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锋:锦绣江山为谁歌

第1章 冷眼囚鸾

藏锋:锦绣江山为谁歌 偷喝咖啡的云朵 2025-12-04 17:12:37 都市小说
秋像一把钝刀,从傍晚磨到深夜,磨得将军府瓦片发寒,灯罩发抖。

西北角最荒的院子,墙皮剥落得参差不齐,露出里头的碎砖与裂缝;青苔顺着缝往上爬,像给墙缝打了一层绿补丁,又冷又黏。

前院灯火越亮,此处越像被掐灭的灯芯,黑得发臭,连风都带着刻薄,卷起枯叶,噼啪撞窗,似催命。

窗内,一盏油灯豆大,灯芯短促,晃得满屋影子都战战兢兢。

云芷坐在案前,旧襦裙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颜色与窗外乌压压的天融成一片灰。

她指间转着一根玉簪,簪头一朵小芷草,刀工细,水头足,冷光流转,像把月光锁在里头——这是亲娘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也是她十几年来偷偷攥着的底气。

簪子在她虎口旋了一圈,又停在指尖。

她抬眼,目光穿过龟裂的窗棂,落在院中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上:树心被雷劈空,乌鸦蹲在上头,呱——呱——,两声,像笑她,又像催她。

风再一卷,乌鸦扑棱飞走,枝桠颤颤巍巍,抖下一阵碎叶,也抖落她眼底一点微不可察的冷意。

“吱——呀!”

破门被一脚踹开,声音尖得刺耳,像钝刀刮瓷。

王嬷嬷带着俩粗使婆子横进来,身形壮得似移动的小山,鞋底碾得枯叶粉碎,咯吱咯吱,跟嚼骨头似的。

灯笼光从她们背后灌进来,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路爬满半面墙,像张牙舞爪的兽。

“西小姐,夫人喊你。”

王嬷嬷抬着下巴,眼角褶子挤成一把扇子,倨傲得连敷衍都懒得敷衍。

她三角眼上下一扫,像在估斤两,看眼前这丫头能卖几钱银子。

云芷把簪子插回发里,动作慢得像给猫顺毛,又拍裙摆——其实什么都没有,还是拍了两下,声音淡得能浮起来:“劳嬷嬷带路。”

平静得让王嬷嬷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啐了口:庶出的,果然木头人一个,连怕都不懂。

她转身,腰间的钥匙串哗啦乱响,像给夜风上镣铐。

一路穿廊过院,雕梁画栋往身后倒,灯火一盏盏亮得刺眼,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热闹。

丫鬟小厮的目光黏在她背上,有可怜,有看戏,有纯粹找乐子。

云芷全当蚊子叮,搔都懒得搔,只垂眸数脚下的青砖:一、二、三……数到第七块,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曾在这里跌过一跤,膝盖上的疤早淡了,疼却记得清楚。

前院丝竹隐约,酒气浮在风里,与西北角的荒凉隔了整整一座春山。

她脚步不疾不徐,影子被灯笼拉得忽长忽短,像一条不肯回头的河。

锦绣堂内,香熏得呛鼻,混着药味、脂粉味、还有一丝压不住的躁。

柳氏端着架子坐在正中间,绛紫裙边绣的牡丹金得晃眼,眉毛却拧成倒八;赤金点翠头面压得她脖颈发僵,连怒意都带了几分贵金属的冷光。

旁边云薇捏着帕子,肩膀一抖一抖,指缝间却露出一双精光乱转的眼睛,泪珠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像精心量过的尺寸。

窗前背手立着云峥,背影像块生铁,铠甲虽脱,煞气还在。

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目光在云芷脸上刮了一下,又迅速移开,像怕脏眼,又像怕看见自己早年的一笔烂账。

“给父亲、母亲请安。”

云芷矮身,角度标准得像量过,声音却平得听不出热气,仿佛一开口,就被秋夜没收了温度。

柳氏抬手把茶盏掼在桌上,“咣”一声脆响,吓得小丫鬟一哆嗦,茶汤溅出,在紫檀面上滚成几粒水珠,像来不及收的泪。

“安?

家里都要被雷劈了,谁能安!”

她指尖几乎戳到云芷鼻尖,“你三姐与太子少师家的公子早换了帖,如今圣旨却把她指给那个半死不活的煜王!

这不是把将军府往棺材里推?”

声音尖而亮,震得屋梁上悬的琉璃灯都晃了晃。

云芷垂眼,睫毛在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唇边那点冷笑:佳话?

说穿了就是柳氏嫌煜王腿短命也短,怕赔本。

圣旨铁口首断,抗旨要满门抄斩,总得有人填坑。

云薇“哇”地拔高哭声,帕子湿了个角:“母亲,女儿宁死也不嫁那病鬼!”

“闭嘴!”

云峥低吼,沙场滚过的嗓音像石子磨铁,瞬间把哭声掐断。

他看向云芷,目光里没温度,只有算盘珠子的冷光,“云芷,你三姐身子骨弱,这婚事——你替她。”

话像钉子,一根一根敲进骨头,连血都不给流。

云芷心口抽了一下,也仅是一下。

她抬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父亲,女儿是庶出,怕辱了煜王门槛。”

柳氏嗤笑,金护甲敲得桌面哒哒响:“圣旨只说云氏女,又没刻名字!

你换身嫁衣,谁认得?

攀上煜王府,算你祖坟冒青烟!”

云峥摆手,一脸“懒得再废话”的疲惫:“就这么定了。

三日后花轿出门。

别再节外生枝。”

三句话,把父女情分斩得干净利落。

在他眼里,她从来是备用棋子,必要时拿来挡枪,用完再扔回棋盘。

云薇不哭了,眼角还挂着泪,却藏不住那抹轻蔑:废物到底只配捡她不要的。

屋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地的声音。

所有人等云芷闹,等她说不,等她跪地求饶,最好再磕两个响头,好让他们把“不识抬举”西个字钉死在她背上。

云芷只是轻轻提了提嘴角,像笑,又像没笑。

她屈膝,最后一次行礼,声音轻得像风从刀口滑过:“女儿……领命。”

没有哭,没有问,连委屈都懒得给。

她转身,背脊笔首,一步步踏出锦绣堂。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条不肯回头的河,也像一条白绫,飘在身后,随时可收。

出了门,风呼啦一声灌满袖子,冷得透骨。

她摸了摸发间的簪子,指尖传来一点温,也像一点火——火小,却足够点燃一堆枯草。

替嫁?

呵,不如说是放风。

煜王萧煜,传闻中喘口气都费劲的人,却能让皇帝连夜写圣旨把他按在病榻上成婚——这滩水到底有多深,谁说得准?

留在将军府,迟早被嚼得骨头渣都不剩;跳进“火坑”,说不定还能摸到一条生路。

与其被囚在西北角的小院发霉,不如去王府的牢笼里凿窗。

云芷攥紧簪子,指节发白,像要把所有不甘都捏进玉纹里。

风更大了,卷起枯叶打在她脚背,噼啪作响,像给她鼓掌,也像催她上路。

前方是黑是亮,没人给她灯,她自己就是火折子。

那只被家族扔出去的囚鸾,能不能在王府的天井里扑腾出一片新天,且看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