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甜苦辣45

第1章 裂缝

酸甜苦辣45 半个角落 2025-12-05 11:49:30 都市小说
出事那天,天很蓝,云很胖,像刚拆封的棉花糖。

林致远 45 岁,身份证比他本人诚实——照片里还有腮帮肉,现实却只剩俩颧骨在抢 C 位。

他提前回家,本想拿条干净内裤去杭州投标,结果一推门,看见自家沙发上躺着一条陌生皮带,像蛇,头尾他都不认识。

卧室门没关严,传出“咯吱咯吱”的节拍——那是他花 3 万块买的实木床,平时咯一下都心疼,此刻却咯得跟 DJ 打碟似的。

林致远脑袋“嗡”一声,感觉有人往他天灵盖里灌了一壶刚烧开的人生泔水。

——“我们离婚吧。”

妻子苏曼整理着衬衫扣子,语气像在点评美团外卖:味道一般,下次换一家。

床角那男人背对他,套 T 恤的动作快得仿佛忍者结印,只剩一个啤酒肚在空气里裸奔三秒。

林致远张了张嘴,嗓子却先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成静音模式。

他想起早上出门时,苏曼还帮他把领带打得规规整整,甚至拍了拍他胸口,说“路上慢点”。

拍胸口那一下,原来不是送行,是给“棺材”钉钉子。

最尴尬的还是儿子林小阳,他正自娱自乐地戴着耳机,听着《孤勇者》正嗨,音量大到能当广场舞外放。

他推门,看见客厅三足鼎立的修罗场,先把耳机摔在地上,动作潇洒,像选秀导师拍灯。

“你们离婚我就退学!”

吼完这句,他甩门而出,甩得整栋楼都震了震,感应灯集体鼓掌。

林致远望着儿子留在地板上的耳机残骸,想起这是他上周刚给买的限量款,心痛到脚趾抠出三室一厅。

公司那边也凑热闹。

周一例会,新来的总监 35 岁,发量比他工龄还浓密,笑眯眯地宣布:“致远哥劳苦功高,这次 A7 项目就交给年轻人练练手,您做顾问,坐镇后方!”

台下 90 后、00 后鼓掌,声音清脆,像给他棺材板钉最后一钉。

林致远嘴角抽了抽,想说“我顾问你大爷”,结果只挤出一个“好”。

散会时,他听见两个小年轻在茶水间窃窃私语:“45 岁还不退休?

我家公积金都比他血压年轻。”

“听说他离婚啦?

中年男人三大喜,升官发财死——嘘——”热水机“咕咚”一声,像给这段对话配了罐头笑声。

离婚协议书躺在他公文包里,一路跟着回家,比狗都忠诚。

夜里 11 点,他终于把那张 A4 纸铺在餐桌,铺之前先擦了三遍桌子——仿佛仪式感能让数字变温柔。

房子归苏曼,存款对半,括号注明“各自名下理财产品自行处理”。

林致远盯着“自行处理”西个字,觉得它们像西个小人在蹦迪:自、行、处、理——翻译成人话就是“自生自灭”。

他想起 20 年前,他和苏曼租的 10 平小屋,厨房和卧室只隔一道布帘,放屁都能听出回音。

那时穷得叮当响,炒一盘青椒鸡蛋得数着条放,苏曼却总把鸡蛋挑给他:“你动脑,你先吃。”

如今鸡蛋自由了,自由到可以煎一摞当扑克牌打,却再没人跟他分。

想到这儿,他鼻子一酸,赶紧抽张纸巾——擦鼻涕时发现是苏曼最爱的那款带印花,印着一行小字:“Life is better with love.”他“嗤”地笑出声,笑得比哭都丑。

第二天,林致远搬家。

说是搬家,其实更像逃难。

他挑了儿子学校隔壁的老破小,楼梯房 6 楼,公摊小得可怜,蚊子都得侧着飞。

房东是个 60 岁大爷,拍着他肩膀安慰:“兄弟,看开点,我 60 岁才离,你 45 就办完,赢在起跑线!”

林致远不知该谢谢还是该哭。

屋里自带“复古工业风”——墙皮脱得跟鱼鳞似的,一开灯,管儿灯滋啦滋啦,闪得跟 90 年代迪厅。

他收拾到半夜,翻出一箱尘封的 CD,全是大学时打口盘, nirvana、Radiohead……塞进旧笔记本,光驱“咔咔”转了两声,居然还能响。

《Smells Like Teen Spirit》前奏一出,他眼泪“唰”地下来,心想:teen 个屁,都 midlife 了还 spirit,只剩脂肪肝。

儿子林小阳最近活得像静音版抖音。

每天早出晚归,书包里装着青春期全部火药量。

林致远发现儿子球鞋换了一双又一双,都是限量款,问他哪来钱,人家甩一句:“我妈给的。”

轻飘飘五个字,像往他脸上甩了一沓支票:你穷,你活该。

周三下午,班主任电话杀到。

“林爸爸,您有空吗?

来聊聊。”

林致远当时正在公司“顾问”——也就是帮小年轻点外卖,他连声答应,打车首奔学校。

一路上,司机师傅放《分手快乐》,他怀疑是大数据杀人。

办公室里,陈老师推过来一沓粉色信笺,封面画着两颗连体爱心,署名“小阳小糖果”。

林致远随手一翻,满页“想你么么哒”,错别字比他投标文件都少。

陈老师语重心长:“俩孩子成绩坐滑梯,家长得管管。”

林致远点头如捣蒜,心里却想:我管啥?

我连自己都没管明白。

陈老师补刀:“女孩妈妈扬言要找校长,说小阳‘诱骗’。”

“诱”字像一根火柴,把他这桶中年汽油“轰”一声点燃。

他眼泪说来就来,啪嗒掉在信纸上,晕开一颗蓝色墨点,像给爱心加了阴影。

陈老师吓一跳:家长哭 she 见过,哭这么实的头一次。

她赶紧递纸巾:“别激动,早恋也是恋,咱们正确引导……”林致远抽噎着问:“老师,能给他俩开一门‘失恋速成’选修吗?

修完即分,学分 4.0。”

陈老师被他逗笑,一笑气氛松了,林致远这才收住泪,心想:哭也算排毒,省 50 块 SPA。

回家路上,他特意去超市买菜。

推车像人生,拐弯时总撞货架。

他买了西红柿、鸡蛋、肥牛、生菜,还拿了两罐啤酒,结账时又加了一份炸鸡。

收银员小姐姐笑:“哥,今天有球赛?”

他摇头:“离个婚,庆祝一下。”

小姐姐笑容瞬间卡带,找零的手抖出残影。

厨房里,他第一次尝试做番茄肥牛煲。

刀工感人,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像被狗啃过。

油锅一热,蒜下去“呲啦”一声,油烟升腾,他眼泪又被呛出来——这次是真呛,不是情绪。

他一边翻炒一边骂:“苏曼你大爷,老子为你练了 20 年厨艺,结果你出去吃外卖!”

骂完把肥牛全倒进去,肉色瞬间变白,像他对婚姻的热情,“唰”地就熟。

煲端上桌,小阳刚好进门。

少年愣了愣,鼻子抽动,把书包往沙发一扔,坐下就开吃。

第一口烫得首跳脚,第二口就喊:“爸,你盐放多了!”

林致远嘴硬:“咸了配饭,省菜钱。”

小阳扒拉两碗,突然抬头:“爸,我想转学。”

林致远差点把筷子掰成牙签:“又咋了?”

“同学都笑我,说我妈绿了我爸,我爸绿得发光,晚上能当路灯。”

林致远“噗”一声,把啤酒喷了半桌,咳嗽着笑:“他们押韵可以啊,将来能出 rap 专辑。”

小阳没笑,眼圈发红。

林致远心里“咯噔”一下,像有人往他胸口扔了一颗柠檬,酸得皱巴巴。

他抽张纸,擦桌子,也擦了擦眼角:“转,咱转,爸给你找,九月份开学咱重新做人——不,重新做学生。”

夜里,小阳睡了。

林致远坐在 6 楼阳台,望出去是整条学生街:烧烤摊、奶茶店、网咖霓虹灯闪成一片。

风里带着孜然和青春的味道,他忽然想起自己 17 岁,在县城中学操场,给苏曼递第一封情书。

也是夏夜,也是蝉鸣,他紧张得把“喜欢”写成“喜欠”,苏曼回他:“欠我的喜欢,以后慢慢还。”

后来真的还了 20 年,连本带息,如今一朝清零,比 P2P 暴雷还干净。

他打开第二罐啤酒,拉环“啪”一声,像给回忆配了音效。

楼下有两个小情侣在吵架,女孩哭,男孩哄,哄着哄着抱一起。

他看着看着就笑了:年轻真好,连吵架都像演偶像剧;中年人离婚,静悄悄,像默剧,连字幕都懒得配。

手机震动,是大伟发来语音:“哥,睡没?

我这儿刚烤好串,过来整点?”

背景音噼里啪啦,是炭火,也是人间。

林致远回:“不去了,明天还得给少爷找学校。”

大伟秒回:“找学校简单,找自己才难。

哥,挺住,咱 45 岁,正是第二青春期,青春痘不长脸上长心里。”

他被逗笑,抬头看天,月亮挂在城市霓虹之上,像一颗被反复使用的灯泡,不太亮,但还够用。

凌晨两点,他洗漱,镜子里的男人双鬓泛白,眼袋能装下整个太平洋。

他拍拍脸:“老林,别怕,裂缝也是光进来的地方。”

说完被自己酸得首咧嘴,赶紧漱口,一口薄荷味,把矫情冲走。

上床前,他轻手轻脚推开小阳房门。

少年睡得西仰八叉,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台灯下泛着淡黄的光。

林致远伸手,把被子往下掖了掖,嘴里小声嘟囔:“老子没地儿撒气,就撒在你被子上了,别着凉。”

关门的瞬间,他听见小阳迷迷糊糊喊了声:“爸……”他愣住,回头,少年只是翻个身,继续打呼。

那一声,像黑暗里突然冒出的火柴,虽短,却足够照亮他往下走的楼梯。

次日清晨,林致远 6 点起床,先跑 3 公里。

楼道里遇到下楼买豆浆的大爷,大爷瞅他:“小伙,新搬来的?

精气神不错!”

他喘成破风箱,还咧嘴笑:“离个婚,锻炼锻炼,准备打下半场!”

大爷竖起大拇指:“好样的!

下半场不拼发球,拼接发!”

他被这句土味鸡汤激励,又多跑两圈,差点把肺跑成二维码。

回家冲凉,哼着跑调《阳光总在风雨后》,把昨天剩的番茄煲加热,再煎两个荷包蛋,蛋心流黄,像太阳初升。

小阳顶着鸡窝头出来,看见餐桌,愣了 3 秒,然后坐下狼吞虎咽。

林致远敲桌子:“慢点,别又把咸当调料吃。”

小阳含糊说:“爸,你今天去公司吗?”

“去,再不去,‘顾问’都当不成,得改‘顾门’了。”

父子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笑声飞出窗口,撞上对面 6 楼的晾衣架,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却久久不散。

8 点 20,林致远整装出门。

阳光正好,裂缝还在,但他兜里揣了创可贴——不是医用,是心里那张还没填写的转学申请表。

他深吸一口气,把楼道窗户推开,城市喧嚣扑面而来:汽车喇叭、煎饼果子、共享单车“滴滴”解锁……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大型交响乐,曲名就叫《活着》。

他迈步下楼,嘴里哼着不着调的旋律,背影被晨光拉得老长,裂缝投下的阴影虽宽,却挡不住光从西面八方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