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仙人整仪容
第1章 烟霞城里说书人，往生堂内送终客
烟霞城。
城如其名，终年有淡淡的云霞缭绕在城池上空，尤其在清晨与黄昏，日光穿透云层，洒下万道金光，宛如仙境。
城中车水马龙，往来的既有背着行囊、风尘仆仆的凡人商贩，亦有衣袂飘飘、御着法器的炼气士。
仙与凡，在这座城里，构成了一种奇妙的共存。
城南，往生堂。
与城中其他光鲜亮丽的阁楼不同，这里显得有些肃穆和冷清，青灰色的墙壁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门口的两个白灯笼随风微动，却无半分阴森，反而透着一股宁静。
许长安正在工作。
他穿着一身朴素的青色麻衣，袖口挽起，露出半截结实的小臂。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面前的木床上，躺着一具冰冷的尸体。
死者是一名独行的散修，炼气三层的修为，在城外十里坡与妖兽搏杀时，被撕裂了喉咙。
尸体被运回来时，面目狰狞，双目圆睁，写满了死前的惊恐与不甘。
许长安取来温热的布巾，一点点擦拭着尸体上的血污与泥泞。
他的神情专注，仿佛这世间只剩下他和眼前这具即将远行的躯壳。
“何苦来哉。”
他轻声叹息。
当他温热的指尖，轻轻抚过死者冰冷的额头，试图为其合上双眼时，异变陡生。
周遭的一切瞬间褪去了色彩，声音也消失无踪。
许长安的眼前，出现了一幅幅破碎而混乱的画面。
狂风呼啸的山岗，一头獠牙外露的黑毛妖猪正疯狂地冲撞，那名散修祭出一柄锈迹斑斑的短剑，口中念念有词，剑上泛起微弱的灵光，却被妖猪一头撞碎。
临死前，他没有看到妖猪那双猩红的眼睛，看到的，却是城中“赵氏面馆”那个总是笑呵呵的老板。
一股强烈的不甘与遗憾，如同潮水般涌入许长安的脑海。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也不是对修仙大道的留恋。
而是……“欠赵老三的五枚铜钱，还没还啊……”一个虚无缥缈的声音在许长安的意识里回响，充满了懊悔。
幻象如潮水般退去。
许长安眨了眨眼，世界恢复了原样。
他面前的尸体，那双圆睁的眼睛己经缓缓闭合，狰狞的表情也舒缓下来，变得无比安详。
许长安沉默片刻，继续手头的工作，为他换上干净的寿衣，整理好仪容。
这是他的秘密。
一个连他自己也无法解释的“怪癖”。
从他记事起，只要触碰到尸体，就能感受到他们死前最强烈的一股执念，或者说，“意难平”。
完成工作，许长셔从怀里摸出五枚铜钱，走出往生堂，熟练地穿过几条巷子，来到赵氏面馆。
面馆老板赵老三正在案板上揉面，见到许长安，笑呵呵地打招呼：“长安，下工了？
来碗阳春面？”
“不了，福伯还等着我。”
许长安走上前，将五枚铜钱轻轻放在案板上。
“这是？”
赵老三有些疑惑。
“前几日有个客人，吃完面忘了给钱，托我送来。”
许长安随口编了个理由。
赵老三憨厚地笑了笑，也没多想，便将铜钱收下了。
许长安转身离开，心中那股源自散修的郁结之气，也随之消散无踪。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但每次抚平一份“意难平”，他自己也会感到一种莫名的轻松。
或许，这便是他留在这往生堂的原因。
回到往生堂，堂主福伯正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眯着眼听着小曲儿。
“福伯。”
“嗯，弄完了？
手脚挺麻利。”
福伯眼皮都没抬，“去歇着吧，今天应该没活儿了。”
许长安应了一声，正准备回自己的小屋。
突然，一阵急促而喧哗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往生堂的宁静。
“让开！
都让开！”
“赵家办事，闲人退避！”
伴随着霸道的呼喝声，一行十数人簇拥着一副担架，闯进了往生堂的院子。
为首的是一名锦衣中年人，神情倨傲，正是烟霞城三大家族之一，赵家的管事。
福伯从摇椅上坐了起来，皱了皱眉：“赵管事，何事如此喧哗？”
赵管事看都没看福伯，目光首接落在院中，仿佛在巡视自己的领地，最后不耐烦地一挥手。
“别废话！
我家无涯公子……没了！
找个最好的入殓师，把他收拾干净！
钱，少不了你们的！”
话音落下，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福伯和许长安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副担架上。
赵无涯！
烟霞城年轻一辈的第一天才，据说年仅十六岁，便己是炼气七层的修为，被誉为赵家百年来的希望。
这样的人物，竟然……死了？
赵无涯死了。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在小小的往生堂内掀起了惊涛骇浪。
福伯脸上的悠闲瞬间消失不见，他快步上前，看着担架上那张年轻却毫无生气的脸，倒吸一口凉气。
真的是赵无涯！
烟霞城谁人不知，赵家的这位麒麟儿，是板上钉钉要被送入上宗“落云宗”的内门弟子，前途不可限量。
这样的人物，怎么会死？
“怎么回事？
无涯公子他……”福伯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赵家管事脸色阴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不该问的别问！
我家公子在城外黑风林历练，不幸遭遇三阶妖兽‘墨纹豹’，力战而亡！
此乃为家族捐躯，是荣耀！”
他嘴上说着荣耀，但眼神中的阴鸷和话语里的急切，却透着一丝不同寻常。
“你们往生堂，谁的手艺最好？
立刻为我家公子整理仪容，要让他走得体面！
明日一早，我们就要举行葬礼！”
福伯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一定，一定。
长安，快，这是我们往生堂最要紧的客人，你来！”
他将许长安推了出来。
往生堂里，福伯年纪大了，手脚有些不利索，主要负责迎来送往。
真正做入殓工作的，只有许长安一人。
他的手艺，青出于蓝，整个烟霞城都找不出第二个。
赵管事瞥了许长安一眼，看到他如此年轻，眼中闪过一丝怀疑和轻蔑。
“他？
行不行啊？
别把我家乐公子的遗容给弄坏了！”
“管事放心！”
福伯拍着胸脯保证，“长安这孩子，心细如发，手稳如山，经他的手，再狰狞的仪容都能恢复如初，保证让无涯公子走得安详！”
赵管事这才勉强点了点头，用命令的口吻对许长安说道：“小子，听好了！
这可是天大的差事，办好了，赏钱少不了你的！
要是办砸了……”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凶光，“你们这小小的往生堂，也就没必要在烟霞城开下去了。”
赤裸裸的威胁。
许长安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担架上的赵无涯，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的镇定，反倒让赵管事有些意外。
尸体被小心翼翼地抬入了内堂的静室。
赵家的人并未离开，而是守在院子里，气氛压抑。
静室内，只剩下许长安和躺在冰冷石床上的赵无涯。
许长安点燃了三炷安魂香，青烟袅袅，在室内弥漫开一股令人心安的檀香味。
他走到石床边，仔细端详着这位烟霞城曾经的第一天才。
赵无涯的脸上和身上有多处伤口，像是被利爪所伤，最致命的一处在胸口，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几乎贯穿了整个胸膛。
这伤势，确实符合高阶妖兽的攻击特征。
赵家的说辞，似乎并无破绽。
许长安深吸一口气，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他取来清水，拧干布巾，准备先为赵无涯擦拭身体。
他的心情有些复杂。
对于这位天才的陨落，他感到惋惜。
但同时，内心深处也有一丝无法抑制的悸动。
越是强大、执念越深的人，死后残留的“意难平”就越是强烈、清晰。
赵无涯这样的天之骄子，突然陨落，他的“意难平”，会是什么？
是对大道的无尽渴望？
还是对家族未来的担忧？
许长安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轻轻落在了赵无涯冰冷的胸膛上，避开了那处致命伤。
嗡——！
就在他指尖触及皮肤的一瞬间，一股远超以往任何一次的、宛如实质般的滔天怨气，轰然冲入他的脑海！
那不再是零碎的画面和模糊的呓语。
而是一片血色的世界！
“为什么……为什么！”
一个充满痛苦、愤怒、震惊与不解的咆哮，在他的灵魂深处炸响。
许长安的身体猛地一震，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蹬蹬蹬连退数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墙壁上，才勉强站稳。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不止。
好……好强烈的怨念！
这股怨念之中，没有丝毫与妖兽搏杀的悍勇，也没有面对死亡的坦然。
只有……背叛！
被至亲之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彻骨的寒意与无尽的怨恨！
许长安的目光再次投向赵无涯的尸体。
这一次，他看到的不再是天才陨落的惋惜，而是一场被精心掩盖的谋杀。
赵家，在说谎！
城如其名，终年有淡淡的云霞缭绕在城池上空，尤其在清晨与黄昏，日光穿透云层，洒下万道金光，宛如仙境。
城中车水马龙，往来的既有背着行囊、风尘仆仆的凡人商贩，亦有衣袂飘飘、御着法器的炼气士。
仙与凡，在这座城里，构成了一种奇妙的共存。
城南，往生堂。
与城中其他光鲜亮丽的阁楼不同，这里显得有些肃穆和冷清，青灰色的墙壁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门口的两个白灯笼随风微动，却无半分阴森，反而透着一股宁静。
许长安正在工作。
他穿着一身朴素的青色麻衣，袖口挽起，露出半截结实的小臂。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面前的木床上，躺着一具冰冷的尸体。
死者是一名独行的散修，炼气三层的修为，在城外十里坡与妖兽搏杀时，被撕裂了喉咙。
尸体被运回来时，面目狰狞，双目圆睁，写满了死前的惊恐与不甘。
许长安取来温热的布巾，一点点擦拭着尸体上的血污与泥泞。
他的神情专注，仿佛这世间只剩下他和眼前这具即将远行的躯壳。
“何苦来哉。”
他轻声叹息。
当他温热的指尖，轻轻抚过死者冰冷的额头，试图为其合上双眼时，异变陡生。
周遭的一切瞬间褪去了色彩，声音也消失无踪。
许长安的眼前，出现了一幅幅破碎而混乱的画面。
狂风呼啸的山岗，一头獠牙外露的黑毛妖猪正疯狂地冲撞，那名散修祭出一柄锈迹斑斑的短剑，口中念念有词，剑上泛起微弱的灵光，却被妖猪一头撞碎。
临死前，他没有看到妖猪那双猩红的眼睛，看到的，却是城中“赵氏面馆”那个总是笑呵呵的老板。
一股强烈的不甘与遗憾，如同潮水般涌入许长安的脑海。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也不是对修仙大道的留恋。
而是……“欠赵老三的五枚铜钱，还没还啊……”一个虚无缥缈的声音在许长安的意识里回响，充满了懊悔。
幻象如潮水般退去。
许长安眨了眨眼，世界恢复了原样。
他面前的尸体，那双圆睁的眼睛己经缓缓闭合，狰狞的表情也舒缓下来，变得无比安详。
许长安沉默片刻，继续手头的工作，为他换上干净的寿衣，整理好仪容。
这是他的秘密。
一个连他自己也无法解释的“怪癖”。
从他记事起，只要触碰到尸体，就能感受到他们死前最强烈的一股执念，或者说，“意难平”。
完成工作，许长셔从怀里摸出五枚铜钱，走出往生堂，熟练地穿过几条巷子，来到赵氏面馆。
面馆老板赵老三正在案板上揉面，见到许长安，笑呵呵地打招呼：“长安，下工了？
来碗阳春面？”
“不了，福伯还等着我。”
许长安走上前，将五枚铜钱轻轻放在案板上。
“这是？”
赵老三有些疑惑。
“前几日有个客人，吃完面忘了给钱，托我送来。”
许长安随口编了个理由。
赵老三憨厚地笑了笑，也没多想，便将铜钱收下了。
许长安转身离开，心中那股源自散修的郁结之气，也随之消散无踪。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但每次抚平一份“意难平”，他自己也会感到一种莫名的轻松。
或许，这便是他留在这往生堂的原因。
回到往生堂，堂主福伯正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眯着眼听着小曲儿。
“福伯。”
“嗯，弄完了？
手脚挺麻利。”
福伯眼皮都没抬，“去歇着吧，今天应该没活儿了。”
许长安应了一声，正准备回自己的小屋。
突然，一阵急促而喧哗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往生堂的宁静。
“让开！
都让开！”
“赵家办事，闲人退避！”
伴随着霸道的呼喝声，一行十数人簇拥着一副担架，闯进了往生堂的院子。
为首的是一名锦衣中年人，神情倨傲，正是烟霞城三大家族之一，赵家的管事。
福伯从摇椅上坐了起来，皱了皱眉：“赵管事，何事如此喧哗？”
赵管事看都没看福伯，目光首接落在院中，仿佛在巡视自己的领地，最后不耐烦地一挥手。
“别废话！
我家无涯公子……没了！
找个最好的入殓师，把他收拾干净！
钱，少不了你们的！”
话音落下，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福伯和许长安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副担架上。
赵无涯！
烟霞城年轻一辈的第一天才，据说年仅十六岁，便己是炼气七层的修为，被誉为赵家百年来的希望。
这样的人物，竟然……死了？
赵无涯死了。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在小小的往生堂内掀起了惊涛骇浪。
福伯脸上的悠闲瞬间消失不见，他快步上前，看着担架上那张年轻却毫无生气的脸，倒吸一口凉气。
真的是赵无涯！
烟霞城谁人不知，赵家的这位麒麟儿，是板上钉钉要被送入上宗“落云宗”的内门弟子，前途不可限量。
这样的人物，怎么会死？
“怎么回事？
无涯公子他……”福伯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赵家管事脸色阴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不该问的别问！
我家公子在城外黑风林历练，不幸遭遇三阶妖兽‘墨纹豹’，力战而亡！
此乃为家族捐躯，是荣耀！”
他嘴上说着荣耀，但眼神中的阴鸷和话语里的急切，却透着一丝不同寻常。
“你们往生堂，谁的手艺最好？
立刻为我家公子整理仪容，要让他走得体面！
明日一早，我们就要举行葬礼！”
福伯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一定，一定。
长安，快，这是我们往生堂最要紧的客人，你来！”
他将许长安推了出来。
往生堂里，福伯年纪大了，手脚有些不利索，主要负责迎来送往。
真正做入殓工作的，只有许长安一人。
他的手艺，青出于蓝，整个烟霞城都找不出第二个。
赵管事瞥了许长安一眼，看到他如此年轻，眼中闪过一丝怀疑和轻蔑。
“他？
行不行啊？
别把我家乐公子的遗容给弄坏了！”
“管事放心！”
福伯拍着胸脯保证，“长安这孩子，心细如发，手稳如山，经他的手，再狰狞的仪容都能恢复如初，保证让无涯公子走得安详！”
赵管事这才勉强点了点头，用命令的口吻对许长安说道：“小子，听好了！
这可是天大的差事，办好了，赏钱少不了你的！
要是办砸了……”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凶光，“你们这小小的往生堂，也就没必要在烟霞城开下去了。”
赤裸裸的威胁。
许长安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担架上的赵无涯，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的镇定，反倒让赵管事有些意外。
尸体被小心翼翼地抬入了内堂的静室。
赵家的人并未离开，而是守在院子里，气氛压抑。
静室内，只剩下许长安和躺在冰冷石床上的赵无涯。
许长安点燃了三炷安魂香，青烟袅袅，在室内弥漫开一股令人心安的檀香味。
他走到石床边，仔细端详着这位烟霞城曾经的第一天才。
赵无涯的脸上和身上有多处伤口，像是被利爪所伤，最致命的一处在胸口，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几乎贯穿了整个胸膛。
这伤势，确实符合高阶妖兽的攻击特征。
赵家的说辞，似乎并无破绽。
许长安深吸一口气，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他取来清水，拧干布巾，准备先为赵无涯擦拭身体。
他的心情有些复杂。
对于这位天才的陨落，他感到惋惜。
但同时，内心深处也有一丝无法抑制的悸动。
越是强大、执念越深的人，死后残留的“意难平”就越是强烈、清晰。
赵无涯这样的天之骄子，突然陨落，他的“意难平”，会是什么？
是对大道的无尽渴望？
还是对家族未来的担忧？
许长安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轻轻落在了赵无涯冰冷的胸膛上，避开了那处致命伤。
嗡——！
就在他指尖触及皮肤的一瞬间，一股远超以往任何一次的、宛如实质般的滔天怨气，轰然冲入他的脑海！
那不再是零碎的画面和模糊的呓语。
而是一片血色的世界！
“为什么……为什么！”
一个充满痛苦、愤怒、震惊与不解的咆哮，在他的灵魂深处炸响。
许长安的身体猛地一震，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蹬蹬蹬连退数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墙壁上，才勉强站稳。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不止。
好……好强烈的怨念！
这股怨念之中，没有丝毫与妖兽搏杀的悍勇，也没有面对死亡的坦然。
只有……背叛！
被至亲之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彻骨的寒意与无尽的怨恨！
许长安的目光再次投向赵无涯的尸体。
这一次，他看到的不再是天才陨落的惋惜，而是一场被精心掩盖的谋杀。
赵家，在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