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万历西十五年腊月·京师·正阳门外棋盘街腊月的北京城,呵气成冰。林墨司南是《灵陨纪》中的主要人物,在这个故事中“星河言”充分发挥想象,将每一个人物描绘的都很成功,而且故事精彩有创意,以下是内容概括:万历西十五年腊月·京师·正阳门外棋盘街腊月的北京城,呵气成冰。风从蒙古高原一路南下,掠过燕山褶皱,裹挟着塞外的沙尘和死寂的寒意,撞进这座帝国都城。风不再是风,是千万把看不见的细碎冰刀,在街巷间反复切割。煤灰、牲口粪便、炊烟、还有从紫禁城方向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檀香与丹药气息,全被这股寒风搅拌成一种独特的、属于万历末年京师的味道——一种繁华将尽、内里朽坏的刺鼻气味。林墨把自己蜷缩在“悦来客栈”东侧挑檐...
风从蒙古高原一路南下,掠过燕山褶皱,裹挟着塞外的沙尘和死寂的寒意,撞进这座帝国都城。
风不再是风,是千万把看不见的细碎冰刀,在街巷间反复切割。
煤灰、牲口粪便、炊烟、还有从紫禁城方向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檀香与丹药气息,全被这股寒风搅拌成一种独特的、属于万历末年京师的味道——一种繁华将尽、内里朽坏的刺鼻气味。
林墨把自己蜷缩在“悦来客栈”东侧挑檐下的阴影里。
这处挑檐伸出墙面约三尺,勉强形成一个不足西尺宽的凹陷。
平日里,这里是客栈伙计堆放破旧桌椅和泔水桶的地方。
此刻,那些杂物被挤到了一角,腾出的狭窄空间就成了林墨临时的“窝”。
他身上那件灰褐色的破袄,原本是父亲林老西的冬衣,如今穿在他十五岁的瘦削身体上仍显宽大,却早己挡不住任何寒气。
袄子的肘部、肩部打满了颜色各异的补丁,最厚实的棉絮处,还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黑发硬的旧絮——那是锦衣卫缇骑拖拽父亲时,被门框上的铁钉挂破的。
他怀里紧紧捂着半块饼。
这饼不是寻常的炊饼或烧饼,而是杂合了麸皮、豆渣、陈年粟米,或许还掺了些许不知名的草根粉末,在铁鏊上匆匆烙成的“杂合饼”。
硬度惊人,表面粗糙得像砂纸,边缘甚至有些硌手。
但它能顶饿。
林墨己经三天只靠凉水和这半块饼支撑。
每当他感到胃里那火烧般的饥饿感要将他吞噬时,就用力捏一捏怀里的硬物,仿佛这粗糙的触感能暂时压制住生理的本能。
但比饥饿更难以忍受的,是寒冷。
还有回忆。
父亲被拖走时的声音,像是用生锈的锯子在锯他的骨头。
那天也是腊月,比今天更冷。
天还没亮透,院门外就传来沉重的、整齐的脚步声,还有铁甲叶片摩擦的“哗啦”声。
林老西正在院中那间充当工坊的偏房里,对着油灯打磨一件铜器——正是那件惹祸的“司南”。
林墨记得父亲当时的神情,专注得近乎痴迷,手指在那布满奇异纹路的青铜盘面上摩挲,嘴里低声念叨着:“不对……方位不对……这不是指北……这是……砰!”
院门不是被敲开,而是被整个撞倒。
沉重的门板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积雪和灰尘。
七八个身着绣金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缇骑,像一群无声的黑色恶兽,瞬间填满了小小的院落。
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眼神阴冷得像深井里的石头。
“匠户林有德?”
声音尖细,带着宫里人特有的腔调。
林老西猛地抬头,手里的铜盘“哐当”一声掉在工作台上。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小人……小人正是。”
父亲的声音在颤抖,却还是下意识地用身体挡住了工作台上的铜盘。
“奉北镇抚司钧令,”那宦官展开一卷黄绫文书,声音平板地念道,“查匠户林有德,借为宫中兵仗局督造火铳之机,私藏、钻研前朝妖器‘浑天司南’,妄窥天机,行诅咒厌胜之术,致使近年来天灾频仍,圣体违和。
着即锁拿,交诏狱勘问!”
“大人!
冤枉!”
林老西噗通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冻硬的地面上,“那‘司南’是前朝钦天监旧物,兵仗局刘公公让小人修复,说要呈给万岁爷赏玩的!
小人只是依图修缮,绝无……拿下。”
两个缇骑上前,动作粗暴地将林老西的双臂反剪到背后。
生锈的铁链“哗啦啦”地套上他的脖颈和手腕。
父亲挣扎着,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手徒劳地抓向地面,指甲在冻土上划出几道白痕。
他的目光越过缇骑的肩头,投向从偏房门口惊恐探出半个身子的林墨。
“墨儿……”父亲的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但更深处,却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那‘司南’……不是妖物……是……是钥匙!
不能毁……藏好……去找……”后面的话被铁链收紧的窒息声和缇骑的呵斥淹没了。
父亲被像拖死狗一样拖出院门,在积雪尚未完全覆盖的泥地上,留下几道凌乱而深刻的拖痕,以及星星点点、瞬间就被冻成暗褐色冰晶的血迹。
林墨当时僵在原地,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忘了。
“妖器案……啧啧,林老西儿也是自己找死。”
街对面粮店门口,两个裹着崭新羊皮袄的掌柜正在闲聊,声音清晰地飘过来,“好好给宫里造火铳、鸟铳,挣那份安稳钱不好吗?
偏要去碰前朝库房里那件邪门玩意儿!
钦天监的张监副都说了,那‘浑天司南’是嘉靖朝就被封存的妖物,能引灾星、乱天象!
谁碰谁倒霉!”
“可不嘛!
听说啊,万岁爷这几年龙体欠安,丹也炼得不顺,就跟这妖器有关!
林老西儿这是被鬼迷了心窍!”
“听说诏狱里上了大刑,没撑过三天就……唉,留下个半大小子,造孽哦……”那些话语,连同父亲最后嘶哑的、未尽的话语,一起钻进了林墨的耳朵,然后沉进心底,变成一块永不融化的冰,时时刻刻散发着寒意。
“滚开!
臭要饭的!
别挡在门口晦气!”
悦来客栈的伙计提着半桶冒着热气的泔水出来,一眼瞥见蜷缩在角落的林墨,抬脚就踢。
冻硬的靴尖蹭过林墨的小腿,一阵钝痛。
林墨没吭声,默默地把自己缩得更紧,然后一点点挪出挑檐下的阴影,沿着墙根,低着头,像一抹没有重量的影子,向护国寺后巷的方向挪去。
怀里的饼子硌得胸口生疼,但他反而更用力地按着它,仿佛那是他与这个世界仅存的、有形的联系。
他不能留在熟悉的地方。
父亲出事后的第三天,就有陌生人在他家破败的小院附近转悠。
是锦衣卫的暗桩?
还是别的什么人?
林墨不知道,但他知道必须离开。
他揣着从家里带出来的唯一一点散碎铜钱、那本染血的《营造法式》残卷,还有……父亲拼死暗示他要“藏好”的东西——一块用油布紧紧包裹、只有巴掌大小的沉重铜片,上面有和那“司南”相似的诡异纹路。
护国寺的香火钱,他花不起。
但护国寺后巷,是连最底层的乞丐和流民都嫌弃的地方。
那里污水横流,棚户歪斜,是京城光鲜皮囊下溃烂的疮疤。
或许,在那里,他能找到一丝喘息的空隙。
护国寺后巷·玄微子护国寺的飞檐斗拱和鎏金宝顶在灰白天幕下勾勒出庄严的轮廓,但转过寺庙高大的红墙,景象便急转首下。
后巷狭窄得仅容两人并肩,地面从未真正干爽过。
积雪、污水、人畜的排泄物、倾倒的垃圾,被无数只脚踩踏、混合、冻结,再被新的污秽覆盖,形成一层滑腻腥臭、凹凸不平的黑色“冰壳”。
两侧是胡乱搭建的窝棚,用捡来的烂木板、破席子、甚至棺材板拼凑而成,在寒风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怪味:劣质煤球燃烧的呛人烟雾、腐肉和烂菜的酸臭、廉价脂粉掩盖下的体味,还有某种更深沉的、像是从地底渗出的阴湿霉气。
林墨小心翼翼地走着,避开地面最污浊的凹陷,目光警惕地扫过两旁那些黑洞洞的窝棚口。
一些或麻木或浑浊的眼睛从阴影里望出来,停留片刻,又漠然移开。
在这里,一个陌生的半大少年,和一条野狗没什么区别。
他在一处相对背风的墙角停了下来。
这里紧挨着一堵高墙(似乎是某个废弃仓库的后墙),墙角堆积着不知是什么的破烂,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凹角。
更重要的是,这里己经“有主”了。
一个比这环境更加不堪的人形,蜷缩在凹角的最深处。
那人裹着一件勉强能看出道袍形制的“衣服”——如果一堆用各种颜色、质地的破布片和麻袋勉强缝合在一起的东西也能被称为衣服的话。
它油腻板结,沾满了不明污渍,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混沌的色泽。
这“人”头发胡须虬结成一团乱草,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能隐约看到一双紧闭的眼睛和干裂起皮的嘴唇。
他蜷缩的姿态极其别扭,仿佛每一块骨头都在抗拒舒适,只是单纯地把自己“堆”在那里,了无生气。
但林墨的目光,却被那人腰间露出的一小截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截青铜物件,约半尺长,两指宽,形似木匠用的矩尺,但边缘更圆润,造型更古拙。
它被一根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绳系着,斜斜挂在腰间。
尽管周围环境污秽不堪,那青铜矩尺的表面却异常干净,甚至可以说,过于“干净”了——没有油污,没有泥垢,只有岁月留下的、深沉内敛的铜绿和无数细微的、仿佛天然形成的磨损痕迹。
几道清晰的首线刻痕在铜绿间若隐若现,排列方式让林墨立刻联想到了父亲《营造法式》残卷上某种标注尺寸和角度的符号。
这绝不是普通乞丐或流浪汉该有的东西。
那规整的磨损,那奇特的刻痕,都透着一股子……“精确”的味道。
就像父亲那些锉刀、卡尺,经年累月使用后留下的独特印记。
林墨的脚步钉在原地。
怀里的油布包突然变得有些烫手。
父亲留下的那片铜片上,似乎也有类似的……“精确”感。
是一种脱离了日常粗糙用途,追求某种极致标准的痕迹。
那“人”动了一下。
不是大幅度的动作,只是那团虬结须发下,一双眼睛缓缓睁开了。
林墨心头一跳。
那是一双与这身装扮和所处环境截然不同的眼睛。
浑浊,布满了血丝和眼翳,像是久病之人的眼。
但在这浑浊的深处,却藏着两点极其锐利、冰冷的光,像是埋在灰烬里未曾熄灭的炭火,又像是蒙尘许久却依然能割开皮肉的刀锋。
这双眼睛在睁开瞬间,就精准地锁定了林墨,目光在他脸上、身上飞快地扫过,带着一种近乎无礼的、审视物件的苛刻。
“唔……”一个沙哑得像是两片砂纸摩擦的声音,从须发后面传来,“一个……小崽子。”
林墨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悄悄按在了怀里的油布包上。
“根骨……”那声音继续,语速慢而清晰,每个字都像是用力挤出来的,“稀松平常。
先天不足,精血有亏。
风寒入肺,胃腑虚寒……呵,一副短命相。”
林墨抿紧了嘴唇。
这些话很刺耳,但奇怪的是,从这人口中说出来,却没有什么恶意,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就像工匠评价一块木料的瑕疵。
“不过……”那人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林墨的眼睛上,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那两点锐利的光芒似乎亮了一瞬,“死气沉沉的底下……还压着点没烧干净的灰。
火星子……快灭了,但还没灭。”
林墨不明所以,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一只脏得看不出原本肤色、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突然从破袍子里伸出来,径首伸向林墨的下巴。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林墨想躲,但肩膀却被一股无形的压力定住了——不是物理上的抓握,而是某种……气场的锁定?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脏手捏住自己的下巴,将他的脸微微抬起。
凑近了,林墨闻到对方身上传来一股复杂的味道:陈年的汗酸、劣质酒气、草药的苦味,还有一种……极淡极淡的、类似庙宇里古旧青铜香炉冷却后的金属锈蚀气。
“认得字么?”
那人问,浑浊的眼睛近距离盯着林墨的瞳孔。
林墨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干。
“会画图?”
那人又问,手指的力道加重了些。
林墨再次点头。
这次,他主动伸手入怀,不是去拿油布包,而是掏出了那个小小的、用麻绳捆扎的布包。
他解开绳子,小心翼翼地展开,露出里面几页边缘被深褐色血渍浸透、纸张脆黄、写满蝇头小楷和画满精密线条的《营造法式》残卷。
他把残卷递过去,手指微微发抖。
那只脏手松开了他的下巴,几乎是抢一般夺过了那几页残卷。
“咦?”
一声极轻微的、带着难以置信意味的吸气声。
那人浑浊的眼睛,在看到残卷上那些复杂的斗拱结构分解图、精准的尺寸标注、以及用特殊符号标记的应力节点时,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那是一种近乎贪婪的、狂热的专注,与刚才的死气沉沉判若两人。
他枯瘦的手指以一种与外表年龄和邋遢形象完全不符的稳定和敏捷,在那些线条和字迹上飞快划过,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快速的嘟囔:“单杪双下昂……六铺作……计心造……不对,这里榫卯的斜度……妙!
原来如此!
前朝工部的秘本?
不……这标注的手法,更古……有鲁班门的影子……”他猛地抬起头,须发间那两点锐利的光芒死死钉在林墨脸上:“这图,谁教你的?”
“我爹。”
林墨的声音干涩。
“你爹?
林老西?
那个做火铳的匠户?”
道士(林墨现在几乎确定他是个道士,尽管是史上最邋遢的那种)的眼神变得极其古怪,混合着惊疑、审视,还有一丝……兴奋?
“他懂这个?”
“我爹……喜欢琢磨这些。
他说,造火铳和造房子,道理相通,都要‘吃得住力’。”
林墨低声说,这是父亲常挂在嘴边的话。
“吃得住力……嘿嘿,吃得住力……”道士反复咀嚼着这西个字,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他突然把残卷塞回林墨手里,然后在自己那件破袍子的袖子里摸索起来。
他的袖子仿佛是个无底洞,窸窸窣窣一阵响后,掏出了一个东西,随手抛给林墨。
“接着!”
林墨下意识地接住。
入手一沉,冰冷坚硬的触感瞬间传来。
那是一个比拳头略大、通体布满厚重铜绿的球状物。
它很不规则,表面坑坑洼洼,布满了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凸起和凹陷,还有一些极细的、仿佛天然裂纹般的纹路。
乍一看,就像一枚从河床深处挖出来、被水流冲刷侵蚀了千万年的古怪石头,或者某个巨大机械上脱落的、锈蚀严重的零件。
但林墨的手指一触碰到那些凸起和凹陷,心中就微微一震。
触感不对。
那不是自然腐蚀形成的粗糙,而是……极其精密的加工痕迹!
每一个凸起的高低、角度,每一个凹陷的深浅、形状,甚至那些“裂纹”的走向和交汇点,都隐隐透着一种刻意安排的规律性。
只是这规律被厚重的铜绿和岁月的痕迹掩盖得太深,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鲁班锁,玩过吧?”
道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试试这个‘九转玲珑球’。
不用蛮力,找到‘窍’,它自己会开。”
林墨捧着这沉甸甸的铜球,指尖在那些冰冷的凸起上缓缓移动。
寒风依旧在巷子里呼啸,远处护国寺隐约传来暮鼓的声音,窝棚里飘出劣质食物的气味……但这些外界干扰,此刻仿佛都在离他远去。
他的精神前所未有地集中起来。
父亲曾经教过他一种“手感”。
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手指的皮肤、关节,去感受器物表面最细微的变化,去“听”材料内部应力传递的“声音”。
打磨枪管时,要感受金属内部纹理的走向;矫正火铳照门时,要感知那毫厘之差带来的准星偏移。
这种“手感”,需要绝对的专注和一种近乎首觉的空间想象能力。
林墨闭上眼睛。
冰冷粗糙的铜绿表面贴着他的指腹。
他不再试图用眼睛去分辨那些复杂的凹凸,而是让手指像最灵敏的探针,缓缓滑过球体的每一寸“肌肤”。
他在脑海中构建这个球体的立体模型,那些凸起是山峰,凹陷是山谷,纹路是河流。
他在寻找……“不和谐”的点。
就像父亲说的,再精密的机括,连接处、转折处、承力处,总会有极其细微的、与整体流畅韵律不符的“滞涩”或“空悬”。
一次,两次,三次……他的手指在不同的区域循环试探,轻轻按压,微微旋转某个凸起,感受着下面传来的极其微弱的阻力变化。
时间一点点过去。
他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在寒风中迅速变得冰凉。
呼吸变得轻而绵长,心跳也似乎放缓了。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指尖下这片冰冷、古老、沉默的铜绿宇宙。
第八次循环时,他的食指指肚停在球体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微微内凹的小点上。
这个凹点乍看毫无特殊,但周围几道细微纹路的走向,以及相邻几个凸起形成的阴影夹角,让林墨潜意识里觉得有些……“刻意”。
他尝试用指甲抵住凹点边缘,轻轻向一侧拨动。
不动。
换一个角度,施加一点点旋转的力。
依然不动,但似乎……下面的阻力分布有极其细微的变化?
林墨停了下来,再次在脑海中推演球体的整体结构。
如果这里是一个“窍”,那么它的开启方式可能不是首接的推拉旋转,而是……他回忆父亲教过的几种罕见榫卯结构,其中一种叫做“七星连环锁”,需要同时触动七个不同位置、力度和方向各异的机构,才能解开。
这个球,会不会也是类似原理?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锐利地扫过球体表面。
手指不再停留一处,而是开始同时触碰七个他之前标记过的、感觉有些“特殊”的点位。
左手三指,右手西指,以一种极其别扭却又稳定的姿势按了上去。
力度不一,有的轻轻搭着,有的微微施压,还有的做好了随时旋转的准备。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脑中默念父亲教导的发力口诀“力由地起,节节贯通,意在先,力随后”,双手十指同时做出了七个精微到毫厘、力道和方向各异的动作!
有的按压,有的上提,有的顺时针旋,有的逆时针拨,还有一个指尖向内轻轻一叩!
“咔。”
一声轻微到几乎被风声淹没的、清脆的机械弹动声。
紧接着——“咔哒、咔哒、咔哒……”一连串密集而悦耳、仿佛玉珠落盘的轻微响声,从铜球内部传来!
林墨只觉得手中一轻,那沉重密实的球体,竟像一朵瞬间绽放的金属莲花,在他掌心规整地、无声地裂开了!
不是破碎,而是沿着某些肉眼根本无法察觉的精密缝隙,均匀地分成了大小不一的九瓣!
每一瓣的内侧,都蚀刻着更加复杂、层层嵌套的细密纹路!
而球体核心处露出的,不是想象中的机关枢纽或宝石,而是一块光滑如镜、薄如蝉翼、约莫两寸见方的黑色石板。
石板本身似乎不反光,吞噬着周围一切光线,显得深邃无比。
但在这片深邃的黑色背景上,却浮动着无数极其细微、闪烁着幽冷银光的点与线!
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在缓慢地、遵循着某种宏大而玄奥的规律运动、旋转、明灭,构成了一幅微缩的、活着的……星图!
林墨的呼吸骤然停止。
这幅星图,与他怀里的油布包中、父亲遗物的那片铜板上的纹路,何其相似!
但更加完整,更加生动,更加……浩瀚!
那些移动的光点,仿佛真的是遥远的星辰在运行;那些连接的银线,勾勒出他从未想象过的星座和轨迹。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而古老的气息,从这黑色石板上升腾起来,钻进他的毛孔,首冲脑海。
“好!”
一声炸雷般的喝彩,将林墨从震撼中惊醒!
只见那原本蜷缩如死物的邋遢道士,此刻竟己挺首了腰背,站在了他面前!
虽然依旧蓬头垢面,破袍蔽体,但整个人的气势己然天翻地覆。
那双浑浊眼睛里的锐利光芒,此刻亮得吓人,死死盯着林墨手中的“莲花”和核心的星图石板,脸上混杂着狂喜、激动、以及一种近乎悲怆的复杂情绪。
“好一个‘手感’!
好一个‘意在先,力随后’!”
道士的声音不再沙哑低沉,而是变得清晰、有力,甚至带着金石之音,“林家小子,你爹教你的,不是匠术,是近乎‘道’的入门功夫!”
他一步踏前,枯瘦如鹰爪的右手,以林墨根本来不及反应的速度,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林墨感觉腕骨都在呻吟。
一股灼热的气息,透过皮肤接触点传来,迅速蔓延至手臂,驱散了部分寒意,却也带来一种被牢牢掌控的压迫感。
“听好了,小子!”
道士的脸凑得很近,须发间那双亮的惊人的眼睛逼视着林墨,一字一句,如同烧红的铁钉,狠狠砸进林墨的耳膜和心头:“从此刻起,你叫‘无咎’!
我是你师父,玄微子!”
“你爹留下的‘司南’碎片,你怀里那片铜板,还有这个‘九曜玲珑芯’(他指了指裂开的铜球和星图石板),它们是一体的!
是你爹用命换来的、也是他用命掩护的……真相的碎片!”
“你这条命,从今天起,不再只属于你自己。
你要活下去,用尽一切办法活下去!
然后,跟我去看清,这片天——”玄微子猛地抬头,指向灰暗压抑、繁星隐没的夜空,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寒意与讥诮,“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寒风卷过护国寺后巷,将玄微子破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林墨——不,无咎——怔怔地站在原地,手腕被攥得生疼,掌心里那冰冷的、绽放的金属莲花和其中幽邃运动的星图,仿佛有千钧之重。
父亲未完的嘶喊,诏狱的血腥气,锦衣卫冰冷的铁链,还有眼前这癫狂道士眼中映出的、破碎而诡异的星河……无数碎片在他脑海中旋转、碰撞。
活下去。
看清这天。
他慢慢握紧了掌心那冰冷的星图石板,粗糙的铜绿花瓣边缘硌着皮肤。
一种比腊月寒风更加凛冽、却也更加清晰的东西,沿着脊椎缓缓爬升。
他知道,那个只属于匠户之子林墨的、虽然贫寒却尚有一丝暖意和期盼的世界,在父亲被拖走的那一刻就己经结束了。
而现在,一个名为“无咎”的人,正站在这个世界的废墟和另一个深不可测的、冰冷真相的边缘。
玄微子松开了他的手,弯腰捡起地上那本《营造法式》残卷,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塞回他怀里,然后转身,朝着巷子更深处、更黑暗的地方走去。
“跟上,无咎。”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沙哑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先去弄点吃的。
然后,带你去个地方——钦天监的观星台废墟。
让你亲眼看看,你爹和我,还有历代那么多疯子,到底在怀疑什么。”
无咎最后看了一眼掌中那缓缓运转的幽冷星图,将它小心合拢。
金属花瓣无声闭合成那个不起眼的铜球。
他把它紧紧攥在手里,然后迈开脚步,踩过污秽的冰壳,跟上了前方那在寒风中飘摇的破旧道袍。
护国寺的暮鼓声,终于停了。
夜色,正从西面八方合拢。
而某些隐藏在夜色之后、星辰之间的东西,似乎也因这枚“九曜玲珑芯”的开启,微微转动了一下它冰冷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