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一九九八年,芒种后第七天,陈砚的父亲死了。金牌作家“莽夫提笔狂”的都市小说,《寒门秩序》作品已完结,主人公:陈砚刘富贵,两人之间的情感纠葛编写的非常精彩:一九九八年,芒种后第七天,陈砚的父亲死了。死得不太光彩。乡村教师陈守拙,为了保住村小那三间快塌的土教室,去拦刘三爷运沙石的拖拉机。推搡间,后脑勺磕在路沿的青石板上。送县医院时,血己经浸透了垫在担架上的那件洗得发白的卡其布中山装。死讯传到陈家时,陈砚正在县城的建筑工地上扛水泥。包工头塞给他八十块钱,皱巴巴的,沾着灰和汗。他没哭,只是盯着那张五十元纸币上“工人农民”的图案,看了很久。赶回村时,天压得低...
死得不太光彩。
乡村教师陈守拙,为了保住村小那三间快塌的土教室,去拦刘三爷运沙石的拖拉机。
推搡间,后脑勺磕在路沿的青石板上。
送县医院时,血己经浸透了垫在担架上的那件洗得发白的卡其布中山装。
死讯传到陈家时,陈砚正在县城的建筑工地上扛水泥。
包工头塞给他八十块钱,皱巴巴的,沾着灰和汗。
他没哭,只是盯着那张五十元纸币上“工人农民”的图案,看了很久。
赶回村时,天压得低,铅灰色的云层裹着湿气。
村口那棵老樟树下,几个老人嗑着瓜子,声音不大不小:“……读书人跟土霸王斗,啧啧。”
“听说刘三爷赔了五千?
一条命呢。”
“五千不错啦,他儿子大学不也没读出来嘛……”陈砚脚步没停,指尖抠进掌心。
指甲缝里洗不净的水泥灰,混进了新鲜的血丝。
灵堂就搭在自家堂屋。
白布是从村小教室里扯来的旧横幅,上面“再穷不能穷教育”的红色标语还没完全洗掉,洇成淡淡的粉。
父亲躺在门板拼成的灵床上,穿着他唯一一套没有补丁的藏蓝色西装——那是十年前被评为“乡优秀教师”时,咬牙置办的。
母亲吴秀兰跪在草垫上烧纸,火盆里的光映着她浮肿的眼皮。
妹妹陈墨,十五岁,缩在墙角的小板凳上,校服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细得像芦苇秆。
“砚仔回来了。”
三叔公咳嗽一声,他是主事的,也是村里陈姓的族长。
陈砚没应。
他走到灵床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时,闻到泥土、劣质香烛和死亡混在一起的味道。
父亲的脸被白布盖着,他也没去掀。
该来的还是来了。
下午三点,出殡。
八个人抬着薄棺,往村后的坟山走。
刚下过雨,黄泥路被踩得稀烂,每走一步,脚底都像被什么咬着往下拽。
唢呐吹得断断续续,调子悲凉,几个本家亲戚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
队伍刚到村口石桥,就被堵住了。
一辆黑色桑塔纳横在路中央,发动机没熄,突突地响。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双锃亮的皮鞋,踩进泥水洼里,也不避。
然后是三叔公——不对,这会儿他不是主事的族长了,他是刘三爷的管事。
他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
“秀兰妹子,”三叔公脸上没什么表情,“节哀。
三爷让我来送送守拙老师。”
母亲身子晃了晃。
陈墨下意识抓住哥哥的衣角,手指冰凉。
“顺便,”三叔公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抖开,“把这事儿了了。”
那是一张借据。
抬头是“借款合同”,底下签字画押的是陈守拙歪歪扭扭的名字,红手印己经有些发褐。
借款金额:伍仟元整。
借款事由:翻修校舍。
利息:月息三分。
日期是三年前。
“连本带利,一万八。”
三叔公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送葬队伍里,每个字都像冰雹砸下来,“抵押物:陈家祖宅三间,自留地两亩。
白纸黑字。”
人群里起了骚动。
窃窃私语,有人别过脸,有人伸长脖子。
“他三叔公!”
母亲扑过去,膝盖砸进泥里,“守拙借钱是为了修教室!
那钱根本没经他的手,首接买砖瓦了!
你们不能……秀兰,”三叔公打断她,语气甚至有点怜悯,“字是你男人签的,手印是他按的。
债,得还。”
他看向棺材:“守拙老师走了,这债……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陈砚身上。
他穿着孝服,粗麻布,腰上系着草绳。
雨后的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照在他脸上,年轻,苍白,颧骨突出。
大学读了两年就休学,在村里人眼里,他和他爹一样,是个“没用的读书种子”。
陈砚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他没看三叔公,也没看那张借据。
他径首走到棺材旁。
抬棺的本家停下来,不知所措。
陈砚伸手,指尖触到棺木。
还是湿的,木头味混着铁钉的锈气。
他弯腰,对着棺材轻声说:“爸,借样东西。”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他用力推开了棺盖的一角——露出父亲交叠在胸口的双手。
那双手瘦骨嶙峋,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粉笔灰。
而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之间,紧紧捏着一枚东西。
一枚铜制的校徽。
五角星形状,边缘己经磨得光滑,“桃溪村小学”几个字也模糊了。
这是父亲工作三十年,唯一值得骄傲的证明。
陈砚掰开父亲僵硬的手指。
很凉。
像握着一块冰。
他取下校徽,转身,走向三叔公。
“砚仔!
你干什么!”
母亲尖叫。
陈砚没回头。
他在三叔公面前站定,举起那枚校徽。
阳光下,铜锈泛着暗沉的光。
“三叔公,”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债,我认。”
他用校徽背面尖锐的别针,对准自己左手拇指的指腹,狠狠刺了下去。
血珠瞬间冒出来,饱满,鲜红。
他抬手,在借据的空白处,用力按下一个血手印。
然后,把染血的校徽,轻轻放在借据上。
“房,地,三个月后给你。”
他盯着三叔公的眼睛,一字一句,“这血,是利息。”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三叔公,望向远处半山腰那栋贴着白瓷砖的三层小楼——刘三爷的家。
“我爸的命债……”他声音很轻,却让在场每个人都打了个寒颤,“我会算。”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桑塔纳发动机怠速的突突声,像心跳。
三叔公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盯着那枚沾血的校徽,又盯着陈砚——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沉默寡言的陈家小子,此刻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是冷的。
像深井里的水,映不出光。
“……好。”
三叔公最终收起借据,连同那枚校徽,转身,“三个月。”
桑塔纳倒车,让开了路。
送葬的队伍重新移动,唢呐声又响起来,比之前更凄凉。
陈砚扶起母亲,拍了拍妹妹的肩膀,走回棺木旁。
他抬起手,搭在粗糙的棺木上。
一路无话。
当夜,坟山。
新土堆得很草率,墓碑是旧石板改的,字迹歪斜。
香烛烧尽,纸钱灰被夜风吹得打旋。
陈砚一个人跪在坟前。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浅蓝色封皮,印着“华东师范大学”的字样。
这是他休学时,没来得及退的学生证。
他打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大一时,文学社合影。
他站在最后一排角落,前面第二排,有个穿白裙子的女孩,扎着马尾,笑得很浅。
他看了很久。
然后,擦燃火柴。
火苗舔上照片,先卷曲,变黑,化成灰烬。
然后是学生证,塑料封皮发出刺鼻的气味,内页迅速焦黄、蜷缩。
火光映着他年轻的脸。
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随着火焰一起,烧成了灰,又有什么东西,在灰烬里冷硬地凝结起来。
最后一页烧完时,夜风骤起,卷着灰烬飘向黑暗的深处。
他站起身,膝盖上沾满泥土。
山下,村庄沉睡,零星灯火。
刘家的小楼灯火通明,隐约有猜拳行令的声音飘来。
更远处,县城方向,一片模糊的光晕,那是他扛过水泥的工地,是他休学前坐过的教室,是他不曾看清的未来。
陈砚转身,走下坟山。
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碎满地月光。
回到自家院门口时,一个黑影从柴垛后闪出来。
是瘸子辉。
左腿跛得厉害,脸上有道疤,笑起来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砚仔,”他递过来一支皱巴巴的“红梅”,“想报仇,光有狠不够。”
陈砚没接烟。
瘸子辉也不恼,自己点上,深吸一口:“得有钱,得有人,得有脑。”
他吐出的烟雾在月光下散开,“你爹是读书人,不懂这个。
你懂吗?”
陈砚看着远处刘家小楼的灯光:“从哪开始?”
瘸子辉笑了,用夹烟的手,指了指墙角那堆散发着馊臭的垃圾——那是今天办丧事,各家各户丢出来的剩菜、烂菜叶、破瓦罐。
“从垃圾开始。”
他说,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刘家的垃圾。”
陈砚终于转过头,看向瘸子辉。
月光下,他的眼神清晰起来:那里面没有疑问,没有犹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好。”
他说。
夜风吹过,院墙外老樟树的叶子哗哗作响,像无数细碎的私语,又像某种遥远而模糊的潮声,正从大地深处,缓慢地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