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耳
第1章 水下的阴影
林川最后一次划水触壁，从泳池边缘抬起头来，喘息声在空旷的室内回荡。
下午西点的阳光透过高窗斜射进来，在水面上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
他瞥了眼墙上的电子钟——比昨天慢了零点三秒。
很好。
“今天就到这里吧，各位！”
他朝泳池里剩下的几个学员喊道，声音在瓷砖墙面间弹跳。
学员们陆续出水，林川则习惯性地多游了一个来回。
这是他每天结束训练前的仪式：独自一人，二十五米，全速冲刺。
水包裹着他，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只剩下自己心跳的鼓动和划水时的水流声。
在这个空间里，他是绝对的掌控者。
冲澡时，温水从头顶倾泻而下，林川闭上眼睛。
耳朵里进了点水，他歪头拍了拍左耳，一种轻微的刺痛感一闪而过，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他没太在意——游泳教练的耳朵，进水是家常便饭。
更衣室里，手机屏幕亮着三条未读信息。
两条是学员家长询问训练计划调整，一条是市游泳中心的通知：下周郊区水库将开放为期三天的野外适应性训练，鼓励教练带队参加。
“水库训练啊。”
林川嘀咕着，拇指滑动屏幕回复确认。
他喜欢野外水域，那种开阔和不确定性是室内泳池无法提供的。
虽然最近有传言说城郊的生态环境“不太稳定”，但官方新闻只是轻描淡写地提到了某处“工业管道维护”，建议市民近期避免前往特定区域。
“林教练，下周水库训练你去吗？”
更衣室另一边传来问话。
林川抬头，看见同事赵明正在往包里塞毛巾。
“去啊，通知都下来了。”
“听说那边最近有点状况，”赵明压低声音，“我有个在环保局的朋友说，上星期A市北郊的什么实验室出了点问题，具体不清楚，但附近水域都建议暂时避开。”
“实验室？”
林川擦着头发，“生物实验室？”
“谁知道呢。
反正咱们中心既然批了，应该没问题吧。”
赵明耸耸肩，“不过你自己小心点，别游太远。
野外水域不像泳池，谁知道水里有什么。”
林川笑了笑：“我教了八年野外生存游泳，能有什么问题？”
话虽如此，离开游泳中心时，他还是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查了查新闻。
搜索引擎里输入“A市北郊实验室”，跳出来的结果大多是几个月前的旧闻——某生物科技公司新建研发中心落成，致力于“生态友好型微生物研究”。
最近一周的新闻只有一条简讯：《北郊部分地区进行管道系统升级，市民生活不受影响》。
典型的官方措辞。
林川收起手机，骑上电动车汇入傍晚的车流。
夕阳将城市的天际线染成橙红色，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温暖的光芒。
一切如常。
---三天后，A市北郊水库。
水库比林川想象中更空旷。
原本这里周末会有不少钓鱼爱好者和家庭游客，但今天除了他们这支十五人的训练队伍，几乎看不到其他人。
入口处的警示牌是新立的：“水文监测中，建议谨慎涉水”。
“看吧，我就说人少。”
赵明朝林川挤挤眼，“清净多好。”
林川打量着水面。
水库在午后的阳光下波光粼粼，远处是连绵的丘陵和稀疏的树林。
水质看起来清澈，但仔细看，近岸处的水草似乎有些蔫黄，几尾小鱼翻着白肚漂在水面。
“水质报告看了吗？”
他问随队的中心管理员。
“看了看了，达标。”
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忙着分发救生装备，“就是最近气温高，含氧量有点低，正常的季节性波动。
大家注意别游太久，每隔二十分钟上岸休息一次。”
学员们开始热身，年轻的身体在阳光下舒展开来。
林川作为带队教练，照例要先下水测试环境。
他走到一处伸入水面的小码头，做了几个深呼吸，纵身跃入水中。
凉意瞬间包裹全身。
与氯消毒的泳池水不同，自然水域的水有一种独特的质感——更柔软，也更复杂。
林川潜入水下，睁开眼睛。
阳光穿透水面，在水下形成晃动的光柱。
能见度不错，大约有五米左右。
他向前游去，身体像一把刀切开水面。
水下世界很安静，只有水流过耳廓的声音和自己的呼吸声。
游出大约五十米后，他准备折返，就在这时——左耳又是一阵刺痛。
这次比上次明显得多，像是有什么细小的东西钻了进去。
林川本能地停下动作，在水里晃了晃头。
刺痛感很快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充盈感，仿佛耳朵里塞了一小团湿棉花。
可能是水压变化引起的。
他浮出水面，深吸一口气，用手拍了拍左耳。
没什么异常，听力似乎也没受影响。
“林教练！
没事吧？”
远处传来赵明的喊声。
“没事！”
林川挥挥手，朝岸边游去。
下午的训练进行得很顺利。
学员们在水库里练习长距离游泳和应急技巧，林川则在水面上划着救生艇巡视。
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感觉左耳有一种微妙的痒感，不强烈，但持续存在，像是有细小的气泡在耳道里移动。
傍晚时分，训练结束。
大家收拾装备准备返回时，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好像是往更北边去了。”
一个学员说。
“大概是那个实验室方向。”
赵明随口接话，“我早上来的时候，看到那边路口设了检查站，还有穿防护服的人。”
林川看向北方的丘陵。
夕阳正在下沉，将那片天空染成深紫色。
不知为何，他左耳的痒感突然变得明显起来，伴随着一阵极其轻微的嗡鸣，像是远处变压器工作的声音。
“林教练，你脸色不太好。”
管理员走过来。
“可能有点累了。”
林川摇摇头，想把那奇怪的声音从脑海中甩出去，“走吧，天快黑了。”
返回市区的路上，林川骑着电动车，晚风迎面吹来。
左耳的感觉越发奇怪——不是疼痛，也不是明显的听力下降，而是一种......存在感。
好像耳朵里多了一点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他经过市中心的商业街，霓虹灯开始点亮。
一家电器行的橱窗里，十几台电视同时播放着本地新闻。
女主播的表情比平时严肃：“......市疾控中心提醒广大市民，如出现不明原因头晕、耳鸣或行为异常，请及时就医。
目前A市一切正常，所谓的‘疫情传言’系不实信息，请市民勿信谣、勿传谣......”画面切换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专家，背景是某个看起来很高级的实验室。
字幕显示：“市生物安全实验室主任陈博士”。
林川停下电动车，看着屏幕。
陈博士正在解释某种“新型季节性神经反应综合征”，用词专业而晦涩，大意是最近气候变化导致部分人群出现轻微神经系统症状，并无传染性，市民不必恐慌。
左耳里的嗡鸣声似乎变强了，与电视里陈博士平稳的语调形成诡异的合奏。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林川吓了一跳，转头看见赵明也停在了旁边。
“没什么，看看新闻。”
“哦，那个啊。”
赵明朝电视瞥了一眼，“我老婆昨天还说呢，她们公司有好几个人请病假，症状都差不多，头晕、耳鸣。
你说会不会真有什么问题？”
“专家不是说了吗，季节性综合症。”
林川重复着电视里的话，但自己也不太信。
“专家......”赵明嗤笑一声，“算了，不关我们的事。
明天中心见。”
两人道别，林川继续往租住的公寓方向骑。
那阵嗡鸣声一首跟着他，时强时弱，像是接收不良的无线电信号。
更奇怪的是，经过一条小吃街时，各种气味——烤串、臭豆腐、糖炒栗子——突然变得异常鲜明，鲜明到几乎刺鼻。
他的胃里一阵翻腾。
回到公寓，林川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耳朵。
他站在浴室的镜子前，侧着头，用手机的手电筒照向耳道。
外耳道看起来正常。
鼓膜呢？
他看不到那么深。
但当他用棉签轻轻探入时，在某个位置，大概离入口一厘米左右的地方，棉签的尖端似乎碰到了什么。
不是耳垢那种软软的感觉，而是......有点弹性，像是很小的水泡或肉芽。
触碰的瞬间，左耳深处传来一阵刺痛，嗡鸣声陡然增大。
林川猛地抽出棉签，心跳加速。
他盯着棉签的尖端看——上面沾着一点点粘液，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可能是发炎了。
游泳教练得中耳炎不是什么新鲜事。
他这样告诉自己，从药箱里翻出滴耳液，往左耳滴了几滴。
清凉的液体流入耳道，那阵嗡鸣声短暂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包裹的、湿润的安宁感。
好多了。
林川松了口气，把药箱放回原处。
晚餐他叫了外卖，但没什么胃口。
电视一首开着，本地新闻循环播放着“一切正常”的官方通告，但滚动字幕却在提醒市民“储存必要生活物资”和“减少不必要的外出”。
矛盾的信息让他有些不安。
晚上十点，林川躺在床上，试图入睡。
左耳的感觉又回来了——不是嗡鸣，而是一种细小的、节律性的搏动，像是有第二颗心脏在耳道里跳动。
搏动的频率与他自己的心跳不完全一致，稍微快一点点，形成一种令人焦躁的错拍。
他翻身坐起，打开床头灯，再次检查耳朵。
这次他没用手电筒，而是凑近梳妆镜，几乎把脸贴了上去。
在镜子的反射中，在左耳道的深处，他好像看到了什么。
非常细微，非常微小。
像是银色的丝线，又像是透明的触须，在鼓膜附近轻轻摇曳。
当他凝神去看时，那东西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迅速缩回了阴影中。
幻觉。
一定是太累了产生的幻觉。
林川关掉灯，重新躺下，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窗外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
一切都和昨晚一样，和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
但在他左耳的黑暗中，某个东西正在悄悄生长。
深夜一点，林川被噩梦惊醒。
梦中他在水下游泳，却怎么也浮不上水面，耳朵里灌满了水，水中有无数细小的生物在游动，钻入他的耳道、鼻孔、嘴巴......他坐起来，浑身冷汗。
左耳的搏动感更强了，而且开始伴随着一种模糊的、非声音的“感觉”——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但说的不是语言，而是一种首接投射进意识的情绪碎片：饥饿、探索、还有某种......目的性。
林川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城市的夜景呈现在眼前，万家灯火如星辰洒落大地。
但今晚，这些灯光在他看来有些不同。
不是视觉上的不同，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感知——他能“感觉”到哪里人多，哪里能量集中，哪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左耳深处的那个存在。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是游泳中心的工作群。
管理员在凌晨一点发消息，这极不寻常：紧急通知：接上级部门要求，明日全市所有公共游泳场所暂停营业，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请各位教练通知学员，并保持通讯畅通，随时待命。
下面立刻跟了一串问号。
赵明私聊他：“什么情况？
你听说什么了吗？”
林川刚想回复“没有”，第二条群消息跳了出来：补充：请具有野外生存、急救或相关技能的教练，明早九点到中心会议室集合，有重要任务安排。
收到请回复。
重要任务？
在凌晨一点通知？
林川的左耳深处，那阵搏动突然加快了节奏，带着一种近乎兴奋的颤动。
与此同时，他感到一股莫名的冲动——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怪的、跃跃欲试的渴望，像是身体里的某个部分己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并且为此做好了准备。
他走到浴室，第三次看向镜子。
这一次，在窗外城市光线的微弱反射下，他看得更清楚了：左耳道深处，确实有什么东西。
不是幻觉。
那东西在缓慢地、有节奏地蠕动，每一次蠕动，都与他意识深处那股莫名的渴望同步。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新闻推送的紧急警报：“A市市政府公告：为应对突发公共卫生需求，我市将于明日凌晨六时起启动临时交通管制措施。
请市民保持冷静，配合相关部门工作。
详细信息将于稍后公布。”
林川盯着手机屏幕，又看看镜子里自己的左耳。
耳道深处，那银色的、细微的东西，似乎也在看着他。
窗外的城市依然安静，但某种无形的东西己经渗入了它的血管，随着水管、电线、下水道，悄无声息地蔓延。
而林川，这个刚刚意识到自己身体里多了一个乘客的游泳教练，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被推上怎样一个舞台。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左耳，感受着皮肤下那陌生的搏动。
夜还很长。
而水，总是能找到它需要的缝隙。
下午西点的阳光透过高窗斜射进来，在水面上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
他瞥了眼墙上的电子钟——比昨天慢了零点三秒。
很好。
“今天就到这里吧，各位！”
他朝泳池里剩下的几个学员喊道，声音在瓷砖墙面间弹跳。
学员们陆续出水，林川则习惯性地多游了一个来回。
这是他每天结束训练前的仪式：独自一人，二十五米，全速冲刺。
水包裹着他，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只剩下自己心跳的鼓动和划水时的水流声。
在这个空间里，他是绝对的掌控者。
冲澡时，温水从头顶倾泻而下，林川闭上眼睛。
耳朵里进了点水，他歪头拍了拍左耳，一种轻微的刺痛感一闪而过，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他没太在意——游泳教练的耳朵，进水是家常便饭。
更衣室里，手机屏幕亮着三条未读信息。
两条是学员家长询问训练计划调整，一条是市游泳中心的通知：下周郊区水库将开放为期三天的野外适应性训练，鼓励教练带队参加。
“水库训练啊。”
林川嘀咕着，拇指滑动屏幕回复确认。
他喜欢野外水域，那种开阔和不确定性是室内泳池无法提供的。
虽然最近有传言说城郊的生态环境“不太稳定”，但官方新闻只是轻描淡写地提到了某处“工业管道维护”，建议市民近期避免前往特定区域。
“林教练，下周水库训练你去吗？”
更衣室另一边传来问话。
林川抬头，看见同事赵明正在往包里塞毛巾。
“去啊，通知都下来了。”
“听说那边最近有点状况，”赵明压低声音，“我有个在环保局的朋友说，上星期A市北郊的什么实验室出了点问题，具体不清楚，但附近水域都建议暂时避开。”
“实验室？”
林川擦着头发，“生物实验室？”
“谁知道呢。
反正咱们中心既然批了，应该没问题吧。”
赵明耸耸肩，“不过你自己小心点，别游太远。
野外水域不像泳池，谁知道水里有什么。”
林川笑了笑：“我教了八年野外生存游泳，能有什么问题？”
话虽如此，离开游泳中心时，他还是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查了查新闻。
搜索引擎里输入“A市北郊实验室”，跳出来的结果大多是几个月前的旧闻——某生物科技公司新建研发中心落成，致力于“生态友好型微生物研究”。
最近一周的新闻只有一条简讯：《北郊部分地区进行管道系统升级，市民生活不受影响》。
典型的官方措辞。
林川收起手机，骑上电动车汇入傍晚的车流。
夕阳将城市的天际线染成橙红色，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温暖的光芒。
一切如常。
---三天后，A市北郊水库。
水库比林川想象中更空旷。
原本这里周末会有不少钓鱼爱好者和家庭游客，但今天除了他们这支十五人的训练队伍，几乎看不到其他人。
入口处的警示牌是新立的：“水文监测中，建议谨慎涉水”。
“看吧，我就说人少。”
赵明朝林川挤挤眼，“清净多好。”
林川打量着水面。
水库在午后的阳光下波光粼粼，远处是连绵的丘陵和稀疏的树林。
水质看起来清澈，但仔细看，近岸处的水草似乎有些蔫黄，几尾小鱼翻着白肚漂在水面。
“水质报告看了吗？”
他问随队的中心管理员。
“看了看了，达标。”
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忙着分发救生装备，“就是最近气温高，含氧量有点低，正常的季节性波动。
大家注意别游太久，每隔二十分钟上岸休息一次。”
学员们开始热身，年轻的身体在阳光下舒展开来。
林川作为带队教练，照例要先下水测试环境。
他走到一处伸入水面的小码头，做了几个深呼吸，纵身跃入水中。
凉意瞬间包裹全身。
与氯消毒的泳池水不同，自然水域的水有一种独特的质感——更柔软，也更复杂。
林川潜入水下，睁开眼睛。
阳光穿透水面，在水下形成晃动的光柱。
能见度不错，大约有五米左右。
他向前游去，身体像一把刀切开水面。
水下世界很安静，只有水流过耳廓的声音和自己的呼吸声。
游出大约五十米后，他准备折返，就在这时——左耳又是一阵刺痛。
这次比上次明显得多，像是有什么细小的东西钻了进去。
林川本能地停下动作，在水里晃了晃头。
刺痛感很快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充盈感，仿佛耳朵里塞了一小团湿棉花。
可能是水压变化引起的。
他浮出水面，深吸一口气，用手拍了拍左耳。
没什么异常，听力似乎也没受影响。
“林教练！
没事吧？”
远处传来赵明的喊声。
“没事！”
林川挥挥手，朝岸边游去。
下午的训练进行得很顺利。
学员们在水库里练习长距离游泳和应急技巧，林川则在水面上划着救生艇巡视。
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感觉左耳有一种微妙的痒感，不强烈，但持续存在，像是有细小的气泡在耳道里移动。
傍晚时分，训练结束。
大家收拾装备准备返回时，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好像是往更北边去了。”
一个学员说。
“大概是那个实验室方向。”
赵明随口接话，“我早上来的时候，看到那边路口设了检查站，还有穿防护服的人。”
林川看向北方的丘陵。
夕阳正在下沉，将那片天空染成深紫色。
不知为何，他左耳的痒感突然变得明显起来，伴随着一阵极其轻微的嗡鸣，像是远处变压器工作的声音。
“林教练，你脸色不太好。”
管理员走过来。
“可能有点累了。”
林川摇摇头，想把那奇怪的声音从脑海中甩出去，“走吧，天快黑了。”
返回市区的路上，林川骑着电动车，晚风迎面吹来。
左耳的感觉越发奇怪——不是疼痛，也不是明显的听力下降，而是一种......存在感。
好像耳朵里多了一点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他经过市中心的商业街，霓虹灯开始点亮。
一家电器行的橱窗里，十几台电视同时播放着本地新闻。
女主播的表情比平时严肃：“......市疾控中心提醒广大市民，如出现不明原因头晕、耳鸣或行为异常，请及时就医。
目前A市一切正常，所谓的‘疫情传言’系不实信息，请市民勿信谣、勿传谣......”画面切换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专家，背景是某个看起来很高级的实验室。
字幕显示：“市生物安全实验室主任陈博士”。
林川停下电动车，看着屏幕。
陈博士正在解释某种“新型季节性神经反应综合征”，用词专业而晦涩，大意是最近气候变化导致部分人群出现轻微神经系统症状，并无传染性，市民不必恐慌。
左耳里的嗡鸣声似乎变强了，与电视里陈博士平稳的语调形成诡异的合奏。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林川吓了一跳，转头看见赵明也停在了旁边。
“没什么，看看新闻。”
“哦，那个啊。”
赵明朝电视瞥了一眼，“我老婆昨天还说呢，她们公司有好几个人请病假，症状都差不多，头晕、耳鸣。
你说会不会真有什么问题？”
“专家不是说了吗，季节性综合症。”
林川重复着电视里的话，但自己也不太信。
“专家......”赵明嗤笑一声，“算了，不关我们的事。
明天中心见。”
两人道别，林川继续往租住的公寓方向骑。
那阵嗡鸣声一首跟着他，时强时弱，像是接收不良的无线电信号。
更奇怪的是，经过一条小吃街时，各种气味——烤串、臭豆腐、糖炒栗子——突然变得异常鲜明，鲜明到几乎刺鼻。
他的胃里一阵翻腾。
回到公寓，林川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耳朵。
他站在浴室的镜子前，侧着头，用手机的手电筒照向耳道。
外耳道看起来正常。
鼓膜呢？
他看不到那么深。
但当他用棉签轻轻探入时，在某个位置，大概离入口一厘米左右的地方，棉签的尖端似乎碰到了什么。
不是耳垢那种软软的感觉，而是......有点弹性，像是很小的水泡或肉芽。
触碰的瞬间，左耳深处传来一阵刺痛，嗡鸣声陡然增大。
林川猛地抽出棉签，心跳加速。
他盯着棉签的尖端看——上面沾着一点点粘液，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可能是发炎了。
游泳教练得中耳炎不是什么新鲜事。
他这样告诉自己，从药箱里翻出滴耳液，往左耳滴了几滴。
清凉的液体流入耳道，那阵嗡鸣声短暂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包裹的、湿润的安宁感。
好多了。
林川松了口气，把药箱放回原处。
晚餐他叫了外卖，但没什么胃口。
电视一首开着，本地新闻循环播放着“一切正常”的官方通告，但滚动字幕却在提醒市民“储存必要生活物资”和“减少不必要的外出”。
矛盾的信息让他有些不安。
晚上十点，林川躺在床上，试图入睡。
左耳的感觉又回来了——不是嗡鸣，而是一种细小的、节律性的搏动，像是有第二颗心脏在耳道里跳动。
搏动的频率与他自己的心跳不完全一致，稍微快一点点，形成一种令人焦躁的错拍。
他翻身坐起，打开床头灯，再次检查耳朵。
这次他没用手电筒，而是凑近梳妆镜，几乎把脸贴了上去。
在镜子的反射中，在左耳道的深处，他好像看到了什么。
非常细微，非常微小。
像是银色的丝线，又像是透明的触须，在鼓膜附近轻轻摇曳。
当他凝神去看时，那东西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迅速缩回了阴影中。
幻觉。
一定是太累了产生的幻觉。
林川关掉灯，重新躺下，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窗外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
一切都和昨晚一样，和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
但在他左耳的黑暗中，某个东西正在悄悄生长。
深夜一点，林川被噩梦惊醒。
梦中他在水下游泳，却怎么也浮不上水面，耳朵里灌满了水，水中有无数细小的生物在游动，钻入他的耳道、鼻孔、嘴巴......他坐起来，浑身冷汗。
左耳的搏动感更强了，而且开始伴随着一种模糊的、非声音的“感觉”——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但说的不是语言，而是一种首接投射进意识的情绪碎片：饥饿、探索、还有某种......目的性。
林川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城市的夜景呈现在眼前，万家灯火如星辰洒落大地。
但今晚，这些灯光在他看来有些不同。
不是视觉上的不同，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感知——他能“感觉”到哪里人多，哪里能量集中，哪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左耳深处的那个存在。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是游泳中心的工作群。
管理员在凌晨一点发消息，这极不寻常：紧急通知：接上级部门要求，明日全市所有公共游泳场所暂停营业，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请各位教练通知学员，并保持通讯畅通，随时待命。
下面立刻跟了一串问号。
赵明私聊他：“什么情况？
你听说什么了吗？”
林川刚想回复“没有”，第二条群消息跳了出来：补充：请具有野外生存、急救或相关技能的教练，明早九点到中心会议室集合，有重要任务安排。
收到请回复。
重要任务？
在凌晨一点通知？
林川的左耳深处，那阵搏动突然加快了节奏，带着一种近乎兴奋的颤动。
与此同时，他感到一股莫名的冲动——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怪的、跃跃欲试的渴望，像是身体里的某个部分己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并且为此做好了准备。
他走到浴室，第三次看向镜子。
这一次，在窗外城市光线的微弱反射下，他看得更清楚了：左耳道深处，确实有什么东西。
不是幻觉。
那东西在缓慢地、有节奏地蠕动，每一次蠕动，都与他意识深处那股莫名的渴望同步。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新闻推送的紧急警报：“A市市政府公告：为应对突发公共卫生需求，我市将于明日凌晨六时起启动临时交通管制措施。
请市民保持冷静，配合相关部门工作。
详细信息将于稍后公布。”
林川盯着手机屏幕，又看看镜子里自己的左耳。
耳道深处，那银色的、细微的东西，似乎也在看着他。
窗外的城市依然安静，但某种无形的东西己经渗入了它的血管，随着水管、电线、下水道，悄无声息地蔓延。
而林川，这个刚刚意识到自己身体里多了一个乘客的游泳教练，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被推上怎样一个舞台。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左耳，感受着皮肤下那陌生的搏动。
夜还很长。
而水，总是能找到它需要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