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之神明降临
第1章 盛夏无声
七月的江城，像个巨大的、漏了气的蒸笼。
热浪黏腻地贴着每一寸皮肤，从老旧居民楼墙皮剥落的缝隙里钻进来，混杂着楼下早点摊经久不散的油烟味，还有公共厕所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氨水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李子枫的鼻端。
他坐在靠窗的书桌前，说是书桌，其实就是一张掉了漆的折叠桌，挨着那张他睡了十八年的木板床。
桌上摊开的物理习题册，公式和图形在汗水滴落的晕染下有些模糊。
笔尖悬在纸面，半晌没落下去。
屋里很静。
母亲在隔壁房间踩着那台老式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细密而绵长，像是给这沉闷的午后打着节拍。
父亲大概又去劳务市场了，或者，是在某个建筑工地的角落里，就着自来水啃冷馒头。
李子枫的目光从习题册上移开，落在窗外。
对面那栋楼的空调外机嗡嗡作响，排水管滴滴答答，在楼下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更远些，是灰扑扑的天空，和几栋更高、更新的大楼模糊的轮廓。
他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去碰桌上那个印着红色牡丹花的搪瓷杯。
里面是早上晾的白开水，现在应该己经不凉了，喝下去只会更觉得闷。
高考结束己经快一个月了。
分数还没出来，但李子枫心里大致有数。
不上不下，够不着顶尖的那几所，但应该能摸到一本线的边。
志愿填报指南他翻了好多遍，纸张边角都有些起毛，最终铅笔圈定的几个学校，无一例外都在本省，或者临近省份——路费便宜。
学费和生活费是另一座山。
父亲年初在工地摔伤了腰，虽然没告诉他要静养，但重活是干不了了，只能找些零散活计。
母亲接的缝补活计，一件也就赚个块儿八毛。
家里的抽屉里，有一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各种面额的毛票，那是他下学期的指望。
这些念头像看不见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习惯性地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眸子里大部分情绪。
沉默，是他最熟悉也最安全的姿态。
在吵嚷的教室里，在那些穿着光鲜、谈论着最新款手机和周末出游计划的同学中间，沉默让他像一滴水汇入河流，不至于太扎眼。
只是偶尔，在深夜被隔壁夫妻吵架声惊醒，或者闻到母亲因为长期低头缝纫而贴上的膏药味时，那沉默会变得有些坚硬，有些沉重，硌得胸腔发疼。
桌上的老旧闹钟时针指向下午两点。
该去“老地方”了。
李子枫合上习题册，动作很轻。
起身时，木板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换上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和一条膝盖处微微磨薄的牛仔裤，从门后挂钩上取下那个军绿色的旧帆布书包。
书包很空，只装着装着身份证和几张零钱的钱包、一个还剩半瓶水的水壶，和一部屏幕有几道裂痕的二手智能手机。
他拉开房门，缝纫机的声音清晰了些。
母亲陈秀兰抬起头，西十多岁的脸上己爬满细纹，眼神里带着常年积劳的倦意，但看到他时，还是努力扯出一点笑：“要出去？”
“嗯，去图书馆。”
李子枫低声应道，视线落在母亲微微佝偻的背上。
“路上热，小心点。
钱够吗？”
陈秀兰说着，手己经习惯性地往围裙口袋里掏。
“够。”
李子枫回道：“我走了。”
他没等母亲再说什么，拉开锈迹斑斑的防盗门，闪身出去。
楼道里堆放着各家的杂物，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他快步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所谓的“图书馆”，并不是市立图书馆，而是江城大学的老校区图书馆。
那里管理相对松散，对社会人员进入查阅资料限制不多，而且有冷气。
更关键的是，从高中起，李子枫就发现那里旧馆三楼最里面的自然科学借阅区，几乎常年无人问津，书架高大密集，形成一个个安静的、被遗忘的角落。
那里是他的“秘密基地”，是他逃离逼仄房间和沉重现实的精神避难所。
骑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手自行车，汇入午后慵懒的车流。
阳光白得刺眼，沥青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街道两旁店铺的音响竞相咆哮着各种促销广告和网络神曲，混杂着汽车喇叭和电动车的刹车声，喧闹得让人头脑发胀。
李子枫微微蹙眉，将自行车蹬得更快了些。
穿过大半个老城区，江城大学古朴的校门出现在眼前。
门卫大爷靠在传达室椅子上打盹，李子枫熟练地侧身骑车进去，没有受到任何盘问。
老图书馆是一栋五层的苏式建筑，红砖墙面爬满了茂密的爬山虎，在烈日下投出一片浓荫，显得比外面清凉不少。
他将自行车锁在车棚最不起眼的角落，走进大厅。
一股混合着旧纸张、灰尘和淡淡樟脑丸的气味扑面而来，空调的凉风让他因炎热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他朝值班的管理员微微点头——那是个总在织毛衣的阿姨，从没抬头认真看过进出的人——然后径首走向楼梯。
三楼，自然科学借阅区。
果然如他所料，空空荡荡。
只有高高的窗户投进几束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
他走向最里侧那排关于地质学和古生物的书架，在最后一个书架和墙壁形成的夹角里，有一个掉漆的旧木凳，那是他以前藏在这里的。
坐下，从帆布包里拿出水壶喝了一口，温吞的水滑过喉咙。
世界似乎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细微声响，和空调管道低沉的嗡鸣。
他喜欢这种被遗忘的安静，仿佛时间在这里流速都变慢了。
他没有立刻去拿书，而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高考后的这段日子，看似清闲，实则是一种悬空的状态。
未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而过去的重量却丝毫没有减轻。
同学的毕业旅行、谢师宴、狂欢派对……那些属于青春的热闹与他绝缘。
他的暑假，是寻找一切可能打零工的机会，是计算每一分钱的用途，是在这安静的角落里，试图从那些冰冷的公式和遥远的地质年代中，寻找一丝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关于命运的确切答案。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有半小时，一声轻微的、不同于书本坠地的闷响，打破了这片寂静。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什么小东西滚落，来自书架的另一侧，靠近窗户的方向。
那片区域摆放的多是些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甚至更早出版的专业期刊合订本，纸张脆黄，几乎从未有人动过。
李子枫睁开眼，没有动。
也许是老鼠，也许是某本老书终于彻底散了架。
但紧接着，他听到了一种声音。
非常低，非常含混，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层传来的人语，又像是无数细碎的沙砾在金属表面摩擦。
无法分辨音节，更谈不上含义，但那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与冰冷。
仅仅是无意识地捕捉到一丝余韵，就让李子枫后颈的寒毛微微竖立。
好奇心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
他很少对与自己无关的事物产生兴趣，但此刻，在这过分安静的环境里，那异常的声音却带着某种诡异的吸引力。
他站起身，动作放得很轻，绕过面前高大的书架。
窗边那排书架下，果然散落着几本厚厚的期刊合订本，看起来是刚从高处掉下来的。
灰尘在阳光里弥漫。
但声音并非来自那里。
他的目光投向书架底部与地面之间的缝隙。
那里光线昏暗，隐约可见一个不大的、非书本形状的物体半掩在灰尘里。
他蹲下身。
那是一个大约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的东西。
乍一看像是块深灰色的石头，表面粗糙，布满蜂窝状的细小孔洞。
但仔细看，那材质又非石非玉，隐约泛着一种极其黯淡的、仿佛被漫长时光磨蚀殆尽的光泽。
它静静地躺在积灰中，毫不起眼。
然而，刚才那诡异的声音，似乎就是从这里发出的？
又或者只是他的错觉？
李子枫盯着那东西，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清晰了。
不是恐惧，至少不完全是。
更像是一种……被注视感。
明明是个死物，却仿佛有某种极其微弱的、冰冷的视线，从那蜂窝状的孔洞中渗透出来，落在他身上。
（本章完）
热浪黏腻地贴着每一寸皮肤，从老旧居民楼墙皮剥落的缝隙里钻进来，混杂着楼下早点摊经久不散的油烟味，还有公共厕所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氨水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李子枫的鼻端。
他坐在靠窗的书桌前，说是书桌，其实就是一张掉了漆的折叠桌，挨着那张他睡了十八年的木板床。
桌上摊开的物理习题册，公式和图形在汗水滴落的晕染下有些模糊。
笔尖悬在纸面，半晌没落下去。
屋里很静。
母亲在隔壁房间踩着那台老式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细密而绵长，像是给这沉闷的午后打着节拍。
父亲大概又去劳务市场了，或者，是在某个建筑工地的角落里，就着自来水啃冷馒头。
李子枫的目光从习题册上移开，落在窗外。
对面那栋楼的空调外机嗡嗡作响，排水管滴滴答答，在楼下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更远些，是灰扑扑的天空，和几栋更高、更新的大楼模糊的轮廓。
他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去碰桌上那个印着红色牡丹花的搪瓷杯。
里面是早上晾的白开水，现在应该己经不凉了，喝下去只会更觉得闷。
高考结束己经快一个月了。
分数还没出来，但李子枫心里大致有数。
不上不下，够不着顶尖的那几所，但应该能摸到一本线的边。
志愿填报指南他翻了好多遍，纸张边角都有些起毛，最终铅笔圈定的几个学校，无一例外都在本省，或者临近省份——路费便宜。
学费和生活费是另一座山。
父亲年初在工地摔伤了腰，虽然没告诉他要静养，但重活是干不了了，只能找些零散活计。
母亲接的缝补活计，一件也就赚个块儿八毛。
家里的抽屉里，有一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各种面额的毛票，那是他下学期的指望。
这些念头像看不见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习惯性地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眸子里大部分情绪。
沉默，是他最熟悉也最安全的姿态。
在吵嚷的教室里，在那些穿着光鲜、谈论着最新款手机和周末出游计划的同学中间，沉默让他像一滴水汇入河流，不至于太扎眼。
只是偶尔，在深夜被隔壁夫妻吵架声惊醒，或者闻到母亲因为长期低头缝纫而贴上的膏药味时，那沉默会变得有些坚硬，有些沉重，硌得胸腔发疼。
桌上的老旧闹钟时针指向下午两点。
该去“老地方”了。
李子枫合上习题册，动作很轻。
起身时，木板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换上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和一条膝盖处微微磨薄的牛仔裤，从门后挂钩上取下那个军绿色的旧帆布书包。
书包很空，只装着装着身份证和几张零钱的钱包、一个还剩半瓶水的水壶，和一部屏幕有几道裂痕的二手智能手机。
他拉开房门，缝纫机的声音清晰了些。
母亲陈秀兰抬起头，西十多岁的脸上己爬满细纹，眼神里带着常年积劳的倦意，但看到他时，还是努力扯出一点笑：“要出去？”
“嗯，去图书馆。”
李子枫低声应道，视线落在母亲微微佝偻的背上。
“路上热，小心点。
钱够吗？”
陈秀兰说着，手己经习惯性地往围裙口袋里掏。
“够。”
李子枫回道：“我走了。”
他没等母亲再说什么，拉开锈迹斑斑的防盗门，闪身出去。
楼道里堆放着各家的杂物，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他快步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所谓的“图书馆”，并不是市立图书馆，而是江城大学的老校区图书馆。
那里管理相对松散，对社会人员进入查阅资料限制不多，而且有冷气。
更关键的是，从高中起，李子枫就发现那里旧馆三楼最里面的自然科学借阅区，几乎常年无人问津，书架高大密集，形成一个个安静的、被遗忘的角落。
那里是他的“秘密基地”，是他逃离逼仄房间和沉重现实的精神避难所。
骑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手自行车，汇入午后慵懒的车流。
阳光白得刺眼，沥青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街道两旁店铺的音响竞相咆哮着各种促销广告和网络神曲，混杂着汽车喇叭和电动车的刹车声，喧闹得让人头脑发胀。
李子枫微微蹙眉，将自行车蹬得更快了些。
穿过大半个老城区，江城大学古朴的校门出现在眼前。
门卫大爷靠在传达室椅子上打盹，李子枫熟练地侧身骑车进去，没有受到任何盘问。
老图书馆是一栋五层的苏式建筑，红砖墙面爬满了茂密的爬山虎，在烈日下投出一片浓荫，显得比外面清凉不少。
他将自行车锁在车棚最不起眼的角落，走进大厅。
一股混合着旧纸张、灰尘和淡淡樟脑丸的气味扑面而来，空调的凉风让他因炎热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他朝值班的管理员微微点头——那是个总在织毛衣的阿姨，从没抬头认真看过进出的人——然后径首走向楼梯。
三楼，自然科学借阅区。
果然如他所料，空空荡荡。
只有高高的窗户投进几束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
他走向最里侧那排关于地质学和古生物的书架，在最后一个书架和墙壁形成的夹角里，有一个掉漆的旧木凳，那是他以前藏在这里的。
坐下，从帆布包里拿出水壶喝了一口，温吞的水滑过喉咙。
世界似乎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细微声响，和空调管道低沉的嗡鸣。
他喜欢这种被遗忘的安静，仿佛时间在这里流速都变慢了。
他没有立刻去拿书，而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高考后的这段日子，看似清闲，实则是一种悬空的状态。
未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而过去的重量却丝毫没有减轻。
同学的毕业旅行、谢师宴、狂欢派对……那些属于青春的热闹与他绝缘。
他的暑假，是寻找一切可能打零工的机会，是计算每一分钱的用途，是在这安静的角落里，试图从那些冰冷的公式和遥远的地质年代中，寻找一丝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关于命运的确切答案。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有半小时，一声轻微的、不同于书本坠地的闷响，打破了这片寂静。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什么小东西滚落，来自书架的另一侧，靠近窗户的方向。
那片区域摆放的多是些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甚至更早出版的专业期刊合订本，纸张脆黄，几乎从未有人动过。
李子枫睁开眼，没有动。
也许是老鼠，也许是某本老书终于彻底散了架。
但紧接着，他听到了一种声音。
非常低，非常含混，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层传来的人语，又像是无数细碎的沙砾在金属表面摩擦。
无法分辨音节，更谈不上含义，但那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与冰冷。
仅仅是无意识地捕捉到一丝余韵，就让李子枫后颈的寒毛微微竖立。
好奇心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
他很少对与自己无关的事物产生兴趣，但此刻，在这过分安静的环境里，那异常的声音却带着某种诡异的吸引力。
他站起身，动作放得很轻，绕过面前高大的书架。
窗边那排书架下，果然散落着几本厚厚的期刊合订本，看起来是刚从高处掉下来的。
灰尘在阳光里弥漫。
但声音并非来自那里。
他的目光投向书架底部与地面之间的缝隙。
那里光线昏暗，隐约可见一个不大的、非书本形状的物体半掩在灰尘里。
他蹲下身。
那是一个大约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的东西。
乍一看像是块深灰色的石头，表面粗糙，布满蜂窝状的细小孔洞。
但仔细看，那材质又非石非玉，隐约泛着一种极其黯淡的、仿佛被漫长时光磨蚀殆尽的光泽。
它静静地躺在积灰中，毫不起眼。
然而，刚才那诡异的声音，似乎就是从这里发出的？
又或者只是他的错觉？
李子枫盯着那东西，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清晰了。
不是恐惧，至少不完全是。
更像是一种……被注视感。
明明是个死物，却仿佛有某种极其微弱的、冰冷的视线，从那蜂窝状的孔洞中渗透出来，落在他身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