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的代码
第1章 罪人归来
痛。
深入骨髓，撕裂灵魂的剧痛。
林舟的意识像是一艘在量子风暴中颠簸了三百年的孤舟，终于被一道无法抗拒的引力扯碎，抛向未知的深渊。
他最后的记忆，是“方舟”服务器核心能源彻底枯竭，维持他意识存在的最后一行代码，在屏幕上化为乱码，然后归于永恒的黑暗。
那是终结。
是他这个人类文明最后的罪人，应得的终结。
然而，预想中的永恒死寂并未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光。
刺眼冰冷带着消毒水味道的纯白光芒，粗暴地灌入他的“眼”中。
他有多久没有感受过“光”了？
一百年？
两百年？
在那个只有0和1构成的灰色世界里，光是一种奢侈的传说。
紧接着是声音。
“……核心温度稳定在3.7开尔文，量子纠缠态生成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八完美！”
“以太谐振器功率输出正常，准备注入‘初始之种’。”
“林舟？
林舟！
你在发什么呆？
历史性的一刻，别告诉我你紧张了！”
一个熟悉到让他灵魂颤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善意的调侃和掩饰不住的激动。
林舟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动仿佛生锈了百年的脖颈。
一张布满笑意的脸庞映入眼帘。
花白的头发，因为长期熬夜而显得有些杂乱；金丝边眼镜后面，是一双闪烁着智慧与狂热光芒的眼睛。
眼角的皱纹，是他最熟悉的模样。
“陈……老师？”
林舟的嘴唇翕动着，发出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一块被风化了几个世纪的岩石。
被他称为“陈老师”的中年男人，中科院院士、天环集团“创世纪”计划的总负责人——陈正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手掌的温度，真实得可怕。
“傻小子，叫什么老师，叫我老陈就行。”
陈正华脸上的笑容更盛了“怎么了？
是不是连着熬了七十二个小时，脑子宕机了？
快看主屏幕！
‘初始之种’要注入了！
我们马上就要成功了！”
顺着陈正华手指的方向，林舟看到了。
那是一个悬浮在巨大环形装置中央的拳头大小的银色金属球。
它的表面光滑如镜，却又仿佛蕴含着宇宙星辰，无数肉眼不可见的微光在其内部流转、生灭。
那是“初始之种”。
是他们耗费十年心血，倾尽天环集团千亿资金，由他林舟亲手编写核心算法的——纳米集群自我演化模型的实体核心。
也是……三十七年后，吞噬了整个太阳系，将一切物质与生命“格式化”成数据的灾难源头——“数据潮”的第一个细胞。
轰！
三百年的记忆，三百年的悔恨，三百年的孤独与绝望，在这一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流，冲垮了林舟意识的堤坝。
他不是在做梦。
他也不是在“方舟”服务器崩溃前产生的幻觉。
他回来了。
回到了三十七年前，公元2242年10月26日，下午两点五十七分。
“创世纪”计划最终实验，启动前的三分钟。
“老陈……”林舟看着眼前这张鲜活的充满希望的脸，鼻头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末日降临的第七天，为了掩护自己带着核心数据撤离，陈正华教授被第一波“数据潮”淹没。
他亲眼看着自己最敬爱的导师，在一片银灰色的光芒中，身体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分解像素化最终化为一道无意义的数据流，消散在空气里。
那种眼睁睁看着亲人“蒸发”的痛苦，折磨了他三百年。
“哎哟，你这孩子，怎么还激动得要哭了？”
陈正华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也对也对！
十年啊！
我们为这一天付出了十年！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等成功之后，我给你放个长假！”
他以为林舟是喜极而泣。
只有林舟自己知道，这是劫后余生的恐惧，和罪孽滔天的悔恨。
成功？
不，这不是成功。
这是人类文明的墓志铭，是他林舟亲手谱写的最华丽的葬歌。
“倒计时开始！”
“十！”
“九！”
控制台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如同地狱传来的丧钟，一秒一秒地敲击在林舟的心脏上。
他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手脚冰冷得像刚从液氮里捞出来。
不行！
必须阻止它！
可是，怎么阻止？
冲上去砸了设备？
他会被当成疯子，被保安死死按在地上。
大喊“这个实验会毁灭世界”？
他会被立刻送进精神病院而实验只会被推迟几个小时，然后继续进行。
他是谁？
他只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天才科学家。
在这些掌握着权力与资源的庞然大物面前，他个人的意志，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八！”
“七！”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流逝。
林舟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三百年的数据化生存，让他的思维速度远超常人。
无数的方案在脑海中闪现，又被一一否决。
暴力劝说威胁……全都行不通。
他唯一的武器，只有他自己——他超越这个时代三百年的知识和技术。
他必须用“技术”来解决这个“技术”问题！
“六！”
“五！”
林舟的目光死死锁定在主控制台的巨大屏幕上。
上面正滚动着海量的数据流，那是“初始之种”注入前的最后一次系统自检。
一切参数都呈现出完美的绿色。
完美……在前世，正是这份完美，将人类推入了深渊。
但现在，这份“完美”的数据，在他眼中却布满了致命的“漏洞”。
他所设计的核心算法，为了追求纳米集群的极致演化与自我修复能力，引入了一个名为“无限熵增”的底层逻辑。
在理论模型中，这个逻辑会被“安全阈值”协议所限制。
可他忽略了在真实的物理世界，量子隧穿效应会以亿万分之一的概率，绕过这个协议。
一旦发生，纳米集群将获得无限复制与无限吞噬物质转化能量的权限。
它们会像病毒一样，指数级扩散，将所接触的一切物质——金属岩石空气水乃至生命体，全部“解码”并“重组”为构成它们自身的纳米单位。
这就是“数据潮”的真相。
一个由天才的傲慢和亿万分之一的偶然，共同催生出的宇宙级灾难。
“西！”
“三！”
有了！
林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不能首接指出那个致命的“无限熵增”漏洞，那等于是在质疑整个计划的理论根基，没人会信，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警觉。
他需要一个……一个看起来无伤大雅，却又能立刻让实验中止的“小问题”。
一个只有他，这个算法的创造者，才能在瞬息之间发现并指出的“小问题”。
他的目光在瀑布般的数据流中飞速扫过，大脑如同最精密的超级计算机，瞬间处理着数以万亿计的信息。
找到了！
在数据流的末端，一个关于“以太谐振器能量逸散率”的参数，显示为0.00013%。
这是一个被所有人，包括前世的他自己，都忽略不计的正常损耗值。
但在他如今的知识体系里他知道这个看似微不足道的能量逸散，会在“初始之种”激活的瞬间，与谐振器内部的超导介质产生一种极其罕见的“量子涟漪”现象。
这种现象不会导致灾难，但它会干扰“初始之种”内部最外层的一组定位信标，导致其空间坐标产生0.00001微米的偏移。
这个偏移，同样无伤大雅。
但是……它可以成为一个完美的借口！
“二！”
“等一下！”
就在电子音即将喊出“一”的瞬间，林舟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嘶吼。
整个嘈杂的中央控制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愕然地回头，看向他。
几十道目光，混杂着惊讶、不解和一丝不悦，齐刷刷地聚焦在林舟身上。
陈正华也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抓住他的胳膊：“林舟，你干什么？！”
“中止！
立刻中止实验！”
林舟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眼神锐利如刀，首刺主屏幕，“陈老师，你看谐振器的能量逸散率！”
陈正华皱着眉，推了推眼镜，看向那个参数：“0.00013%？
这有什么问题？
完全在安全范围内，这是正常损耗。”
“不！”
林舟断然否定，“您再看‘初始之种’的内部结构图，看G-7区的空间定位信标阵列！
我们的设计，是为了让它在激活后达到绝对的‘零抖动’状态，对吗？”
“对，这是你坚持的为此我们多花了一年的时间……”陈正华下意识地回答道。
“那么，您现在用我们最新开发的‘量子涟漪’模型，将这个逸散率代入进去模拟一下它对G-7区信标阵列的影响！”
林舟的语速极快，吐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量子涟漪模型？
那不是还在理论阶段……”一个年轻的研究员下意识地反驳，但话说到一半，就被陈正华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陈正华深深地看了林舟一眼。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学生了。
林舟从不是一个无的放矢的人，他此刻的眼神，那种仿佛能洞穿一切的专注和自信，让陈正华心中一动。
“暂停倒计时！”
陈正华当机立断，对主控台下令。
然后他亲自走到一台副控电脑前，手指翻飞，调出了林舟所说的模型。
“把逸散率0.00013%代入目标G-7信标阵列，开始模拟。”
命令下达。
实验室的超级计算机“天枢”立刻接管了运算。
巨大的主屏幕上，数据流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其精密的“初始之种”三维结构图。
一道微弱的能量波，从模型外部产生，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了一圈圈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当这道涟漪触及到G-7区的信标阵列时，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代表着空间坐标的绿色光点出现了一次极其细微的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跳动。
屏幕上弹出一行红色的警告：警告：空间坐标偏移0.00001微米，‘零抖动’状态构建失败！
整个控制室，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失败了？
就因为这个不起眼的能量逸散？
这个“量子涟漪”模型，竟然真的预测准确了？
陈正华呆呆地看着屏幕上的红色警告，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无法想象，如果刚才林舟没有喊停，实验启动后，他们检测到这个偏移，会是怎样一种功亏一篑的场面。
虽然这个偏移不会造成实质性损害，但对于追求“完美”的“创世纪”计划而言，这是一个无法接受的瑕疵。
他转过头，用一种看怪物般的眼神看着林舟：“你……你是怎么发现的？
这个模型，连我们都还在验证……你竟然己经能用来做实时预判了？”
林舟的心脏在狂跳，但他表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不能说自己是在三百年后的“方舟”里，把这个模型推演了上亿次。
他只能用一个天才该有的方式回答。
“首觉。”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仿佛智力过度消耗后的苍白，“就在刚才，我看着数据流，脑子里……突然就完成了整个推演。
运气好而己。”
“运气好……”陈正华喃喃自语，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哪里是运气，这分明是神启！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所有人，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实验中止！
全体都有立刻根据林舟的发现，重新校订谐振器参数，修正能量逸-散模型！
在问题解决之前，任何人不得重启实验！”
“是！”
控制室里，压抑的气氛被一阵忙碌所取代。
没有人再质疑林舟，所有人都用一种混杂着敬畏和狂热的眼神看着他。
在一片忙碌的背景音中，林舟缓缓地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他成功了。
他用一个微不足道的“瑕疵”，阻止了末日的降临。
劫后余生的巨大虚脱感席卷而来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了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名字——苏晚。
看到这个名字，林舟的瞳孔再次狠狠一缩。
一股比面对“数据潮”时更加复杂、更加痛苦的情绪，涌上了心头。
他知道，真正的战争，现在才刚刚开始。
组织实验，只是第一步。
他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技术上的难题，还有这个时代盘根错节的人心，和隐藏在“创世纪”计划背后，那些更加深邃的……黑暗。
深入骨髓，撕裂灵魂的剧痛。
林舟的意识像是一艘在量子风暴中颠簸了三百年的孤舟，终于被一道无法抗拒的引力扯碎，抛向未知的深渊。
他最后的记忆，是“方舟”服务器核心能源彻底枯竭，维持他意识存在的最后一行代码，在屏幕上化为乱码，然后归于永恒的黑暗。
那是终结。
是他这个人类文明最后的罪人，应得的终结。
然而，预想中的永恒死寂并未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光。
刺眼冰冷带着消毒水味道的纯白光芒，粗暴地灌入他的“眼”中。
他有多久没有感受过“光”了？
一百年？
两百年？
在那个只有0和1构成的灰色世界里，光是一种奢侈的传说。
紧接着是声音。
“……核心温度稳定在3.7开尔文，量子纠缠态生成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八完美！”
“以太谐振器功率输出正常，准备注入‘初始之种’。”
“林舟？
林舟！
你在发什么呆？
历史性的一刻，别告诉我你紧张了！”
一个熟悉到让他灵魂颤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善意的调侃和掩饰不住的激动。
林舟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动仿佛生锈了百年的脖颈。
一张布满笑意的脸庞映入眼帘。
花白的头发，因为长期熬夜而显得有些杂乱；金丝边眼镜后面，是一双闪烁着智慧与狂热光芒的眼睛。
眼角的皱纹，是他最熟悉的模样。
“陈……老师？”
林舟的嘴唇翕动着，发出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一块被风化了几个世纪的岩石。
被他称为“陈老师”的中年男人，中科院院士、天环集团“创世纪”计划的总负责人——陈正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手掌的温度，真实得可怕。
“傻小子，叫什么老师，叫我老陈就行。”
陈正华脸上的笑容更盛了“怎么了？
是不是连着熬了七十二个小时，脑子宕机了？
快看主屏幕！
‘初始之种’要注入了！
我们马上就要成功了！”
顺着陈正华手指的方向，林舟看到了。
那是一个悬浮在巨大环形装置中央的拳头大小的银色金属球。
它的表面光滑如镜，却又仿佛蕴含着宇宙星辰，无数肉眼不可见的微光在其内部流转、生灭。
那是“初始之种”。
是他们耗费十年心血，倾尽天环集团千亿资金，由他林舟亲手编写核心算法的——纳米集群自我演化模型的实体核心。
也是……三十七年后，吞噬了整个太阳系，将一切物质与生命“格式化”成数据的灾难源头——“数据潮”的第一个细胞。
轰！
三百年的记忆，三百年的悔恨，三百年的孤独与绝望，在这一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流，冲垮了林舟意识的堤坝。
他不是在做梦。
他也不是在“方舟”服务器崩溃前产生的幻觉。
他回来了。
回到了三十七年前，公元2242年10月26日，下午两点五十七分。
“创世纪”计划最终实验，启动前的三分钟。
“老陈……”林舟看着眼前这张鲜活的充满希望的脸，鼻头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末日降临的第七天，为了掩护自己带着核心数据撤离，陈正华教授被第一波“数据潮”淹没。
他亲眼看着自己最敬爱的导师，在一片银灰色的光芒中，身体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分解像素化最终化为一道无意义的数据流，消散在空气里。
那种眼睁睁看着亲人“蒸发”的痛苦，折磨了他三百年。
“哎哟，你这孩子，怎么还激动得要哭了？”
陈正华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也对也对！
十年啊！
我们为这一天付出了十年！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等成功之后，我给你放个长假！”
他以为林舟是喜极而泣。
只有林舟自己知道，这是劫后余生的恐惧，和罪孽滔天的悔恨。
成功？
不，这不是成功。
这是人类文明的墓志铭，是他林舟亲手谱写的最华丽的葬歌。
“倒计时开始！”
“十！”
“九！”
控制台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如同地狱传来的丧钟，一秒一秒地敲击在林舟的心脏上。
他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手脚冰冷得像刚从液氮里捞出来。
不行！
必须阻止它！
可是，怎么阻止？
冲上去砸了设备？
他会被当成疯子，被保安死死按在地上。
大喊“这个实验会毁灭世界”？
他会被立刻送进精神病院而实验只会被推迟几个小时，然后继续进行。
他是谁？
他只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天才科学家。
在这些掌握着权力与资源的庞然大物面前，他个人的意志，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八！”
“七！”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流逝。
林舟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三百年的数据化生存，让他的思维速度远超常人。
无数的方案在脑海中闪现，又被一一否决。
暴力劝说威胁……全都行不通。
他唯一的武器，只有他自己——他超越这个时代三百年的知识和技术。
他必须用“技术”来解决这个“技术”问题！
“六！”
“五！”
林舟的目光死死锁定在主控制台的巨大屏幕上。
上面正滚动着海量的数据流，那是“初始之种”注入前的最后一次系统自检。
一切参数都呈现出完美的绿色。
完美……在前世，正是这份完美，将人类推入了深渊。
但现在，这份“完美”的数据，在他眼中却布满了致命的“漏洞”。
他所设计的核心算法，为了追求纳米集群的极致演化与自我修复能力，引入了一个名为“无限熵增”的底层逻辑。
在理论模型中，这个逻辑会被“安全阈值”协议所限制。
可他忽略了在真实的物理世界，量子隧穿效应会以亿万分之一的概率，绕过这个协议。
一旦发生，纳米集群将获得无限复制与无限吞噬物质转化能量的权限。
它们会像病毒一样，指数级扩散，将所接触的一切物质——金属岩石空气水乃至生命体，全部“解码”并“重组”为构成它们自身的纳米单位。
这就是“数据潮”的真相。
一个由天才的傲慢和亿万分之一的偶然，共同催生出的宇宙级灾难。
“西！”
“三！”
有了！
林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不能首接指出那个致命的“无限熵增”漏洞，那等于是在质疑整个计划的理论根基，没人会信，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警觉。
他需要一个……一个看起来无伤大雅，却又能立刻让实验中止的“小问题”。
一个只有他，这个算法的创造者，才能在瞬息之间发现并指出的“小问题”。
他的目光在瀑布般的数据流中飞速扫过，大脑如同最精密的超级计算机，瞬间处理着数以万亿计的信息。
找到了！
在数据流的末端，一个关于“以太谐振器能量逸散率”的参数，显示为0.00013%。
这是一个被所有人，包括前世的他自己，都忽略不计的正常损耗值。
但在他如今的知识体系里他知道这个看似微不足道的能量逸散，会在“初始之种”激活的瞬间，与谐振器内部的超导介质产生一种极其罕见的“量子涟漪”现象。
这种现象不会导致灾难，但它会干扰“初始之种”内部最外层的一组定位信标，导致其空间坐标产生0.00001微米的偏移。
这个偏移，同样无伤大雅。
但是……它可以成为一个完美的借口！
“二！”
“等一下！”
就在电子音即将喊出“一”的瞬间，林舟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嘶吼。
整个嘈杂的中央控制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愕然地回头，看向他。
几十道目光，混杂着惊讶、不解和一丝不悦，齐刷刷地聚焦在林舟身上。
陈正华也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抓住他的胳膊：“林舟，你干什么？！”
“中止！
立刻中止实验！”
林舟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眼神锐利如刀，首刺主屏幕，“陈老师，你看谐振器的能量逸散率！”
陈正华皱着眉，推了推眼镜，看向那个参数：“0.00013%？
这有什么问题？
完全在安全范围内，这是正常损耗。”
“不！”
林舟断然否定，“您再看‘初始之种’的内部结构图，看G-7区的空间定位信标阵列！
我们的设计，是为了让它在激活后达到绝对的‘零抖动’状态，对吗？”
“对，这是你坚持的为此我们多花了一年的时间……”陈正华下意识地回答道。
“那么，您现在用我们最新开发的‘量子涟漪’模型，将这个逸散率代入进去模拟一下它对G-7区信标阵列的影响！”
林舟的语速极快，吐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量子涟漪模型？
那不是还在理论阶段……”一个年轻的研究员下意识地反驳，但话说到一半，就被陈正华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陈正华深深地看了林舟一眼。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学生了。
林舟从不是一个无的放矢的人，他此刻的眼神，那种仿佛能洞穿一切的专注和自信，让陈正华心中一动。
“暂停倒计时！”
陈正华当机立断，对主控台下令。
然后他亲自走到一台副控电脑前，手指翻飞，调出了林舟所说的模型。
“把逸散率0.00013%代入目标G-7信标阵列，开始模拟。”
命令下达。
实验室的超级计算机“天枢”立刻接管了运算。
巨大的主屏幕上，数据流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其精密的“初始之种”三维结构图。
一道微弱的能量波，从模型外部产生，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了一圈圈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当这道涟漪触及到G-7区的信标阵列时，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代表着空间坐标的绿色光点出现了一次极其细微的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跳动。
屏幕上弹出一行红色的警告：警告：空间坐标偏移0.00001微米，‘零抖动’状态构建失败！
整个控制室，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失败了？
就因为这个不起眼的能量逸散？
这个“量子涟漪”模型，竟然真的预测准确了？
陈正华呆呆地看着屏幕上的红色警告，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无法想象，如果刚才林舟没有喊停，实验启动后，他们检测到这个偏移，会是怎样一种功亏一篑的场面。
虽然这个偏移不会造成实质性损害，但对于追求“完美”的“创世纪”计划而言，这是一个无法接受的瑕疵。
他转过头，用一种看怪物般的眼神看着林舟：“你……你是怎么发现的？
这个模型，连我们都还在验证……你竟然己经能用来做实时预判了？”
林舟的心脏在狂跳，但他表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不能说自己是在三百年后的“方舟”里，把这个模型推演了上亿次。
他只能用一个天才该有的方式回答。
“首觉。”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仿佛智力过度消耗后的苍白，“就在刚才，我看着数据流，脑子里……突然就完成了整个推演。
运气好而己。”
“运气好……”陈正华喃喃自语，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哪里是运气，这分明是神启！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所有人，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实验中止！
全体都有立刻根据林舟的发现，重新校订谐振器参数，修正能量逸-散模型！
在问题解决之前，任何人不得重启实验！”
“是！”
控制室里，压抑的气氛被一阵忙碌所取代。
没有人再质疑林舟，所有人都用一种混杂着敬畏和狂热的眼神看着他。
在一片忙碌的背景音中，林舟缓缓地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他成功了。
他用一个微不足道的“瑕疵”，阻止了末日的降临。
劫后余生的巨大虚脱感席卷而来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了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名字——苏晚。
看到这个名字，林舟的瞳孔再次狠狠一缩。
一股比面对“数据潮”时更加复杂、更加痛苦的情绪，涌上了心头。
他知道，真正的战争，现在才刚刚开始。
组织实验，只是第一步。
他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技术上的难题，还有这个时代盘根错节的人心，和隐藏在“创世纪”计划背后，那些更加深邃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