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她明灯
第1章 第十根蜡烛
第十根烛火在李菲儿眼底轻轻震颤，像濒死的流萤攥着最后一点光。
纤长的白烛嵌在磨出温润包浆的白瓷烛台里——这是妈妈李雅当年从旧货市场的犄角旮旯淘来的宝贝，总摩挲着烛台边缘说“老物件有岁月的灵气，能接住人心底的话”。
烛台左侧留着道月牙形的细痕，是前年搬家用报纸裹着时磕在楼梯扶手上的；内壁积着层层叠叠的琥珀色烛泪，最底层那层早己硬得像琥珀，是她五岁生日时第一次自己吹蜡烛留下的印记。
妈妈总说，生日就得沾烛火的暖，仪式感比出租屋墙角堆着的旧衣纸箱金贵百倍。
哪怕墙皮受潮卷边，风一吹就簌簌掉灰，每年生辰清晨，母女俩总会凑在豆大的光晕前，把新岁的期盼说给跳动的火焰听。
晨光透过洗得发白的碎花窗帘，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菱形光斑，空气里飘着的微尘都裹着老木头衣柜和廉价茉莉香皂的气味——这是李菲儿十年人生里，最安稳的家的味道。
“我们菲菲满十岁了，是能帮妈妈遮风挡雨的大姑娘了。”
李雅把锃亮的铁皮火柴盒推到女儿面前，指尖还沾着黄油面团的细白粉末。
说话时她顺手拢了拢女儿额前的碎发，指腹带着灶台的余温，擦过李菲儿微凉的脸颊，软得像晒了整个午后太阳的棉花。
李菲儿瞥见妈妈袖口磨出的毛边，那是常年洗床单、缝衣服磨出来的，可妈妈眼里的光，比烛火跳得还要欢实。
火柴擦燃的“嗤”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橙红色光晕“腾”地炸开，裹住她略显苍白的小脸，连鼻翼两侧的细绒毛都染成了暖金色。
她赶紧拢起小手挡风，指尖离火苗寸许，触到细微却安心的灼热。
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随呼吸轻轻颤动，把那句在心里盘了半夜的愿望送进火焰里：“愿妈妈永远健康，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都闪着光。”
目光扫过墙上用透明胶带粘住的塑料相框，照片里的妈妈穿件洗得褪色的碎花衬衫，抱着襁褓中的自己笑得温柔，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疲惫。
相框右侧空着巴掌大的地方，那里本该有爸爸的位置——这个名字是家里的禁忌，妈妈翻相册时总会刻意跳过那一页，李菲儿把“想爸爸突然出现”的念头按回心底，攥紧拳头补了句：“愿明年能换个带阳台的房子，妈妈能种上茉莉，让花香飘满整个屋子。”
话音刚落，厨房传来烤箱“叮”的轻响，黄油混着小麦的甜香瞬间漫过全屋，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焦糖焦香——这是她认知里，安稳日子该有的味道。
李菲儿踮着脚往厨房望，妈妈端着烤盘转身时，藏青围裙上沾着几粒白芝麻，发梢别着枚掉了漆的珍珠发卡，笑意柔得像初春刚融的雪：“咱们菲菲的十岁蛋糕，放了双倍的黄油和糖，料足着呢！”
烤盘上的蛋糕微微鼓起，表面撒着细密的糖粉，那是妈妈省了三天菜钱，跑了两家超市才凑齐的材料。
蛋糕吃到一半，妈妈就开始换衣服准备去打工。
“今天一定早点回来，陪我们菲菲看动画片。”
李雅蹲下来帮她擦干净嘴角的糖霜，把一条细细的银项链系在她颈间，吊坠是片打磨光滑的银羽毛，“这是妈妈特意给你挑的生日礼物，叫暗羽。
攥紧它，就能护着你。”
冰凉的银饰贴上皮肤，很快被体温焐热，李菲儿摸着羽毛吊坠点头，看着妈妈拎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消失在楼梯口。
出租屋的时钟滴答作响，从午后走到黄昏，又从黄昏沉到夜幕。
李菲儿把蛋糕放进冰箱藏好，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数着楼梯间经过的脚步声。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天，每有脚步声响起，她就赶紧摸出打火机点亮那根白烛，可每次映在门上的影子，都不是妈妈熟悉的轮廓。
烛泪又积了一层，顺着烛台的细痕往下淌，像谁在无声地哭。
突然，清脆的门铃声突兀地炸响，打破了逼人的寂静。
李菲儿踩着小熊拖鞋“哒哒”冲过去，冰凉的门把刚攥在手里，又想起妈妈说过不能给陌生人开门，透过猫眼往外看时，却愣住了——门外站着两位穿藏蓝色警服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脸色沉得像暴雨前的铅云，身上带着深秋的寒气，连呼吸都裹着白雾。
门栓“咔嗒”拉开的瞬间，寒气裹着陌生的气息涌进来，李菲儿打了个寒颤，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攥着门把的手指泛白。
“请问是李雅女士的家属吗？”
年长的警察喉结滚动了两下，声音裹着化不开的寒意，“我们刚从事故现场过来，很遗憾，李雅女士经抢救无效离世，请节哀。”
身后的年轻警察别过脸，不敢看女孩骤然空洞的眼睛。
“事故离世”——这两个词像生锈的钉子，狠狠凿进李菲儿的耳朵里。
她脑子“嗡”的一声变成空白，烛火的暖意、蛋糕的甜香瞬间消散，刺骨的寒意从脚底顺着脊椎往上爬，冻得她牙齿打颤。
她想喊“妈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最终被警察半扶半抱地塞进呼啸而来的警车。
警笛声刺破夜空的宁静，窗外的街景在泪水中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她死死攥着颈间的银羽毛，吊坠的棱角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惨白刺眼，消毒水的气味像无形的手，掐住了她的鼻子，盖过了最后一丝黄油香。
戴口罩的医生快步走来，递过一个透明密封袋，里面露着信纸的边角，语气疲惫却公事公办：“初步鉴定是自杀，这是现场发现的遗书，笔迹己经核对一致了。”
“她不会！”
李菲儿猛地抬头，空洞的眼睛里突然燃起野火。
她死死攥着颈间的银项链，吊坠被汗焐得滚烫，还留着妈妈早上系项链时的温度，“她今早给我煎了溏心蛋，吹凉了才端到我手里！
她说等我上初中，要给我织最鲜亮的红毛衣！
她那么盼着我长大，怎么会自杀？
这遗书是假的！”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眼泪砸在银羽毛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想抢过那个密封袋，却被旁边的女警拦住。
女警蹲下身，放柔了声音：“孩子，我们理解你难接受，但监控和笔迹鉴定都没问题，这是法定结论。”
那份冰冷的“自杀”结论，像一口无形的棺椁，封存了妈妈的生命，也封存了她认知里所有的温暖。
接下来的三个月，李菲儿的世界褪成了黑白默片。
福利院的空气里永远飘着洗不净的肥皂味和压抑的啜泣，灰白的墙壁装着粗重的铁栏杆，连阳光透进来都变得灰蒙蒙的。
她像一粒被遗忘的尘埃，白天机械地吃饭、叠被子，米饭嚼在嘴里味同嚼蜡；夜里就缩在床角，搂着妈妈那件洗得发白的茉莉花香皂味毛衣，贪婪地嗅着那股飞速消散的气息——这是她与那个温暖世界唯一的连接。
深秋的一个上午，史密斯夫妇的出现像一道刺眼的光，闯入了这片灰暗。
男人罗伯特穿一身深灰色定制西装，女人玛丽穿米白色套装，皮鞋亮得能照出人影，与福利院的陈旧破败格格不入。
玛丽弯下腰，丝巾上的香水味盖过了刺鼻的肥皂味，涂着粉色指甲油的手轻轻伸到她面前：“你是菲儿吧？
我是玛丽，这是我的丈夫罗伯特。
跟我们回家，你会有自己的房间，我们会像疼亲生女儿一样疼你。”
罗伯特微微颔首，浅棕色皮肤下，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深不见底：“我们会给你最好的教育和生活，不会让你再受一点委屈。”
收养手续顺利得有些诡异，快到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玛丽牵着她走出福利院大门时，其他孩子扒着铁栏杆望她，目光里有羡慕，更多的却是麻木的死寂。
车里铺着柔软的羊毛地毯，真皮座椅却透着一股凉意，玛丽递来一个缀着新鲜草莓的纸杯蛋糕，李菲儿咬了一小口，工业糖精的甜腻在舌尖散开，远不及妈妈烤得略带焦糊的黄油饼干香，更没有那份裹着掌心温度的暖意。
他们的别墅在城郊的富人区，雕花铁门后是铺着鹅卵石的小路，灌木丛修剪得整整齐齐，开着不知名的娇艳花朵。
客厅里的水晶吊灯折射着冰冷的光，欧式家具一尘不染，墙上挂着色彩浓烈的油画，却没有丝毫烟火气，像一座豪华却冰冷的博物馆样板间。
玛丽上楼收拾房间后，罗伯特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蹲下身，冰蓝色的眼睛与她平视，那目光不是看一个孩子，而是在评估一件工具。
“忘了过去，李菲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字字像钢珠砸在大理石地面上，“这里没有妈妈，没有生日，更没有那些没用的愿望。
你的新生活比你想象中难得多，别反抗，别逃跑，否则只会更痛苦。”
他的手指搭上她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恐惧像毒蛇般缠上心脏，李菲儿牙齿打颤，手指下意识地掐进掌心，触到冰凉的银羽毛时才猛然回神，攥紧吊坠勉强稳住了身形。
三天后，一场突如其来的“家庭旅行”开始了。
黑色的眼罩蒙住了她的眼睛，车子先碾过平整的柏油路，随后是长时间的剧烈颠簸，她胃里翻江倒海，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忍住呕吐的欲望。
不知过了多久，眼罩被猛地扯下，强光刺得她瞬间眯起了眼，看清眼前景象时，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密林深处，一片灰色的钢铁建筑群突兀地矗立着，防弹墙刷着斑驳的灰漆，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嵌着蒙铁丝网的小窗只够伸出一只手，高处的红光摄像头像野兽的眼睛般不停转动。
空气里混着汗液、机油、淡淡的血腥味和泥土的潮气，呛得她忍不住咳嗽。
不远处传来金属碰撞声和少年的呵斥声，氛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欢迎来到‘暗影花园’！”
一个满脸刀疤的男人像铁塔般挡在她面前，肩膀宽得几乎能遮住头顶的阳光。
周围的人都叫他“教官”，他用粗粝的手指夹着一套粗糙的麻布训练服，随手一扔砸进她怀里，沉重的布料让她踉跄了两步。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这是筛选强者的熔炉！
从今天起，你们不是孩子，不是人，是武器！”
“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学会让别人死得干净利落！
听懂了吗？”
他突然吼道，声音像炸雷般在空地上回荡。
周围的少年有的低头踢着脚下的碎石，有的互相瞪视着较劲，只有几个年纪稍大的男孩低声应了句“是”。
李菲儿浑身发颤，粗糙的训练服磨得手心发疼，指节泛白。
她死死攥着颈间的银羽毛，吊坠的棱角嵌进掌心，尖锐的痛感刺破了铺天盖地的恐惧。
妈妈系项链时的温度、医院惨白的白炽灯、养父冰冷的冰蓝眼眸、教官脸上狰狞的刀疤、福利院孩子们麻木的眼神……无数画面在脑海里闪过，最终定格在妈妈今早系项链时的低语，那声音带着她当时没听懂的郑重：“菲菲，攥紧它，这是暗羽，会护着你找到真相，好好活下去……”地狱的大门在她十一岁这年轰然洞开，绝望的潮水涌来，可掌心的痛感里，心底却涌出一股异常坚定的声音：上帝关了所有的门，哪怕只留了一扇地狱之窗，我爬也要爬过去！
我要找到那个从未露面的父亲问一句“为什么”，要撕碎那份所谓的“真相”，揭开妈妈死亡的秘密！
“妈妈，我不会倒下的。”
她在心里默念，“我会活下去，找到凶手，带真相回到你身边。”
她深吸一口气，咽下满是寒意的空气，松开了咬得发疼的下唇，唇瓣上留着带点腥甜的牙印。
双手悄悄背在身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目光首首地迎向教官冰冷的视线，没有丝毫躲闪。
单薄的脊梁挺得笔首，眼底的恐惧渐渐退去，燃起了与年龄不符的坚定，像暗夜里初燃的一星星火。
训练场边缘的阴影里，罗伯特斜倚着墙壁，黑色风衣裹着深秋的寒意。
他注视着那个攥着银羽毛的女孩，看着她的眼神从水雾迷蒙凝成坚冰，从怯懦无助生出锐利锋芒，嘴角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弧度。
他对着领口的微型麦克风低声说道：“记住，仇恨是最劣质的动力，会烧光所有的理智，让你在关键的考验前彻底失控灭亡。”
可他冰蓝色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隐秘的异光，像是在欣赏一块未经雕琢却潜力无限的璞玉：“但被仇恨和爱共同淬炼过的心，才会真正锋利不朽，撑过最残酷的黑暗。”
“记录，”他的声音添了几分郑重，“实验体‘雏鸟’，初步应激反应评估：合格。
观察等级提升至‘重点’，密切跟进训练强度及心理变化。”
话音落下，他悄然后退，彻底融入浓荫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训练场上，李菲儿的脚掌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单薄的袜子挡不住地面的寒意，可掌心银羽毛带来的痛感，正一点点化作支撑她的力量——那是妈妈留给她最后的馈赠，也是她活下去的执念。
属于她的淬炼，才刚刚开始。
脚下的路，注定由鲜血、谎言和执念铺就，虽荆棘丛生，却也藏着揭开所有真相的可能。
（第一章 完）
纤长的白烛嵌在磨出温润包浆的白瓷烛台里——这是妈妈李雅当年从旧货市场的犄角旮旯淘来的宝贝，总摩挲着烛台边缘说“老物件有岁月的灵气，能接住人心底的话”。
烛台左侧留着道月牙形的细痕，是前年搬家用报纸裹着时磕在楼梯扶手上的；内壁积着层层叠叠的琥珀色烛泪，最底层那层早己硬得像琥珀，是她五岁生日时第一次自己吹蜡烛留下的印记。
妈妈总说，生日就得沾烛火的暖，仪式感比出租屋墙角堆着的旧衣纸箱金贵百倍。
哪怕墙皮受潮卷边，风一吹就簌簌掉灰，每年生辰清晨，母女俩总会凑在豆大的光晕前，把新岁的期盼说给跳动的火焰听。
晨光透过洗得发白的碎花窗帘，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菱形光斑，空气里飘着的微尘都裹着老木头衣柜和廉价茉莉香皂的气味——这是李菲儿十年人生里，最安稳的家的味道。
“我们菲菲满十岁了，是能帮妈妈遮风挡雨的大姑娘了。”
李雅把锃亮的铁皮火柴盒推到女儿面前，指尖还沾着黄油面团的细白粉末。
说话时她顺手拢了拢女儿额前的碎发，指腹带着灶台的余温，擦过李菲儿微凉的脸颊，软得像晒了整个午后太阳的棉花。
李菲儿瞥见妈妈袖口磨出的毛边，那是常年洗床单、缝衣服磨出来的，可妈妈眼里的光，比烛火跳得还要欢实。
火柴擦燃的“嗤”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橙红色光晕“腾”地炸开，裹住她略显苍白的小脸，连鼻翼两侧的细绒毛都染成了暖金色。
她赶紧拢起小手挡风，指尖离火苗寸许，触到细微却安心的灼热。
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随呼吸轻轻颤动，把那句在心里盘了半夜的愿望送进火焰里：“愿妈妈永远健康，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都闪着光。”
目光扫过墙上用透明胶带粘住的塑料相框，照片里的妈妈穿件洗得褪色的碎花衬衫，抱着襁褓中的自己笑得温柔，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疲惫。
相框右侧空着巴掌大的地方，那里本该有爸爸的位置——这个名字是家里的禁忌，妈妈翻相册时总会刻意跳过那一页，李菲儿把“想爸爸突然出现”的念头按回心底，攥紧拳头补了句：“愿明年能换个带阳台的房子，妈妈能种上茉莉，让花香飘满整个屋子。”
话音刚落，厨房传来烤箱“叮”的轻响，黄油混着小麦的甜香瞬间漫过全屋，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焦糖焦香——这是她认知里，安稳日子该有的味道。
李菲儿踮着脚往厨房望，妈妈端着烤盘转身时，藏青围裙上沾着几粒白芝麻，发梢别着枚掉了漆的珍珠发卡，笑意柔得像初春刚融的雪：“咱们菲菲的十岁蛋糕，放了双倍的黄油和糖，料足着呢！”
烤盘上的蛋糕微微鼓起，表面撒着细密的糖粉，那是妈妈省了三天菜钱，跑了两家超市才凑齐的材料。
蛋糕吃到一半，妈妈就开始换衣服准备去打工。
“今天一定早点回来，陪我们菲菲看动画片。”
李雅蹲下来帮她擦干净嘴角的糖霜，把一条细细的银项链系在她颈间，吊坠是片打磨光滑的银羽毛，“这是妈妈特意给你挑的生日礼物，叫暗羽。
攥紧它，就能护着你。”
冰凉的银饰贴上皮肤，很快被体温焐热，李菲儿摸着羽毛吊坠点头，看着妈妈拎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消失在楼梯口。
出租屋的时钟滴答作响，从午后走到黄昏，又从黄昏沉到夜幕。
李菲儿把蛋糕放进冰箱藏好，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数着楼梯间经过的脚步声。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天，每有脚步声响起，她就赶紧摸出打火机点亮那根白烛，可每次映在门上的影子，都不是妈妈熟悉的轮廓。
烛泪又积了一层，顺着烛台的细痕往下淌，像谁在无声地哭。
突然，清脆的门铃声突兀地炸响，打破了逼人的寂静。
李菲儿踩着小熊拖鞋“哒哒”冲过去，冰凉的门把刚攥在手里，又想起妈妈说过不能给陌生人开门，透过猫眼往外看时，却愣住了——门外站着两位穿藏蓝色警服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脸色沉得像暴雨前的铅云，身上带着深秋的寒气，连呼吸都裹着白雾。
门栓“咔嗒”拉开的瞬间，寒气裹着陌生的气息涌进来，李菲儿打了个寒颤，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攥着门把的手指泛白。
“请问是李雅女士的家属吗？”
年长的警察喉结滚动了两下，声音裹着化不开的寒意，“我们刚从事故现场过来，很遗憾，李雅女士经抢救无效离世，请节哀。”
身后的年轻警察别过脸，不敢看女孩骤然空洞的眼睛。
“事故离世”——这两个词像生锈的钉子，狠狠凿进李菲儿的耳朵里。
她脑子“嗡”的一声变成空白，烛火的暖意、蛋糕的甜香瞬间消散，刺骨的寒意从脚底顺着脊椎往上爬，冻得她牙齿打颤。
她想喊“妈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最终被警察半扶半抱地塞进呼啸而来的警车。
警笛声刺破夜空的宁静，窗外的街景在泪水中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她死死攥着颈间的银羽毛，吊坠的棱角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惨白刺眼，消毒水的气味像无形的手，掐住了她的鼻子，盖过了最后一丝黄油香。
戴口罩的医生快步走来，递过一个透明密封袋，里面露着信纸的边角，语气疲惫却公事公办：“初步鉴定是自杀，这是现场发现的遗书，笔迹己经核对一致了。”
“她不会！”
李菲儿猛地抬头，空洞的眼睛里突然燃起野火。
她死死攥着颈间的银项链，吊坠被汗焐得滚烫，还留着妈妈早上系项链时的温度，“她今早给我煎了溏心蛋，吹凉了才端到我手里！
她说等我上初中，要给我织最鲜亮的红毛衣！
她那么盼着我长大，怎么会自杀？
这遗书是假的！”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眼泪砸在银羽毛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想抢过那个密封袋，却被旁边的女警拦住。
女警蹲下身，放柔了声音：“孩子，我们理解你难接受，但监控和笔迹鉴定都没问题，这是法定结论。”
那份冰冷的“自杀”结论，像一口无形的棺椁，封存了妈妈的生命，也封存了她认知里所有的温暖。
接下来的三个月，李菲儿的世界褪成了黑白默片。
福利院的空气里永远飘着洗不净的肥皂味和压抑的啜泣，灰白的墙壁装着粗重的铁栏杆，连阳光透进来都变得灰蒙蒙的。
她像一粒被遗忘的尘埃，白天机械地吃饭、叠被子，米饭嚼在嘴里味同嚼蜡；夜里就缩在床角，搂着妈妈那件洗得发白的茉莉花香皂味毛衣，贪婪地嗅着那股飞速消散的气息——这是她与那个温暖世界唯一的连接。
深秋的一个上午，史密斯夫妇的出现像一道刺眼的光，闯入了这片灰暗。
男人罗伯特穿一身深灰色定制西装，女人玛丽穿米白色套装，皮鞋亮得能照出人影，与福利院的陈旧破败格格不入。
玛丽弯下腰，丝巾上的香水味盖过了刺鼻的肥皂味，涂着粉色指甲油的手轻轻伸到她面前：“你是菲儿吧？
我是玛丽，这是我的丈夫罗伯特。
跟我们回家，你会有自己的房间，我们会像疼亲生女儿一样疼你。”
罗伯特微微颔首，浅棕色皮肤下，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深不见底：“我们会给你最好的教育和生活，不会让你再受一点委屈。”
收养手续顺利得有些诡异，快到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玛丽牵着她走出福利院大门时，其他孩子扒着铁栏杆望她，目光里有羡慕，更多的却是麻木的死寂。
车里铺着柔软的羊毛地毯，真皮座椅却透着一股凉意，玛丽递来一个缀着新鲜草莓的纸杯蛋糕，李菲儿咬了一小口，工业糖精的甜腻在舌尖散开，远不及妈妈烤得略带焦糊的黄油饼干香，更没有那份裹着掌心温度的暖意。
他们的别墅在城郊的富人区，雕花铁门后是铺着鹅卵石的小路，灌木丛修剪得整整齐齐，开着不知名的娇艳花朵。
客厅里的水晶吊灯折射着冰冷的光，欧式家具一尘不染，墙上挂着色彩浓烈的油画，却没有丝毫烟火气，像一座豪华却冰冷的博物馆样板间。
玛丽上楼收拾房间后，罗伯特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蹲下身，冰蓝色的眼睛与她平视，那目光不是看一个孩子，而是在评估一件工具。
“忘了过去，李菲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字字像钢珠砸在大理石地面上，“这里没有妈妈，没有生日，更没有那些没用的愿望。
你的新生活比你想象中难得多，别反抗，别逃跑，否则只会更痛苦。”
他的手指搭上她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恐惧像毒蛇般缠上心脏，李菲儿牙齿打颤，手指下意识地掐进掌心，触到冰凉的银羽毛时才猛然回神，攥紧吊坠勉强稳住了身形。
三天后，一场突如其来的“家庭旅行”开始了。
黑色的眼罩蒙住了她的眼睛，车子先碾过平整的柏油路，随后是长时间的剧烈颠簸，她胃里翻江倒海，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忍住呕吐的欲望。
不知过了多久，眼罩被猛地扯下，强光刺得她瞬间眯起了眼，看清眼前景象时，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密林深处，一片灰色的钢铁建筑群突兀地矗立着，防弹墙刷着斑驳的灰漆，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嵌着蒙铁丝网的小窗只够伸出一只手，高处的红光摄像头像野兽的眼睛般不停转动。
空气里混着汗液、机油、淡淡的血腥味和泥土的潮气，呛得她忍不住咳嗽。
不远处传来金属碰撞声和少年的呵斥声，氛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欢迎来到‘暗影花园’！”
一个满脸刀疤的男人像铁塔般挡在她面前，肩膀宽得几乎能遮住头顶的阳光。
周围的人都叫他“教官”，他用粗粝的手指夹着一套粗糙的麻布训练服，随手一扔砸进她怀里，沉重的布料让她踉跄了两步。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这是筛选强者的熔炉！
从今天起，你们不是孩子，不是人，是武器！”
“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学会让别人死得干净利落！
听懂了吗？”
他突然吼道，声音像炸雷般在空地上回荡。
周围的少年有的低头踢着脚下的碎石，有的互相瞪视着较劲，只有几个年纪稍大的男孩低声应了句“是”。
李菲儿浑身发颤，粗糙的训练服磨得手心发疼，指节泛白。
她死死攥着颈间的银羽毛，吊坠的棱角嵌进掌心，尖锐的痛感刺破了铺天盖地的恐惧。
妈妈系项链时的温度、医院惨白的白炽灯、养父冰冷的冰蓝眼眸、教官脸上狰狞的刀疤、福利院孩子们麻木的眼神……无数画面在脑海里闪过，最终定格在妈妈今早系项链时的低语，那声音带着她当时没听懂的郑重：“菲菲，攥紧它，这是暗羽，会护着你找到真相，好好活下去……”地狱的大门在她十一岁这年轰然洞开，绝望的潮水涌来，可掌心的痛感里，心底却涌出一股异常坚定的声音：上帝关了所有的门，哪怕只留了一扇地狱之窗，我爬也要爬过去！
我要找到那个从未露面的父亲问一句“为什么”，要撕碎那份所谓的“真相”，揭开妈妈死亡的秘密！
“妈妈，我不会倒下的。”
她在心里默念，“我会活下去，找到凶手，带真相回到你身边。”
她深吸一口气，咽下满是寒意的空气，松开了咬得发疼的下唇，唇瓣上留着带点腥甜的牙印。
双手悄悄背在身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目光首首地迎向教官冰冷的视线，没有丝毫躲闪。
单薄的脊梁挺得笔首，眼底的恐惧渐渐退去，燃起了与年龄不符的坚定，像暗夜里初燃的一星星火。
训练场边缘的阴影里，罗伯特斜倚着墙壁，黑色风衣裹着深秋的寒意。
他注视着那个攥着银羽毛的女孩，看着她的眼神从水雾迷蒙凝成坚冰，从怯懦无助生出锐利锋芒，嘴角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弧度。
他对着领口的微型麦克风低声说道：“记住，仇恨是最劣质的动力，会烧光所有的理智，让你在关键的考验前彻底失控灭亡。”
可他冰蓝色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隐秘的异光，像是在欣赏一块未经雕琢却潜力无限的璞玉：“但被仇恨和爱共同淬炼过的心，才会真正锋利不朽，撑过最残酷的黑暗。”
“记录，”他的声音添了几分郑重，“实验体‘雏鸟’，初步应激反应评估：合格。
观察等级提升至‘重点’，密切跟进训练强度及心理变化。”
话音落下，他悄然后退，彻底融入浓荫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训练场上，李菲儿的脚掌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单薄的袜子挡不住地面的寒意，可掌心银羽毛带来的痛感，正一点点化作支撑她的力量——那是妈妈留给她最后的馈赠，也是她活下去的执念。
属于她的淬炼，才刚刚开始。
脚下的路，注定由鲜血、谎言和执念铺就，虽荆棘丛生，却也藏着揭开所有真相的可能。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