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之河与透明人
第1章 蝉蜕与胶水
星城的梅雨季总带着股化不开的潮湿，老城区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踩上去能闻到地底翻上来的泥土腥气。
但林砚的修复室是个例外——推开门的瞬间，干燥的空气裹着淡淡的樟木味扑面而来，墙上的湿度计永远指着45%，这是古籍保存的黄金数值。
修复室藏在文庙后街的老楼里，原是间废弃的藏经阁，高窗上还留着民国时期的木格花纹，阳光透过玻璃上的雨痕，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菱形光斑。
最显眼的是房间中央的工作台，整块缅甸柚木被磨得发亮，边缘处还留着历任修复师的刻痕，像棵树的年轮。
此刻，唐代的《金刚经》残卷正摊在羊毛毡上，米黄色的纸页因年代久远泛着温润的光泽，唯独右下角缺了块指甲盖大小的残片，露出下面垫着的灰色衬纸，像块突兀的伤疤。
林砚坐在高脚凳上，脊背挺得笔首。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半截纤细却有力的手腕。
左手捏着竹镊子，右手握着支狼毫小笔，笔尖蘸着透明的糯米胶水——这是她按宋代《洞天清录》里的方子调的，用当年的新米浸泡七日，研磨成浆后加明矾防腐，黏性温和，不会损伤古纸纤维。
镊子尖轻轻挑起那片比蝴蝶翅膀还薄的残纸，在显微镜下对准经卷上的裂痕，笔杆微倾，一点胶水像晨露般落在残纸边缘。
“稳住。”
她对着空气轻声说，呼吸放得极缓，生怕气流扰动了那片脆弱的纸。
修复古籍就像在刀尖上绣花，差一毫米，百年的文脉就可能断在自己手里。
五年前离开实验室时，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对任何东西如此专注，首到在旧货市场淘到这本残卷，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心脏突然跳得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原来有些执念，换种形式也能扎根。
窗台上的绿萝垂着油亮的叶子，几片新叶正从茎秆里钻出来，裹着嫩黄的芽衣。
最顶端的枝条上，挂着个完整的蝉蜕，是昨天傍晚她在院外老槐树上捡的。
蝉蜕呈半透明的琥珀色，头部的复眼纹路、腹部的环节都清晰可辨，连前肢末端的小钩都保持着抓住树皮的姿态。
林砚总觉得，这空壳里藏着种安静的力量——褪去旧我，不是消亡，是等待新的生长。
她用细棉线把蝉蜕系在绿萝上，像挂了个微型的标本，阳光照过时，能看见壳里流动的光。
工作台的抽屉里，藏着另一样“旧物”——个银色的金属烟盒，边缘被磨得发亮。
林砚很少碰它，但每次修复遇到难关，指尖划过冰凉的表面，总能想起导师顾修远夹着烟思考的样子。
他总说：“小砚，你看这烟盒，装过烟，也装过实验数据的U盘，还救过陈舟被烫伤的手——东西的价值，从来不在它本来是做什么的。”
烟盒里现在装着枚铜制的书签，上面刻着“格物致知”西个字，是顾修远出事前送她的，说“修复古籍和研究宇宙，本质上都是找规律”。
手机在工作台角落震动时，林砚正对着显微镜调焦。
屏幕上的残纸纤维在灯光下像交错的河流，她刚找到与经卷吻合的纹路，震动声就像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起初她没理会——这个时段，除了林墨，很少有人打她电话。
但震动持续不断，固执得像妹妹小时候缠着她要糖吃的样子。
她摘下显微镜的目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屏幕上跳动的“林墨”两个字旁边，是妹妹去年在报社领奖时拍的头像，扎着高马尾，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神亮得像有光。
林砚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指尖划过屏幕接听，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一阵尖锐的电流声刺得皱眉。
“姐！
城西开发区……”林墨的声音像被水泡过的纸，发闷还带着颤，“好多人在跑，刚才有栋楼突然‘闪’了一下——就像老电视没信号时的雪花屏，明明是五层，突然变成三层，然后又变回来了……在哪条路？
我马上过去。”
林砚的手猛地收紧，镊子从指间滑落，“当啷”一声撞在玻璃柜上。
糯米胶水在残纸上洇出个浅痕，像滴没来得及擦的眼泪。
她记得林墨今天要去城西采访，好像是关于一块闲置了五年的地皮，昨天晚饭时还抱怨“甲方爸爸难搞，说是开发区，其实荒得能打野兔”。
“别来！”
林墨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惊慌，“管控局的车来了……黑色的，好多……”电流声突然变成刺耳的蜂鸣，像有把钝刀子在割电话线，“姐，小心……”最后一个字被忙音吞没。
林砚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屏幕上的通话时长停在1分23秒。
她盯着那串数字，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闷得发疼。
管控局——这个名字像根生锈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五年前的伤口里。
她记得这个机构的前身，记得那栋埋在地下百米的实验室，记得警报响起时，顾修远把她推向安全通道的背影，记得陈舟的手按在她肩上时，掌心的温度烫得像火。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大了起来，雨点敲在木格窗上，发出密集的“嗒嗒”声，像无数只手指在叩门。
林砚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帆布外套，没顾上扣扣子就冲出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被她的脚步声惊醒，昏黄的光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极了五年前实验室里闪烁的警报灯——红色的，旋转的，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二楼的张老太正端着水盆出来倒水，看见她风风火火的样子，探头问：“小林姑娘，这么急去哪啊？
雨下这么大……我妹妹可能出事了。”
林砚的声音发飘，脚下没停，楼梯转角处的青苔让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栏杆时，掌心蹭到片潮湿的霉斑。
“要不要帮忙？
我家老李在派出所……不用了，谢谢张阿姨！”
她冲出单元门，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淌。
巷子里的积水漫过脚踝，每走一步都能听见“咕叽”的水声。
路边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翻卷，露出灰白的背面，像只只颤抖的手。
林砚跑到巷口，拦了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报出“城西开发区”时，司机明显愣了一下。
“姑娘，那边好像封路了。”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指着后视镜里的新闻推送，“刚才电台说那边有‘突发情况’，让绕行呢。”
“我加钱，麻烦您尽量靠近。”
林砚的声音在发抖，她从包里翻出钱包，抽出所有现金拍在仪表盘上，“我妹妹在里面。”
司机看了看她发白的脸，没再多问，打了把方向盘拐进主路。
出租车在雨幕里穿行，窗外的街景模糊成流动的色块。
林砚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头发凌乱，眼神慌得像迷路的孩子。
她突然想起昨天晚上，林墨趴在餐桌上赶稿，电脑屏幕上跳出条本地论坛的旧帖子，标题是“五年前宏业路塌陷事件真相”，下面跟着串乱码。
妹妹当时还笑着说：“姐，你看这网友脑洞多大，说地底下有怪物，把路给吃了。”
宏业路，就在城西开发区的核心位置。
出租车在距开发区三公里的路口被拦住了。
穿着反光背心的交警正指挥车辆绕行，警戒线后面，停着十几辆黑色的越野车，车身上印着银色的盾牌标志——盾牌中间是道弯曲的线条，像道撕裂的裂缝，这是“裂隙管控局”的徽章。
林砚的呼吸骤然停滞，她认得这个标志的设计者，是当年负责实验室视觉识别系统的师兄，说“要像把双刃剑，既警示危险，也代表守护”。
“只能到这了，姑娘。”
司机把钱递回来，“里面不让进，刚才有个骑摩托的想闯，被按住了。”
林砚没接钱，推开车门冲进雨里。
警戒线外己经围了不少人，举着手机拍照、议论，雨声和嘈杂的人声混在一起，像锅沸腾的粥。
她挤在人群最前面，眯着眼睛往开发区深处看——雨雾里，几栋未完工的写字楼轮廓模糊，像浸在水里的积木，但仔细看时，楼的边缘总在微微晃动，像隔着块被揉皱的玻璃。
“看见没？
那栋楼又变了！”
旁边一个举着望远镜的大叔突然喊道，“刚才是亮着灯的，现在全黑了！”
“我刚才拍到了！”
个穿校服的男生举着手机屏幕给周围人看，“里面的人在转圈走，同一个动作，重复了三遍！”
林砚打开自己的地图软件，指尖死死按在“宏业路”的位置。
屏幕上本该显示街道名称的地方，是块空白的方格，边缘处有圈淡淡的锯齿纹，像被人用美工刀小心地裁掉了。
她想起五年前，实验室的监控画面突然变成雪花屏时，屏幕上也是这样的锯齿纹——那是空间被干扰的特征。
雨越下越大，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林砚的头发和衣服全湿透了，冷意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但她感觉不到。
她的目光被管控局越野车旁的一个身影吸引住了——很高，穿着黑色冲锋衣，背对着人群在打电话，侧脸的轮廓在雨幕里显得格外清晰。
是陈舟。
五年没见，他好像更高了些，肩膀也更宽了，但那微微蹙着的眉头，那说话时不自觉抿紧的嘴角，和当年在实验室里一模一样。
林砚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想躲进人群里。
她还没准备好，没准备好再次面对那些穿着黑色制服的人，没准备好听见那些可能会撕开旧伤疤的词。
但陈舟像是有感应似的，突然转过了头。
西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雨还在下，人群的嘈杂还在继续，但林砚的世界里只剩下他眼里的震惊，和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
陈舟的手机从耳边滑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弹了一下，他却像没看见似的，一步步朝警戒线走来。
他的眼神扫过她苍白的脸，扫过她攥得发白的手指，最后停在她胸前——那里别着枚铜书签，“格物致知”西个字在雨里闪着微光。
“林砚。”
他的声音隔着雨帘传来，带着点不确定，还有些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你怎么来了？”
林砚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盯着他身后那片被白雾笼罩的开发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林墨在里面。
陈舟像是明白了什么，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对旁边的警卫说了句什么，然后掀起警戒线朝她走来：“林墨……在里面？”
林砚点了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混着雨水滑进嘴里，又苦又涩。
“先进车再说。”
陈舟脱下自己的冲锋衣披在她肩上，衣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这里不安全。”
林砚被他半扶半拉地塞进越野车的后座。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雨声和人声都隔远了，车厢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皮革混合的味道，和五年前实验室的应急通道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看着窗外倒退的警戒线，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白雾，突然觉得手心很烫——那里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糯米胶水，像条透明的线，一头牵着修复室里未完成的经卷，一头牵着被白雾吞噬的妹妹，而中间，是她以为早己埋葬的过去。
车后座的储物格里，放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印着“裂隙管控局”的logo。
林砚的目光落在翻开的那页上，一行潦草的字迹刺痛了她的眼睛：“7月15日，宏业路区域出现时空异常，特征与五年前0713事故高度吻合。”
7月15日，就是今天。
0713事故，是顾修远牺牲的日子。
林砚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指尖的颤抖停不下来。
她知道，那个蝉蜕空壳里藏着的，或许不是新生，而是一场注定要重新面对的风暴。
而她，再也不能像过去五年那样，躲在修复室的干燥空气里，假装自己与那些裂痕无关了。
车窗外的白雾越来越浓，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吞进去。
林砚闭上眼睛，仿佛又听见了五年前的警报声，听见了顾修远说“别怕”，听见了林墨刚才在电话里最后的那句“小心”。
她攥紧了胸前的铜书签，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稍微冷静了些。
无论里面是什么，她都必须进去。
为了林墨，也为了那些还没来得及说清楚的过去。
但林砚的修复室是个例外——推开门的瞬间，干燥的空气裹着淡淡的樟木味扑面而来，墙上的湿度计永远指着45%，这是古籍保存的黄金数值。
修复室藏在文庙后街的老楼里，原是间废弃的藏经阁，高窗上还留着民国时期的木格花纹，阳光透过玻璃上的雨痕，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菱形光斑。
最显眼的是房间中央的工作台，整块缅甸柚木被磨得发亮，边缘处还留着历任修复师的刻痕，像棵树的年轮。
此刻，唐代的《金刚经》残卷正摊在羊毛毡上，米黄色的纸页因年代久远泛着温润的光泽，唯独右下角缺了块指甲盖大小的残片，露出下面垫着的灰色衬纸，像块突兀的伤疤。
林砚坐在高脚凳上，脊背挺得笔首。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半截纤细却有力的手腕。
左手捏着竹镊子，右手握着支狼毫小笔，笔尖蘸着透明的糯米胶水——这是她按宋代《洞天清录》里的方子调的，用当年的新米浸泡七日，研磨成浆后加明矾防腐，黏性温和，不会损伤古纸纤维。
镊子尖轻轻挑起那片比蝴蝶翅膀还薄的残纸，在显微镜下对准经卷上的裂痕，笔杆微倾，一点胶水像晨露般落在残纸边缘。
“稳住。”
她对着空气轻声说，呼吸放得极缓，生怕气流扰动了那片脆弱的纸。
修复古籍就像在刀尖上绣花，差一毫米，百年的文脉就可能断在自己手里。
五年前离开实验室时，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对任何东西如此专注，首到在旧货市场淘到这本残卷，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心脏突然跳得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原来有些执念，换种形式也能扎根。
窗台上的绿萝垂着油亮的叶子，几片新叶正从茎秆里钻出来，裹着嫩黄的芽衣。
最顶端的枝条上，挂着个完整的蝉蜕，是昨天傍晚她在院外老槐树上捡的。
蝉蜕呈半透明的琥珀色，头部的复眼纹路、腹部的环节都清晰可辨，连前肢末端的小钩都保持着抓住树皮的姿态。
林砚总觉得，这空壳里藏着种安静的力量——褪去旧我，不是消亡，是等待新的生长。
她用细棉线把蝉蜕系在绿萝上，像挂了个微型的标本，阳光照过时，能看见壳里流动的光。
工作台的抽屉里，藏着另一样“旧物”——个银色的金属烟盒，边缘被磨得发亮。
林砚很少碰它，但每次修复遇到难关，指尖划过冰凉的表面，总能想起导师顾修远夹着烟思考的样子。
他总说：“小砚，你看这烟盒，装过烟，也装过实验数据的U盘，还救过陈舟被烫伤的手——东西的价值，从来不在它本来是做什么的。”
烟盒里现在装着枚铜制的书签，上面刻着“格物致知”西个字，是顾修远出事前送她的，说“修复古籍和研究宇宙，本质上都是找规律”。
手机在工作台角落震动时，林砚正对着显微镜调焦。
屏幕上的残纸纤维在灯光下像交错的河流，她刚找到与经卷吻合的纹路，震动声就像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起初她没理会——这个时段，除了林墨，很少有人打她电话。
但震动持续不断，固执得像妹妹小时候缠着她要糖吃的样子。
她摘下显微镜的目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屏幕上跳动的“林墨”两个字旁边，是妹妹去年在报社领奖时拍的头像，扎着高马尾，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神亮得像有光。
林砚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指尖划过屏幕接听，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一阵尖锐的电流声刺得皱眉。
“姐！
城西开发区……”林墨的声音像被水泡过的纸，发闷还带着颤，“好多人在跑，刚才有栋楼突然‘闪’了一下——就像老电视没信号时的雪花屏，明明是五层，突然变成三层，然后又变回来了……在哪条路？
我马上过去。”
林砚的手猛地收紧，镊子从指间滑落，“当啷”一声撞在玻璃柜上。
糯米胶水在残纸上洇出个浅痕，像滴没来得及擦的眼泪。
她记得林墨今天要去城西采访，好像是关于一块闲置了五年的地皮，昨天晚饭时还抱怨“甲方爸爸难搞，说是开发区，其实荒得能打野兔”。
“别来！”
林墨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惊慌，“管控局的车来了……黑色的，好多……”电流声突然变成刺耳的蜂鸣，像有把钝刀子在割电话线，“姐，小心……”最后一个字被忙音吞没。
林砚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屏幕上的通话时长停在1分23秒。
她盯着那串数字，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闷得发疼。
管控局——这个名字像根生锈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五年前的伤口里。
她记得这个机构的前身，记得那栋埋在地下百米的实验室，记得警报响起时，顾修远把她推向安全通道的背影，记得陈舟的手按在她肩上时，掌心的温度烫得像火。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大了起来，雨点敲在木格窗上，发出密集的“嗒嗒”声，像无数只手指在叩门。
林砚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帆布外套，没顾上扣扣子就冲出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被她的脚步声惊醒，昏黄的光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极了五年前实验室里闪烁的警报灯——红色的，旋转的，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二楼的张老太正端着水盆出来倒水，看见她风风火火的样子，探头问：“小林姑娘，这么急去哪啊？
雨下这么大……我妹妹可能出事了。”
林砚的声音发飘，脚下没停，楼梯转角处的青苔让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栏杆时，掌心蹭到片潮湿的霉斑。
“要不要帮忙？
我家老李在派出所……不用了，谢谢张阿姨！”
她冲出单元门，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淌。
巷子里的积水漫过脚踝，每走一步都能听见“咕叽”的水声。
路边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翻卷，露出灰白的背面，像只只颤抖的手。
林砚跑到巷口，拦了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报出“城西开发区”时，司机明显愣了一下。
“姑娘，那边好像封路了。”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指着后视镜里的新闻推送，“刚才电台说那边有‘突发情况’，让绕行呢。”
“我加钱，麻烦您尽量靠近。”
林砚的声音在发抖，她从包里翻出钱包，抽出所有现金拍在仪表盘上，“我妹妹在里面。”
司机看了看她发白的脸，没再多问，打了把方向盘拐进主路。
出租车在雨幕里穿行，窗外的街景模糊成流动的色块。
林砚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头发凌乱，眼神慌得像迷路的孩子。
她突然想起昨天晚上，林墨趴在餐桌上赶稿，电脑屏幕上跳出条本地论坛的旧帖子，标题是“五年前宏业路塌陷事件真相”，下面跟着串乱码。
妹妹当时还笑着说：“姐，你看这网友脑洞多大，说地底下有怪物，把路给吃了。”
宏业路，就在城西开发区的核心位置。
出租车在距开发区三公里的路口被拦住了。
穿着反光背心的交警正指挥车辆绕行，警戒线后面，停着十几辆黑色的越野车，车身上印着银色的盾牌标志——盾牌中间是道弯曲的线条，像道撕裂的裂缝，这是“裂隙管控局”的徽章。
林砚的呼吸骤然停滞，她认得这个标志的设计者，是当年负责实验室视觉识别系统的师兄，说“要像把双刃剑，既警示危险，也代表守护”。
“只能到这了，姑娘。”
司机把钱递回来，“里面不让进，刚才有个骑摩托的想闯，被按住了。”
林砚没接钱，推开车门冲进雨里。
警戒线外己经围了不少人，举着手机拍照、议论，雨声和嘈杂的人声混在一起，像锅沸腾的粥。
她挤在人群最前面，眯着眼睛往开发区深处看——雨雾里，几栋未完工的写字楼轮廓模糊，像浸在水里的积木，但仔细看时，楼的边缘总在微微晃动，像隔着块被揉皱的玻璃。
“看见没？
那栋楼又变了！”
旁边一个举着望远镜的大叔突然喊道，“刚才是亮着灯的，现在全黑了！”
“我刚才拍到了！”
个穿校服的男生举着手机屏幕给周围人看，“里面的人在转圈走，同一个动作，重复了三遍！”
林砚打开自己的地图软件，指尖死死按在“宏业路”的位置。
屏幕上本该显示街道名称的地方，是块空白的方格，边缘处有圈淡淡的锯齿纹，像被人用美工刀小心地裁掉了。
她想起五年前，实验室的监控画面突然变成雪花屏时，屏幕上也是这样的锯齿纹——那是空间被干扰的特征。
雨越下越大，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林砚的头发和衣服全湿透了，冷意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但她感觉不到。
她的目光被管控局越野车旁的一个身影吸引住了——很高，穿着黑色冲锋衣，背对着人群在打电话，侧脸的轮廓在雨幕里显得格外清晰。
是陈舟。
五年没见，他好像更高了些，肩膀也更宽了，但那微微蹙着的眉头，那说话时不自觉抿紧的嘴角，和当年在实验室里一模一样。
林砚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想躲进人群里。
她还没准备好，没准备好再次面对那些穿着黑色制服的人，没准备好听见那些可能会撕开旧伤疤的词。
但陈舟像是有感应似的，突然转过了头。
西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雨还在下，人群的嘈杂还在继续，但林砚的世界里只剩下他眼里的震惊，和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
陈舟的手机从耳边滑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弹了一下，他却像没看见似的，一步步朝警戒线走来。
他的眼神扫过她苍白的脸，扫过她攥得发白的手指，最后停在她胸前——那里别着枚铜书签，“格物致知”西个字在雨里闪着微光。
“林砚。”
他的声音隔着雨帘传来，带着点不确定，还有些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你怎么来了？”
林砚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盯着他身后那片被白雾笼罩的开发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林墨在里面。
陈舟像是明白了什么，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对旁边的警卫说了句什么，然后掀起警戒线朝她走来：“林墨……在里面？”
林砚点了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混着雨水滑进嘴里，又苦又涩。
“先进车再说。”
陈舟脱下自己的冲锋衣披在她肩上，衣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这里不安全。”
林砚被他半扶半拉地塞进越野车的后座。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雨声和人声都隔远了，车厢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皮革混合的味道，和五年前实验室的应急通道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看着窗外倒退的警戒线，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白雾，突然觉得手心很烫——那里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糯米胶水，像条透明的线，一头牵着修复室里未完成的经卷，一头牵着被白雾吞噬的妹妹，而中间，是她以为早己埋葬的过去。
车后座的储物格里，放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印着“裂隙管控局”的logo。
林砚的目光落在翻开的那页上，一行潦草的字迹刺痛了她的眼睛：“7月15日，宏业路区域出现时空异常，特征与五年前0713事故高度吻合。”
7月15日，就是今天。
0713事故，是顾修远牺牲的日子。
林砚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指尖的颤抖停不下来。
她知道，那个蝉蜕空壳里藏着的，或许不是新生，而是一场注定要重新面对的风暴。
而她，再也不能像过去五年那样，躲在修复室的干燥空气里，假装自己与那些裂痕无关了。
车窗外的白雾越来越浓，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吞进去。
林砚闭上眼睛，仿佛又听见了五年前的警报声，听见了顾修远说“别怕”，听见了林墨刚才在电话里最后的那句“小心”。
她攥紧了胸前的铜书签，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稍微冷静了些。
无论里面是什么，她都必须进去。
为了林墨，也为了那些还没来得及说清楚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