙气"消散殆尽,便是他与地球告别之时。“还有四十六分钟。”耳机里传来控制中心那哥们的倒计时,声音稳得跟新闻联播主持人似的,就是每报一次数,都仿佛有一根细针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扎一下,心也随之微微颤动。、丑得挺别致的疤——像道褪色的闪电。三年前真空模拟舱闹脾气,液氮管道“扑哧”一下裂了个口子,喷泉似的往主控面板上滋。他那会儿脑子一热,伸手就堵了上去。设备保住了,手背的皮肤组织也永久性“下岗再就业”了——医官原话说得文绉绉,翻译过来就一句:这疤跟你一辈子,认了吧。,方源当时就想,带着地球给的“纹身”上火星,也算行为艺术了。“方博士,您最后过一眼清单。”穿蓝制服的地勤递过来一块平板电脑,眼神里掺着三分好奇七分同情,大概觉得这哥们要去的地方,鸟不拉屎都说轻了。,直到“特殊农业样本箱”那栏蹦出来,顿了顿。箱子里七十二种基因编辑的作物种子,那是公家的任务。底下还悄咪咪塞了他爹生前鼓捣出来的最后一包旱稻种子——没报备,纯属夹带私货。“齐了。”他声音平平,就是捏着平板边缘的指节有点泛白。“您家里人……”地勤小哥朝接待室方向努努嘴,“还等着呢。”,脚底下却像生了根。他瞄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三十五,鬓角那几撮白毛嚣张得刺眼,眉间那道“川”字纹深得能夹蚊子。上周跟老娘打视频,老太太在屏幕那头抹眼泪:“你爸走的时候,你在地底下搞实验没赶上。这回又要去火星……我这把老骨头,还能不能再见你一面了?”
他不敢接话。有些问题,沉默就是最标准的参考答案。
倒计时仅余三十分钟,他转身迈向家属区。依次穿过三道安全门,在铺着墨绿色地毯的接待室内,他终于见到了母亲。她端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背脊虽略显佝偻却仍努力挺直,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这是她送别的方式:不哭不闹,体体面面。
“妈。”方源蹲下来,海拔瞬间降到老太太眼皮底下。
老娘的手摸上他脸颊,掌心糙得像老树皮,那是黄土高原女人特有的“年轮”。“你爸要是知道,非得骂你。”她说着,眼睛里却有光晃了晃,“骂完了,肯定又得满村炫耀,说他儿子出息了,要去火星种庄稼了。”
方源握住那只手。他爹走那年,他正在塔克拉玛干地底下蹲着,搞什么封闭式生态实验。半年后出关,接到电话,老爷子已经入土七天。坟包就在自家后山的荒坡上,墓碑朝着西北——他爹以前老说,风从那头来,能捎来火星的动静。
“等我在那边收了第一茬旱稻,就烧给他看。”方源说。
老娘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又赶紧拿袖子抹了:“到了那儿就别惦记家里。火星那地方,电视里讲,喘口气都费劲,你把心思全用在那儿。”
广播响了,冷冰冰的电子女声:“‘拓荒者计划’成员,请前往发射准备区。”
方源站起身,向老娘郑重地行了个略显生疏的军礼——他父亲曾是军人,幼时每次离家,老父总是以此姿态与母亲道别。
老娘微微颔首,再未言语,眼中已盛满泪水。
他不敢回头!
通往发射台的廊桥又长又窄,像一条透明的肠子。他在“肠子”半道碰见了莉娜·陈。这姑娘正倚着栏杆,俯视底下蚂蚁般忙活的工作人员。齐肩黑发在脑后扎了个小揪揪,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三十岁,混血,天体生物学博士——档案上说,她在木卫二冰层里挖出来的几种小东西,差点把学界的老古董们气得翘胡子。
“方博士,腿软没?”莉娜转过头,廊桥的灯光在她眼睛里折出两点亮晶晶的光斑。
“还行。”方源顿了顿,“你带了多少‘私货’?”
“十七种极端环境微生物,三种是我在木卫二模拟环境里养出来的‘小怪兽’。”她拍了拍腰间的银色样本箱,嘴角一翘,“指挥部就批了五种,剩下的……”她眨眨眼,“跟你那包旱稻种子一个性质,‘个人兴趣爱好’。”
方源难得地扯了下嘴角。他可太清楚了,眼前这位看着文文静静的女科学家,在专业问题上倔得像头驴。博士论文直接把学界关于地外生命的三个主流假设全掀了,为此跟评审委员会的老教授们吵了整整三个月,最后硬是吵赢了。
“希望谷的土壤资料,你看过了?”莉娜问。
“高氯酸盐浓度,地球安全值的三百倍。辐射剂量,平时是地球的四十到八十倍,刮沙尘暴能飙到两百。大气压不到地球的百分之一,九成五是二氧化碳。”方源报菜名似的往外蹦,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食堂菜单,“温室设计方案是二十年前的老古董,主循环系统埋了三个‘雷’,随便炸一个,咱们就可以集体写遗书了。”
莉娜一挑眉:“门儿清还来?”
“就因为门儿清,才得来。”方源望向窗外,火箭的尖儿已经戳进低垂的云层里了,“要是哪儿舒服奔哪儿,人类早该在树上蹲到灭绝。”
廊桥尽头的气密门前,他们撞见了这次任务的“大掌柜”——指挥官李峻。四十八,前地球联合太空部队上校,国字脸,板寸,制服熨烫得能当刀片使。他朝两人一点头,目光在方源脸上多停了一瞬,像在给货物贴标签。
“方博士,陈博士。”李峻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拿锤子往水泥地上砸,“希望谷现有的口粮,按最严苛的配给,能撑十一个月。你们的农业系统,八个月内,必须实现30%的食物自给。这是死线。”
“要是没成呢?”莉娜问。
李峻瞥她一眼,言简意赅:“那就等着在火星上,把自己饿成木乃伊。”
舱门滑开,里面是狭长的乘客舱,十二个座位坐了八个——首批火星永久居民,个个都是千挑万选的精英,也个个都是原来单位领导想起来就头疼的“刺儿头”。方源找到自己位置,扣好安全带。舱壁屏幕亮起,画面是火箭外部摄像头拍的:发射架上,那些抱着火箭的机械臂正一根根松开,像在说“走吧走吧,不送了”。
倒计时十分钟。
方源闭上眼睛。脑子里突然蹦出他爹承包的那片荒山。二十年前,那地方真是鸟不拉屎,县志上白纸黑字写着“飞沙走石,草木不生”。老爷子愣是带着他们娘俩,一锹一锹挖鱼鳞坑,从三十里外吭哧吭哧运水,种下第一拨耐旱沙棘。前三年,死得一片一片的。第四年开春,他看见老爹蹲在一株冒出点绿意的沙棘苗前,肩膀一抖一抖。
他当时心里一紧,以为老头哭了。凑近了才听见,那是在笑,笑得跟捡了钱似的。
“瞅见没?”老爹指着那点可怜的绿色,眼睛亮得吓人,“它认这地儿了。”
火箭开始抖,跟犯了疟疾似的。方源睁开眼,屏幕上,尾焰喷出的白光呼啦一下吞没了整个发射台。超重感把他死死按在椅背上,血往脚底板涌,耳朵里嗡嗡响。他没闭眼,一直盯着屏幕——
大地在下坠,云层被撕开,蓝天迅速褪成深紫,最后,是永恒的、稠得像墨的黑暗。
地球,宛如黑丝绒上镶嵌的一颗璀璨蓝宝石——
出奇地小巧,却美得令人惊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