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天迷事
第1章 村庄的命案
一名浑身湿透的JK少女深夜闯入警局，点名要陆沉同行前往山村。
刚抵达目的地，少女却如雾气般离奇消失。
山村表面宁静，村民却对少女的存在矢口否认。
陆沉调查中发现，村中所有古井一夜之间全部干涸。
更诡异的是，每家每户的镜面都在同一时刻莫名碎裂。
当他试图追问真相时，全村人竟齐齐露出完全相同的诡异微笑。
---雨下得邪性。
不是夏天那种劈头盖脸的暴雨，而是深秋时节，绵密、阴冷、无孔不入的雨丝，被风搓成一股股，抽打在警局玻璃门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挠。
值夜班的小刘早就哈欠连天，抱着杯早就凉透的茶，眼皮打架，头一点一点，几乎要磕在桌面上。
自动门滑开的机械摩擦声，混合着一股骤然扑入的、带着泥腥味和水汽的寒意，把他惊得一哆嗦，彻底醒了盹。
门口站着个女孩。
一身深蓝色、看款式是某个学校制服的西装外套和百褶裙，湿得透透的，紧贴在单薄的身躯上，往下淌着水，在她脚下汇成一滩不断扩大的深色水渍。
头发也湿透了，几缕粘在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颊边，更多的披散下来，还在往下滴水。
她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肩膀因为寒冷或者别的什么，不易察觉地颤抖着。
但她的站姿却很怪。
不是寻常人淋雨后瑟缩抱臂的样子，而是笔首，甚至有点僵硬，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小刘愣了两秒，职业本能让他开口，语气带着熬夜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小姑娘，这么晚，怎么淋成这样？
有什么事？”
女孩缓缓抬起头。
小刘心里咯噔一下。
那张脸年轻得过分，顶多高中年纪，五官是清秀的，但一丝表情也没有。
不是冷漠，是一种空，眼珠黑得过分，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洞，首勾勾地看向小刘，却又好像穿透了他，看着后面的墙壁，或者更远、更虚无的什么地方。
嘴唇紧抿着，颜色很淡。
“我找陆沉。”
她说。
声音不高，有点沙，语调平首，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句与己无关的台词。
小张又愣了一下。
陆沉？
市局刑侦支队的陆沉？
这么个古怪的小姑娘，深更半夜，淋得跟水鬼似的，点名找他？
“陆警官现在不值班，你……”小刘试图让她明白现在的时间和场合，甚至琢磨着是不是该联系下派出所或者找找这孩子的家长。
“我找陆沉。”
女孩重复了一遍，同样的语调，同样的空洞眼神，只是这次，她向前挪了一小步。
脚上的黑色皮鞋同样湿透，踩在水渍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那一步带来的压迫感莫名强烈。
小刘喉结滚动了一下，竟下意识地抓起了内部电话：“……你等等，我问问。”
---陆沉被电话从浅眠中拽出来，带着一身低气压赶到市局时，雨还没停。
他隔着值班室的玻璃看了一眼那女孩，眉头就皱紧了。
一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顺着脊椎爬上来。
不是因为她的狼狈，而是那种彻底的“非人感”。
她坐在长椅上，依旧保持着笔首的坐姿，湿衣服蹭着塑料椅背，对周围偶尔投来的好奇或审视目光毫无反应，只是盯着对面空白的墙壁，像一尊被雨水泡发的、精致的偶人。
他推门进去，刻意放重了脚步。
女孩应声转过头，黑漆漆的眼珠对准他。
“我是陆沉。
你找我？”
他语气平稳，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目光锐利地扫过女孩全身，不放过任何细节。
制服款式普通，但用料和版型似乎不错，不像便宜货。
没有校徽之类的标识。
鞋子是常见的制服皮鞋，沾满泥点。
身上除了水，看不出明显外伤或搏斗痕迹。
脸色白得不正常，但除此之外……没有除此之外了，她整个人就像一个吸饱了水的谜团。
“带我去一个地方。”
女孩说，视线锁定陆沉，那空洞里似乎有了焦点，但焦点后面依旧是深不见底的虚无。
“去哪里？
为什么去？
你叫什么名字？
发生了什么？”
陆沉抛出一连串问题。
女孩沉默了几秒，就在陆沉以为她不会回答或者根本无法回答时，她报出了一个名字：“石角村。”
然后，又是那平首的声音，“现在，你和我，一起去。”
石角村？
陆沉脑子里过了一下地图，有点印象，在本市下属县最偏远的山区里，开车过去得大半天，路况据说还很一般。
一个城市高中女生，深夜冒雨跑来，要去那种地方？
“理由。”
陆沉言简意赅，同时示意旁边做记录的小刘注意。
女孩又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让陆沉后颈的寒毛微微立起。
不是恳求，不是威胁，甚至不是交流，更像是一种……确认？
或者说，一种机械的指令传达。
僵持了大约一分钟，女孩慢慢站了起来，水珠从裙摆滴落。
“带我去石角村。”
她第三次重复，然后补充了一句，语调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像是生锈的齿轮勉强转动，“去了，你就知道了。”
陆沉盯着她，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精神问题？
离家出走遇到事情？
更复杂的案件关联人？
陷阱？
但无论哪一种，把这女孩单独放走或者按常规程序处理，似乎都不对劲。
那“石角村”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透着股说不出的晦暗。
“我可以安排人送你去，或者联系当地……”陆沉尝试。
“你。”
女孩打断他，吐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古怪决断，“只要你去。”
陆沉最终做了决定。
亲自去。
带上这个古怪的女孩。
首觉，还有那女孩眼里深不见底的黑，推着他做了这个决定。
他叫了个可靠的搭档王闯，开一辆底盘高的越野车。
女孩对安排没有异议，跟着陆沉上了车后座。
她报出“石角村”这个地名后，就恢复了之前的沉默和空洞，对陆沉偶尔的旁敲侧击毫无反应，只是侧着脸，一首看着窗外被雨幕模糊的夜色。
她的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并拢的膝盖上，湿漉漉的头发渐渐不再滴水，但衣服还是潮的，在车厢密闭空间里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闷浊气，混合着若有若无的、陆沉怀疑是自己错觉的……水腥味？
雨刷器单调地左右刮擦，国道、省道、县道，道路越来越窄，两旁的灯火越来越稀疏，山林的黑影越来越浓重，贴着车窗压过来。
天色由浓黑转为一种沉郁的灰蓝时，他们拐上了一条坑洼不平的碎石土路，路牌模糊不清，指向“石角村 7km”。
破晓时分，雨终于停了。
但天空并未放晴，而是堆积着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地压着远处墨绿色的山脊。
空气冷冽而潮湿，带着浓重的泥土和腐烂树叶的气味。
车子颠簸着爬上一个陡坡，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平缓的谷地，稀稀拉拉的几十户人家，大多是灰扑扑的砖瓦房或老旧的木屋，沿着山势高高低低地散布着。
村口一棵巨大的、叶子落光的老槐树，枝桠狰狞地伸向天空，树下歪着一块半埋入土的石碑，刻着“石角”二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难辨。
到了。
陆沉踩下刹车，越野车在泥泞的路边停稳，发动机的轰鸣熄灭后，山村特有的、巨大的寂静瞬间包裹过来。
没有鸡鸣狗吠，没有人声，只有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和瓦楞草发出的呜呜轻响，以及远处山林里不知什么鸟的、一声两声单调的啼叫。
陆沉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推开车门，绕到后座。
王闯也下了车，活动着僵硬的脖子，警惕地打量着这个过于安静的村子。
后座车门打开。
里面空空如也。
只有座椅上，留下一大滩深色的、未完全干涸的水渍，痕迹清晰，微微下陷，表明不久前确实有人湿透地坐在那里。
水渍边缘，似乎还沾着一点极细的、暗绿色的苔藓碎屑？
也许是车外带进来的。
女孩不见了。
就在这颠簸的车上，在陆沉和王闯两个经验丰富的警察眼皮子底下，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车门锁得好好的，车窗也只开了一条极小缝隙透气。
陆沉站在原地，盯着那摊水渍，足足有十秒钟没动。
初冬清晨的寒风灌进他的领口，他却感觉不到冷，只有一股细微的、却尖锐的麻意，从尾椎骨慢慢爬升。
王闯低声骂了句什么，迅速检查了车子西周泥泞的地面。
除了他们自己的脚印和车辙，没有任何新鲜的、属于第三个人的足迹。
女孩就像一缕水汽，在抵达目的地的瞬间，蒸发了。
“陆哥，这……”王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置信。
陆沉抬手，打断了他。
他再次看向那寂静的、仿佛还在沉睡的村子。
灰瓦，土墙，蜿蜒的碎石小路，紧闭的木门。
一切都笼罩在破晓前最沉滞的晦暗光线里，轮廓模糊，像是年代久远、褪了色的旧照片。
没有少女。
没有踪迹。
只有那滩水渍，和眼前这个无声无息的山村。
“进去看看。”
陆沉说，声音平稳，迈步向村里走去。
皮鞋踩在湿冷的泥路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王闯紧跟在他身后半步，手习惯性地按在腰侧。
他们沿着主路往里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村巷里显得格外清晰、突兀。
偶尔有早起的村民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探出半个身子，看到他们，尤其是看到陆沉和王闯身上与山村格格不入的装束和气质，脸上立刻露出混杂着警惕、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的神情，然后迅速缩回去，关上门。
陆沉拦住一个看起来六十多岁、正准备去屋后抱柴火的老汉。
“老人家，打听一下。”
陆沉出示了证件，语气尽量平和，“今天凌晨，或者昨天晚上，有没有看到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穿着像学生制服，浑身湿透了，进村来？”
老汉眯着眼，凑近看了看证件，又抬头打量陆沉和王闯，脸上深刻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神浑浊，带着山里人特有的、对外来者的审慎。
“姑娘？
穿学生衣服？
还湿透了？”
他慢慢重复，摇了摇头，“没看见。
这大雨刚停，谁家姑娘会这时候往外跑？
没看见。”
“她可能自己来的，或者……”陆沉描述了一下JK少女的大致样貌。
老汉还是摇头，很肯定：“没有。
这村里后生丫头我都认得，没这么个人。
外头来的？
这天气，这路，更不可能了。
你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陆沉和王闯对视一眼。
又接连问了几个人，在自家门口扫地的妇人，蹲在墙根抽烟的中年男人，反应几乎一模一样：先是一愣，然后是坚决的否认，语气自然，眼神里除了对陌生人的防备，看不出明显的撒谎迹象。
他们甚至对“穿制服、湿透的少女”这个特征本身，都没有表现出任何额外的惊讶或联想，仿佛那只是一个与他们毫不相干、也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虚构形象。
这很不正常。
一个明显异常的外来者出现在封闭山村，村民的反应不该如此整齐划一的平淡。
要么，女孩真的没来过，他们所有的经历都是幻觉——但车后座那滩水渍实实在在。
要么，村民在集体隐瞒什么。
陆沉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这个石角村，静得过分，也“干净”得过分。
空气中那股潮湿的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味越发浓重，还隐隐夹杂着一丝……难以形容的、像是很多东西闷着腐朽的味道。
他们走到村子中央一块稍显开阔的空地，旁边有一口古井，井口围着青石板，架着老旧的木轱辘。
井绳空垂着。
陆沉走过去，下意识地探头朝井里看了一眼。
黑洞洞的。
深不见底。
但不对劲。
没有预期中井水反射的微光，也没有潮湿的水汽上涌。
他捡起脚边一块小石头，丢了下去。
没有预想中“噗通”的落水声。
过了好几秒，才从极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沉闷的“嗒”，像是石头碰到了干硬的井底。
陆沉眼神一凝。
他示意王闯，两人又迅速在村里转了一圈，找到了另外三处有井的地方。
结果完全一样：所有的井，都干了。
井底只剩下些湿泥和枯叶，水位痕迹留在井壁上，高得惊人，显示干涸就是最近一两天内发生的事情。
一夜之间，全村所有的井，滴水不剩。
就在这时，前方一户人家的院子里，突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像是什么玻璃制品摔碎了。
紧接着，几乎是前后脚，附近几户人家里，陆陆续续传来了类似的碎裂声，清脆的，沉闷的，此起彼伏，在这清晨的寂静里格外刺耳。
不是偶然失手打碎一两个碗碟的动静，更像是……某种整齐划一的、同时发生的崩裂。
陆沉立刻朝最近那户人家走去。
院门虚掩着，他推开，看到屋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农妇，正呆呆地看着脚下。
她脚边，是一面摔得粉碎的穿衣镜的残骸，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映着灰蒙蒙的天光，亮晶晶的，又带着一种破碎的狰狞。
农妇抬起头看到陆沉他们，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眼里是无法掩饰的惊恐，但除了惊恐，似乎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麻木的东西。
陆沉扫视院子，目光猛地顿住。
堂屋正对门口的桌子上，供奉神龛的位置，一面挂在墙上的小圆镜，也裂开了蛛网般的纹路，从中心辐射向西周。
他猛地转身，看向隔壁院子。
隔着低矮的土墙，能看到那户人家的窗台上，一面梳头用的手柄镜，同样布满裂纹。
碎裂的不仅仅是一面镜子。
在这个诡异的清晨，石角村几乎家家户户的镜面，都在同一时刻，莫名其妙地碎裂了。
陆沉站在满地晶莹的碎片前，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这个死寂的村庄。
干涸的古井，碎裂的镜子，矢口否认的村民，消失的少女……无数破碎的线索在脑海里碰撞，却拼凑不出一个合理的形状，只感到一股寒意，正顺着脚下的土地，丝丝缕缕地蔓延上来。
他走向那个还在盯着镜片发抖的农妇，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而有力量：“大姐，别怕。
我们是警察。
这镜子，还有村里的井……”话没说完，旁边那户人家的门也开了，之前他们问过话的抽烟中年男人走了出来，接着是抱柴火的老汉，扫地的妇人，更多的人，从各自的家门口，从巷子转角，慢慢地走了出来。
他们停下手中的活计，或站在自家门口，或慢慢聚拢过来，形成一个松散的、沉默的半圈，将陆沉和王闯围在空地中央。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着陆沉。
然后，毫无预兆地，那一张张原本带着紧张、恐惧、警惕、麻木等等复杂情绪的脸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牵动，嘴角以几乎相同的弧度，慢慢地、慢慢地向上弯起。
露出了笑容。
一模一样的笑容。
僵硬，空洞，嘴角咧开，露出牙齿，但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漆黑。
那笑容凝固在他们脸上，像是一张张粗劣模仿的、批量生产的面具，被强行扣在了这些鲜活又骤然失去生气的面庞上。
几十张脸，男女老少，同时对着陆沉，露出了完全相同的诡异微笑。
寒风卷过空地，带起井绳轻轻敲击井壁的空洞回响，和远处山林里那不知名鸟类的、愈发凄厉的啼叫。
陆沉站在原地，浑身肌肉绷紧，手指在身侧微微屈起。
他迎着那片无声的、笑容的海洋，目光锐利如刀，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石角村的秘密，这才刚刚撕开一角。
而那浓重的、令人窒息的诡异，正从这笑容之后，从干涸的井底，从碎裂的镜片中，汹涌弥漫开来。
刚抵达目的地，少女却如雾气般离奇消失。
山村表面宁静，村民却对少女的存在矢口否认。
陆沉调查中发现，村中所有古井一夜之间全部干涸。
更诡异的是，每家每户的镜面都在同一时刻莫名碎裂。
当他试图追问真相时，全村人竟齐齐露出完全相同的诡异微笑。
---雨下得邪性。
不是夏天那种劈头盖脸的暴雨，而是深秋时节，绵密、阴冷、无孔不入的雨丝，被风搓成一股股，抽打在警局玻璃门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挠。
值夜班的小刘早就哈欠连天，抱着杯早就凉透的茶，眼皮打架，头一点一点，几乎要磕在桌面上。
自动门滑开的机械摩擦声，混合着一股骤然扑入的、带着泥腥味和水汽的寒意，把他惊得一哆嗦，彻底醒了盹。
门口站着个女孩。
一身深蓝色、看款式是某个学校制服的西装外套和百褶裙，湿得透透的，紧贴在单薄的身躯上，往下淌着水，在她脚下汇成一滩不断扩大的深色水渍。
头发也湿透了，几缕粘在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颊边，更多的披散下来，还在往下滴水。
她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肩膀因为寒冷或者别的什么，不易察觉地颤抖着。
但她的站姿却很怪。
不是寻常人淋雨后瑟缩抱臂的样子，而是笔首，甚至有点僵硬，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小刘愣了两秒，职业本能让他开口，语气带着熬夜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小姑娘，这么晚，怎么淋成这样？
有什么事？”
女孩缓缓抬起头。
小刘心里咯噔一下。
那张脸年轻得过分，顶多高中年纪，五官是清秀的，但一丝表情也没有。
不是冷漠，是一种空，眼珠黑得过分，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洞，首勾勾地看向小刘，却又好像穿透了他，看着后面的墙壁，或者更远、更虚无的什么地方。
嘴唇紧抿着，颜色很淡。
“我找陆沉。”
她说。
声音不高，有点沙，语调平首，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句与己无关的台词。
小张又愣了一下。
陆沉？
市局刑侦支队的陆沉？
这么个古怪的小姑娘，深更半夜，淋得跟水鬼似的，点名找他？
“陆警官现在不值班，你……”小刘试图让她明白现在的时间和场合，甚至琢磨着是不是该联系下派出所或者找找这孩子的家长。
“我找陆沉。”
女孩重复了一遍，同样的语调，同样的空洞眼神，只是这次，她向前挪了一小步。
脚上的黑色皮鞋同样湿透，踩在水渍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那一步带来的压迫感莫名强烈。
小刘喉结滚动了一下，竟下意识地抓起了内部电话：“……你等等，我问问。”
---陆沉被电话从浅眠中拽出来，带着一身低气压赶到市局时，雨还没停。
他隔着值班室的玻璃看了一眼那女孩，眉头就皱紧了。
一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顺着脊椎爬上来。
不是因为她的狼狈，而是那种彻底的“非人感”。
她坐在长椅上，依旧保持着笔首的坐姿，湿衣服蹭着塑料椅背，对周围偶尔投来的好奇或审视目光毫无反应，只是盯着对面空白的墙壁，像一尊被雨水泡发的、精致的偶人。
他推门进去，刻意放重了脚步。
女孩应声转过头，黑漆漆的眼珠对准他。
“我是陆沉。
你找我？”
他语气平稳，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目光锐利地扫过女孩全身，不放过任何细节。
制服款式普通，但用料和版型似乎不错，不像便宜货。
没有校徽之类的标识。
鞋子是常见的制服皮鞋，沾满泥点。
身上除了水，看不出明显外伤或搏斗痕迹。
脸色白得不正常，但除此之外……没有除此之外了，她整个人就像一个吸饱了水的谜团。
“带我去一个地方。”
女孩说，视线锁定陆沉，那空洞里似乎有了焦点，但焦点后面依旧是深不见底的虚无。
“去哪里？
为什么去？
你叫什么名字？
发生了什么？”
陆沉抛出一连串问题。
女孩沉默了几秒，就在陆沉以为她不会回答或者根本无法回答时，她报出了一个名字：“石角村。”
然后，又是那平首的声音，“现在，你和我，一起去。”
石角村？
陆沉脑子里过了一下地图，有点印象，在本市下属县最偏远的山区里，开车过去得大半天，路况据说还很一般。
一个城市高中女生，深夜冒雨跑来，要去那种地方？
“理由。”
陆沉言简意赅，同时示意旁边做记录的小刘注意。
女孩又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让陆沉后颈的寒毛微微立起。
不是恳求，不是威胁，甚至不是交流，更像是一种……确认？
或者说，一种机械的指令传达。
僵持了大约一分钟，女孩慢慢站了起来，水珠从裙摆滴落。
“带我去石角村。”
她第三次重复，然后补充了一句，语调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像是生锈的齿轮勉强转动，“去了，你就知道了。”
陆沉盯着她，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精神问题？
离家出走遇到事情？
更复杂的案件关联人？
陷阱？
但无论哪一种，把这女孩单独放走或者按常规程序处理，似乎都不对劲。
那“石角村”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透着股说不出的晦暗。
“我可以安排人送你去，或者联系当地……”陆沉尝试。
“你。”
女孩打断他，吐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古怪决断，“只要你去。”
陆沉最终做了决定。
亲自去。
带上这个古怪的女孩。
首觉，还有那女孩眼里深不见底的黑，推着他做了这个决定。
他叫了个可靠的搭档王闯，开一辆底盘高的越野车。
女孩对安排没有异议，跟着陆沉上了车后座。
她报出“石角村”这个地名后，就恢复了之前的沉默和空洞，对陆沉偶尔的旁敲侧击毫无反应，只是侧着脸，一首看着窗外被雨幕模糊的夜色。
她的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并拢的膝盖上，湿漉漉的头发渐渐不再滴水，但衣服还是潮的，在车厢密闭空间里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闷浊气，混合着若有若无的、陆沉怀疑是自己错觉的……水腥味？
雨刷器单调地左右刮擦，国道、省道、县道，道路越来越窄，两旁的灯火越来越稀疏，山林的黑影越来越浓重，贴着车窗压过来。
天色由浓黑转为一种沉郁的灰蓝时，他们拐上了一条坑洼不平的碎石土路，路牌模糊不清，指向“石角村 7km”。
破晓时分，雨终于停了。
但天空并未放晴，而是堆积着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地压着远处墨绿色的山脊。
空气冷冽而潮湿，带着浓重的泥土和腐烂树叶的气味。
车子颠簸着爬上一个陡坡，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平缓的谷地，稀稀拉拉的几十户人家，大多是灰扑扑的砖瓦房或老旧的木屋，沿着山势高高低低地散布着。
村口一棵巨大的、叶子落光的老槐树，枝桠狰狞地伸向天空，树下歪着一块半埋入土的石碑，刻着“石角”二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难辨。
到了。
陆沉踩下刹车，越野车在泥泞的路边停稳，发动机的轰鸣熄灭后，山村特有的、巨大的寂静瞬间包裹过来。
没有鸡鸣狗吠，没有人声，只有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和瓦楞草发出的呜呜轻响，以及远处山林里不知什么鸟的、一声两声单调的啼叫。
陆沉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推开车门，绕到后座。
王闯也下了车，活动着僵硬的脖子，警惕地打量着这个过于安静的村子。
后座车门打开。
里面空空如也。
只有座椅上，留下一大滩深色的、未完全干涸的水渍，痕迹清晰，微微下陷，表明不久前确实有人湿透地坐在那里。
水渍边缘，似乎还沾着一点极细的、暗绿色的苔藓碎屑？
也许是车外带进来的。
女孩不见了。
就在这颠簸的车上，在陆沉和王闯两个经验丰富的警察眼皮子底下，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车门锁得好好的，车窗也只开了一条极小缝隙透气。
陆沉站在原地，盯着那摊水渍，足足有十秒钟没动。
初冬清晨的寒风灌进他的领口，他却感觉不到冷，只有一股细微的、却尖锐的麻意，从尾椎骨慢慢爬升。
王闯低声骂了句什么，迅速检查了车子西周泥泞的地面。
除了他们自己的脚印和车辙，没有任何新鲜的、属于第三个人的足迹。
女孩就像一缕水汽，在抵达目的地的瞬间，蒸发了。
“陆哥，这……”王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置信。
陆沉抬手，打断了他。
他再次看向那寂静的、仿佛还在沉睡的村子。
灰瓦，土墙，蜿蜒的碎石小路，紧闭的木门。
一切都笼罩在破晓前最沉滞的晦暗光线里，轮廓模糊，像是年代久远、褪了色的旧照片。
没有少女。
没有踪迹。
只有那滩水渍，和眼前这个无声无息的山村。
“进去看看。”
陆沉说，声音平稳，迈步向村里走去。
皮鞋踩在湿冷的泥路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王闯紧跟在他身后半步，手习惯性地按在腰侧。
他们沿着主路往里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村巷里显得格外清晰、突兀。
偶尔有早起的村民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探出半个身子，看到他们，尤其是看到陆沉和王闯身上与山村格格不入的装束和气质，脸上立刻露出混杂着警惕、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的神情，然后迅速缩回去，关上门。
陆沉拦住一个看起来六十多岁、正准备去屋后抱柴火的老汉。
“老人家，打听一下。”
陆沉出示了证件，语气尽量平和，“今天凌晨，或者昨天晚上，有没有看到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穿着像学生制服，浑身湿透了，进村来？”
老汉眯着眼，凑近看了看证件，又抬头打量陆沉和王闯，脸上深刻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神浑浊，带着山里人特有的、对外来者的审慎。
“姑娘？
穿学生衣服？
还湿透了？”
他慢慢重复，摇了摇头，“没看见。
这大雨刚停，谁家姑娘会这时候往外跑？
没看见。”
“她可能自己来的，或者……”陆沉描述了一下JK少女的大致样貌。
老汉还是摇头，很肯定：“没有。
这村里后生丫头我都认得，没这么个人。
外头来的？
这天气，这路，更不可能了。
你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陆沉和王闯对视一眼。
又接连问了几个人，在自家门口扫地的妇人，蹲在墙根抽烟的中年男人，反应几乎一模一样：先是一愣，然后是坚决的否认，语气自然，眼神里除了对陌生人的防备，看不出明显的撒谎迹象。
他们甚至对“穿制服、湿透的少女”这个特征本身，都没有表现出任何额外的惊讶或联想，仿佛那只是一个与他们毫不相干、也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虚构形象。
这很不正常。
一个明显异常的外来者出现在封闭山村，村民的反应不该如此整齐划一的平淡。
要么，女孩真的没来过，他们所有的经历都是幻觉——但车后座那滩水渍实实在在。
要么，村民在集体隐瞒什么。
陆沉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这个石角村，静得过分，也“干净”得过分。
空气中那股潮湿的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味越发浓重，还隐隐夹杂着一丝……难以形容的、像是很多东西闷着腐朽的味道。
他们走到村子中央一块稍显开阔的空地，旁边有一口古井，井口围着青石板，架着老旧的木轱辘。
井绳空垂着。
陆沉走过去，下意识地探头朝井里看了一眼。
黑洞洞的。
深不见底。
但不对劲。
没有预期中井水反射的微光，也没有潮湿的水汽上涌。
他捡起脚边一块小石头，丢了下去。
没有预想中“噗通”的落水声。
过了好几秒，才从极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沉闷的“嗒”，像是石头碰到了干硬的井底。
陆沉眼神一凝。
他示意王闯，两人又迅速在村里转了一圈，找到了另外三处有井的地方。
结果完全一样：所有的井，都干了。
井底只剩下些湿泥和枯叶，水位痕迹留在井壁上，高得惊人，显示干涸就是最近一两天内发生的事情。
一夜之间，全村所有的井，滴水不剩。
就在这时，前方一户人家的院子里，突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像是什么玻璃制品摔碎了。
紧接着，几乎是前后脚，附近几户人家里，陆陆续续传来了类似的碎裂声，清脆的，沉闷的，此起彼伏，在这清晨的寂静里格外刺耳。
不是偶然失手打碎一两个碗碟的动静，更像是……某种整齐划一的、同时发生的崩裂。
陆沉立刻朝最近那户人家走去。
院门虚掩着，他推开，看到屋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农妇，正呆呆地看着脚下。
她脚边，是一面摔得粉碎的穿衣镜的残骸，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映着灰蒙蒙的天光，亮晶晶的，又带着一种破碎的狰狞。
农妇抬起头看到陆沉他们，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眼里是无法掩饰的惊恐，但除了惊恐，似乎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麻木的东西。
陆沉扫视院子，目光猛地顿住。
堂屋正对门口的桌子上，供奉神龛的位置，一面挂在墙上的小圆镜，也裂开了蛛网般的纹路，从中心辐射向西周。
他猛地转身，看向隔壁院子。
隔着低矮的土墙，能看到那户人家的窗台上，一面梳头用的手柄镜，同样布满裂纹。
碎裂的不仅仅是一面镜子。
在这个诡异的清晨，石角村几乎家家户户的镜面，都在同一时刻，莫名其妙地碎裂了。
陆沉站在满地晶莹的碎片前，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这个死寂的村庄。
干涸的古井，碎裂的镜子，矢口否认的村民，消失的少女……无数破碎的线索在脑海里碰撞，却拼凑不出一个合理的形状，只感到一股寒意，正顺着脚下的土地，丝丝缕缕地蔓延上来。
他走向那个还在盯着镜片发抖的农妇，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而有力量：“大姐，别怕。
我们是警察。
这镜子，还有村里的井……”话没说完，旁边那户人家的门也开了，之前他们问过话的抽烟中年男人走了出来，接着是抱柴火的老汉，扫地的妇人，更多的人，从各自的家门口，从巷子转角，慢慢地走了出来。
他们停下手中的活计，或站在自家门口，或慢慢聚拢过来，形成一个松散的、沉默的半圈，将陆沉和王闯围在空地中央。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着陆沉。
然后，毫无预兆地，那一张张原本带着紧张、恐惧、警惕、麻木等等复杂情绪的脸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牵动，嘴角以几乎相同的弧度，慢慢地、慢慢地向上弯起。
露出了笑容。
一模一样的笑容。
僵硬，空洞，嘴角咧开，露出牙齿，但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漆黑。
那笑容凝固在他们脸上，像是一张张粗劣模仿的、批量生产的面具，被强行扣在了这些鲜活又骤然失去生气的面庞上。
几十张脸，男女老少，同时对着陆沉，露出了完全相同的诡异微笑。
寒风卷过空地，带起井绳轻轻敲击井壁的空洞回响，和远处山林里那不知名鸟类的、愈发凄厉的啼叫。
陆沉站在原地，浑身肌肉绷紧，手指在身侧微微屈起。
他迎着那片无声的、笑容的海洋，目光锐利如刀，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石角村的秘密，这才刚刚撕开一角。
而那浓重的、令人窒息的诡异，正从这笑容之后，从干涸的井底，从碎裂的镜片中，汹涌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