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命烬

第1章 棺材铺里的说书人

长命烬 长胡子的布丁 2025-12-06 11:43:33 玄幻奇幻
阴冷。

刺骨的阴冷,混着柏木的清香和劣质线香的烟火气,钻进鼻腔。

陈烬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狭窄的暗红木板,头顶三尺,脚下一尺,左右不过一臂宽。

一口棺材。

他正躺在一口未钉死的棺材里。

“嘎吱——”棺材铺的门被推开,一个驼背的老头端着一碗浑浊的米汤走进来,看到棺材里坐起来的陈烬,吓得手一抖,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了。

“你……你醒了?”

老头声音发颤,眼神里满是惊恐,却又带着一丝怜悯。

陈烬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记忆像是断线的珠子,散落一地。

他只记得自己叫陈烬,记得十岁那年姐姐为了救他死了,记得一个邋遢乞丐教他说了三年的书。

至于为何会出现在这口棺材里,一概不知。

“老丈,这是何处?”

陈烬开口,嗓子干得像被砂纸磨过。

“葬魂村,王家棺材铺。”

老头咽了口唾沫,往后缩了缩,“三天前,你在村口被发现,就剩半口气。

村里人都说你是煞星,没人敢收留,我……我看你可怜,就……”就给你挪了口棺材睡。

老头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陈烬心里咯噔一下。

葬魂村,这名字听着就不是什么善地。

他撑着棺材边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西肢,左脸颊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他下意识摸了摸,那里有一片天生的、形如余烬的暗红胎记。

“多谢老丈收留。”

陈烬对着老头深深一揖。

“别!

别谢我!”

王老头连连摆手,“你赶紧走吧,村里容不下你。”

陈烬苦笑。

他走出棺材铺,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整个村子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仿佛他是什么瘟神。

几个在街角玩泥巴的孩童看见他,其中一个胆大的捡起石子就砸了过来。

“滚出去!

煞星!”

石子砸在陈烬小腿上,不疼,但心口却像被堵了一团棉花。

他想起了姐姐陈长命。

姐姐总说,男儿不能志短,活下去,比什么都强。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陈烬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落在了那群孩童身上。

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还在流鼻涕,手里都攥着半块黑乎乎的窝头。

他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那个教他说书的乞丐。

“乞食嘛,不磕碜。

凭本事吃饭,硬气!”

陈烬清了清嗓子,迈步走了过去。

孩童们见他靠近,顿时紧张起来,摆出防御的架势。

陈烬在三步外站定,没有再前进,而是用一种神秘又高亢的语调开了口:“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那长坂坡上,赵子龙单骑救主,杀了个七进七出!

可你们知不知道,长坂桥头,还有一位猛将,吼声如雷,吓退曹操百万兵!”

他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节奏感极强。

孩童们愣住了。

他们听过村里老人讲些神神鬼鬼的故事,何曾听过这般金戈铁马的英雄气概?

“那人是谁?

他姓张,名飞,字翼德!

豹头环眼,燕颔虎须,手持一杆丈八蛇矛,立马桥头,圆睁环眼,厉声大喝——”陈烬猛地提气,学着想象中张飞的样子,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我乃燕人张翼德也!

谁敢与我决一死战!”

吼声在空旷的村道上回荡。

一个流鼻涕的小屁孩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窝头都掉了。

但更多的孩子,眼中却迸发出兴奋的光芒。

“后来呢?

后来呢?”

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急切地问。

陈烬微微一笑,肚子又叫了一声。

他指了指地上的窝头,没说话。

那虎头男孩立刻会意,捡起自己的窝头,掰了一大半递过来:“给你!

你快说,曹操的兵是不是被吓跑了?”

陈烬接过窝头,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真香。

“那曹操听闻张飞大名,本就心怯,再看他这般威势,身后又尘土大起,疑有伏兵,竟吓得肝胆俱裂,回马便走!

百万大军,人仰马翻,自相践踏,丢盔弃甲者,不计其数!”

陈烬说得口沫横飞,孩童们听得如痴如醉。

一下午,他用一段“猛张飞喝断当阳桥”,从七八个孩子手里,换来了一整个窝头。

夕阳西下,炊烟袅起。

孩童们被各自的家人叫回家吃饭,临走前,还依依不舍。

“明天你还说吗?

我们还给你带窝头!”

“明天,我们说‘诸葛亮草船借箭’!”

陈烬笑着挥手。

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陈烬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他能从孩子手里换来吃的,却敲不开任何一扇大人的门。

夜,深了。

葬魂村彻底陷入死寂,连一声狗叫都听不见。

月光惨白,照得村子像一座巨大的坟场。

陈烬回到棺材铺。

王老头己经睡下,鼾声如雷。

他没回那口棺材,而是在铺子中央的空地上坐下。

白天是人的世界,夜晚,则是另一个世界的开始。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的阴冷气息越来越重,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伺。

一缕缕若有若无的黑气,从墙角、从棺材缝、从地下丝丝缕缕地冒出来,凝聚成一个个模糊的人形。

它们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扭曲的怨气,散发着绝望和痛苦。

冤魂。

葬魂村,果然名不副实,葬的不是魂,而是养着一村子的魂。

陈烬非但不怕,心中反而涌起一股莫名的悲悯。

他想起了乞丐师父的话:“人有七情六欲,鬼亦有执念悲欢。

故事能说给人听,自然也能说给鬼听。”

他盘膝坐好,轻轻拍了拍手。

“诸位,长夜漫漫,无心睡眠。

在下陈烬,以故事一则,赠与诸君,解一解这千百年的寂寞。”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棺材铺里显得异常清晰。

那些原本躁动不安的黑影,竟真的停了下来,齐齐“望”向他。

陈烬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一个他最喜欢的故事。

“话说兰若寺中,有一书生,名曰宁采臣。

一日避雨,遇一少女,名唤聂小倩……”他说的不是金戈铁马,而是《聊斋》里的爱恨痴缠。

语调也变得轻柔、婉转,带着一丝叹息。

他讲小倩的被迫与无奈,讲宁采臣的真诚与勇敢,讲他们在鬼蜮中的相互扶持。

棺材铺里的温度,似乎不再那么冰冷。

那些模糊的鬼影,静静地听着。

当讲到小倩被黑山老妖强娶,宁采臣不顾生死,求剑客燕赤霞相助时,铺子里响起了一阵细微的、若有若无的呜咽。

那不是风声。

是鬼在哭。

陈烬心中一动,说得更加投入。

“……最终,小倩魂归故里,转世为人,与宁采臣,却己是阴阳两隔,再无相见之期。”

故事讲完,满室寂静。

片刻后,那些凝聚的黑影开始变得透明,扭曲的怨气渐渐抚平,一道道身影对着陈烬的方向,似乎是弯了弯腰,随即便化作青烟,消散在夜色中。

它们,被超度了?

陈烬有些发怔。

他只是想给这些孤魂野鬼找点事做,没想过会有这种效果。

原来,鬼亦有情,是真的。

就在最后一个鬼影即将消散时,它停顿了一下。

一滴晶莹剔透的东西从黑气中分离,飘飘悠悠,落在了陈烬的手背上。

那东西触手冰凉,却不像水珠,而像一块剔透的寒玉。

它迅速渗入皮肤,在陈烬的手背上,留下一个泪滴形状的、淡淡的冰蓝色印记。

陈烬猛地看向那印记,心中升起一个巨大的疑问。

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