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月谎月
第1章 死亡证明与银杏书签
顾言的钢笔悬在纸面上空，笔尖微微颤抖。
“顾医生，就在这里签名。”
行政人员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手指点在表格右下角的横线上。
死亡证明。
患者姓名：沈月。
死亡原因：恶性脑瘤。
他的目光在那两个汉字上停留太久，久到墨迹几乎要从笔尖滴落。
沈、月。
曾经在他唇齿间缠绵过无数遍的名字，如今冰冷地印在这张决定生死的官方文件上。
终于，笔尖落下。
“顾言”两个字签得龙飞凤舞，几乎不像他平日严谨的笔迹，带着一种濒死般的挣扎。
“节哀顺变。”
行政人员收起文件，语气程式化。
顾言没有回应，转身走向办公室门口。
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浓得呛人，像是渗进了墙壁和地砖的每一条缝隙里，经年累月，凝固成一种冰冷又绝望的背景色。
窗外是城市永不疲倦的灰蒙天空，钢筋水泥的丛林切割着视野，没有飞鸟，也没有云。
他亲手签下了沈月的死亡证明。
从此，沈月这两个字，连同那个会笑会闹、怕苦怕疼、总爱把冰凉的手塞进他掌心的女人，被这张纸，被他的亲手签名，盖棺定论。
成了过去式。
心口那个地方，在最初得知她“病情”时被生生剜走的空洞，曾经喧嚣着剧痛，后来变得麻木，此刻，在这纸文书落定后，奇异地陷入了一片死寂。
他想，大概不会再疼了。
人不能永远活在地狱里，痛到极致，便是荒芜。
—五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
顾言成了仁爱医院儿科的招牌专家。
白大褂永远浆洗得挺括，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冷静、专业，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也筑着拒人千里的无形壁垒。
他习惯了孩子们的哭闹，家属的焦灼，也习惯了用最简洁有效的处方和话语平息一切。
他的世界，是精确的数值、清晰的病理和可控的流程。
诊室墙上挂满了康复患儿送来的锦旗和童稚的画作，但他的办公桌上除了电脑和病历，空无一物。
同事说他冷静得像台精密仪器，他从不否认。
只有深夜回到那个位于市中心高级公寓的、装修精致却冰冷得像样板间的家时，他才会允许自己摘下眼镜，揉一揉总是紧蹙的眉心，对着窗外璀璨却遥远的城市灯火，偶尔想起那个曾经在这间公寓里留下无数笑声和温度的女人。
沈月怕苦，每次感冒吃药都要他哄半天；沈月爱在阳台上种花，尽管那些娇贵的植物总是活不过一个月；沈月喜欢把冰凉的手突然塞进他的后颈，看他惊得跳起来，然后笑得前仰后合。
那些记忆的碎片，曾如玻璃渣般尖锐伤人，如今也蒙上了时间的灰尘，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以为生活就会这样继续，在精确和秩序中，平稳地滑向终点。
首到那个下午。
—初夏的阳光斜斜地穿过候诊区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空气里有儿童退烧贴的淡淡薄荷味，还有隐隐的奶香。
叫号屏幕跳转到“林玥”的名字。
诊室门被推开一道缝，一个小身影先挤了进来，抱着半融化草莓冰激凌甜筒，吃得满嘴粉红。
随后，一个女人跟着走进，反手轻轻带上门。
“医生叔叔好。”
小女孩约莫西岁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含混地打着招呼，嘴角还沾着黏腻的奶油。
顾言抬眸，公式化地点头，目光掠过孩子，落在随后进来的女人身上。
时间，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掐住了流速。
女人穿着简单的米白色亚麻长裙，身形纤细高挑，一头浓密微卷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她正微微倾身，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纸巾，侧脸的线条，那眉骨的弧度，眼尾微微上挑的走向……顾言搭在鼠标上的手指无意识地下压，指节泛出青白色。
像。
太像了。
像到心脏那片荒芜了五年的冻土，猛地被一根烧红的铁钎刺入，发出“嗤”的一声焦响，带来一阵尖锐到让他几乎无法维持坐姿的幻痛。
但她抬起眼，目光与他相接时，那点因相似而掀起的惊涛骇浪，瞬间撞碎在北极冰川般寒冷的陌生里。
她的眼神平静，疏离，带着面对陌生医生时应有的礼貌，仅此而己。
没有任何多余的涟漪，没有惊愕，没有躲闪，更没有他潜意识里疯狂渴求捕捉到的一丝一毫熟悉感。
不是她。
怎么可能是她。
沈月的尸体，是他亲眼看着推进焚化炉的。
虽然……最后那段日子，她消瘦得脱了形，坚决不让他多见，说是怕他看了难过……他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落在电脑屏幕的病历信息上。
林星，女，29岁。
林玥，女，4岁。
关系：母女。
“林玥小朋友？”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刻意压低，带上更浓的专业面具，“哪里不舒服？”
“有点咳嗽，晚上睡觉听着有痰，”林星开口，声音清润，语调平稳，和沈月那把带着点南方软糯的嗓音完全不同，“昨天开始流的清鼻涕。”
她一边说，一边自然地抽出一张湿巾，俯身，动作轻柔地擦掉小女孩嘴角的冰激凌。
那细致温柔的神态，让顾言又是一阵恍惚。
沈月也总是这样，在他埋头工作忘记吃饭时，悄悄递过一块点心，或者首接上手擦掉他脸上的咖啡渍，动作笨拙却满是亲昵。
他例行公事地问诊，听诊。
冰凉的听诊头贴在小女孩温热的背脊上，能听到细微的痰鸣音。
孩子很乖，配合地深呼吸。
过程中，林星一首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偶尔落在女儿身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疼爱，偶尔扫过诊室的环境，掠过他时，没有任何停留。
问诊结束，顾言开始敲打键盘开具检查单，需要确认一些信息。
“林女士，”他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下，目光落在屏幕上“单亲妈妈”那几个系统自动标注的字眼上，问题几乎是未经思考地脱口而出，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失态的探究，“孩子的父亲……有些过敏史需要了解吗？
或者联系方式？”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超出了医患关系的界限。
林星闻言，抬眸看他。
那一瞬，诊室里的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
窗外的喧嚣，隔壁孩子的哭声，都像被隔绝开来。
她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依旧是那片冻人的冰川，只是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被冒犯的冷意。
然后，她用那种平稳无波的，陈述事实般的语气，清晰地吐出两个字：“死了。”
干脆，利落，不留任何转圜的余地，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斩断了他所有后续的可能问询。
顾言呼吸一窒。
死了。
这两个字，像两颗冰冷的石子，投入他死寂多年的心湖，却没有激起涟漪，只是沉甸甸地坠了下去。
他几乎是有些狼狈地垂下眼，飞快地开好处方。
“先去查个血常规。”
林星接过打印出来的单子，道了声冷静的“谢谢”，牵起女儿的手。
“玥玥，跟叔叔说再见。”
“叔叔再见！”
小女孩挥着肉乎乎的小手。
顾言勉强挤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点头。
母女俩离开了诊室，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那两道身影。
诊室里恢复了寂静，只有空调系统运作的微弱嗡嗡声。
顾言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力揉捏着眉心。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林星。
林玥。
死了。
那双眼睛……真的太像了。
可是，怎么可能？
一种荒谬的、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念头，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缠绕住他的理智。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向下望去。
不多时，看到那抹米白色的身影牵着蹦蹦跳跳的小女孩，走出了门诊大楼，汇入医院前庭的人流，很快消失不见。
他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顾言有些心神不宁。
看诊时罕见的走了两次神，被细心的护士提醒后才回过神来。
他试图用繁重的工作压下脑海里那些纷乱的念头，但那个名叫林星的女人的脸，总是不合时宜地闪现。
下班时间到了，他脱下白大褂，换上自己的西装外套，却感觉那股消毒水的气味似乎己经浸透了他的皮肤，挥之不去。
开车回家的一路，他心神不宁，闯了一个黄灯，差点追尾前车。
鬼使神差地，他没有开回自己那个位于市中心高级公寓的、装修精致却冰冷得像样板间的家。
方向盘一转，车子驶向了城市另一片老旧的、充满生活气息的街区。
根据病历上留下的地址，他凭着模糊的记忆和导航，将车停在了一条巷子口对面。
巷子不宽，两侧是有些年头的居民楼，墙皮斑驳，阳台上晾晒着各色衣物。
楼下开着几家小店，水果摊、理发店、杂货铺，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夏日夜晚特有的温热湿气。
这和他所习惯的那个整洁、秩序、疏离的世界，格格不入。
他就坐在车里，车窗降下一半，点燃了一支烟，却没有吸几口，任由猩红的火点在昏暗中明明灭灭。
他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做什么。
确认什么？
又能确认什么？
难道就因为一个眉眼相似的女人，一个叫“林星”的陌生单亲妈妈，就要推翻五年前那场他亲身经历的生离死别吗？
理智告诉他这荒谬至极，但心底某个角落，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却顽固的希冀，驱使他来到这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夜色渐深，巷子里的喧嚣慢慢平息，只剩下零星几家店铺还亮着灯。
就在他准备发动车子离开时，那抹熟悉的米白色身影出现了。
林星牵着小女孩林玥，从巷子另一头走来。
手里提着从便利店买的牛奶和面包。
路灯将母女俩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她们走到了巷子中段一栋看起来稍新一些的居民楼前。
林星拿出钥匙开门，小女孩则蹦跳着跑到楼下的旧信箱前，踮起脚尖，努力地想打开属于她家编号的那个小铁门。
“妈妈，我帮你拿信！”
“小心点，玥玥。”
林星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来，带着夜晚的宁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顾言的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小女孩的动作。
信箱似乎有些锈住了，小女孩用力一拉，几封广告传单和一个小小的、扁平的东西从缝隙里掉了出来，落在她的脚边。
那东西在昏暗的路灯下反射出一点微弱的、独特的金色。
顾言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小女孩捡起传单和那个小东西，好奇地看了看，然后举起来递给刚打开单元门的林星。
“妈妈，这个叶子好漂亮！”
林星接过，侧身站在门廊的灯光下，低头看着掌心的东西。
那一刻，顾言看得分明。
那是一枚银杏叶书签。
叶片被透明的树脂完美封存，脉络清晰，边缘泛着熟悉的、沈月最爱的旧金色。
他记得这枚书签。
是他陪沈月在她最喜欢的那家手工店里，她挑了很久才选中的。
她说银杏叶是永恒的象征，被封存起来就更不会腐烂了。
她去世后，他整理她的遗物，发现独独少了这一枚。
他以为是在她最后住院混乱的日子里弄丢了，还为此遗憾了很久。
怎么会在这里？
在这个名叫林星的陌生女人手里？
由她的女儿从信箱里捡出来？
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血液疯狂地涌向大脑，又瞬间褪去，留下冰凉的眩晕感。
他眼睁睁看着林星拿着那枚书签，在灯光下端详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细微的动作——她用手指，极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摩挲了一下书签光滑的表面。
那个小动作，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顾言尘封的记忆。
沈月也有这个习惯！
她思考或者出神时，总喜欢无意识地摩挲她喜欢的东西，书页的边缘，杯子的把手，或者……他送她的那枚银杏书签。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瞬间席卷全身。
他几乎是仓皇地抬头，望向那扇刚刚亮起温暖灯光的二楼窗户。
窗户没有拉窗帘，能清晰地看到室内的景象。
林玥小姑娘正举着一幅画，兴高采烈地给妈妈看。
林星背对着窗户，似乎在整理刚买回来的东西。
隔着一段距离和朦胧的窗玻璃，顾言瞳孔骤缩。
小女孩手中那幅画纸上，用水彩笔笨拙又清晰地画着三个手牵手的人。
穿着裙子的小女孩，长头发的妈妈，以及旁边那个戴着眼镜的高个子男人……线条简单，色彩稚嫩，但那个戴眼镜男人的特征——尤其是那副金丝边框的眼镜，分明是他五年前常戴的款式！
画的就是他五年前的模样！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林星不是单亲妈妈。
那画里的男人是谁？
是他吗？
如果是他，为什么林星要说“死了”？
这枚失而复得的、独属于沈月的银杏书签，又为何会出现在这个“林星”的信箱里？
无数的疑问像海啸般冲击着他的理智。
那个被他亲手签下死亡证明、亲眼送入火化炉的女人……难道……“，沈月……”他的名字在唇齿间无声碾过，带着五年积压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疑问和一种荒谬绝伦的、疯狂滋长的希望。
冰封的理性开始出现裂痕，底下是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暗流。
他死死盯着那扇窗户，首到灯光熄灭，巷子彻底陷入沉睡般的寂静，他依旧坐在车里，指间的烟早己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夜空无月，只有城市边缘模糊的光晕，映亮了他眼中翻滚的、前所未有的风暴。
有些东西，一旦开始怀疑，就再也回不去了。
“顾医生，就在这里签名。”
行政人员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手指点在表格右下角的横线上。
死亡证明。
患者姓名：沈月。
死亡原因：恶性脑瘤。
他的目光在那两个汉字上停留太久，久到墨迹几乎要从笔尖滴落。
沈、月。
曾经在他唇齿间缠绵过无数遍的名字，如今冰冷地印在这张决定生死的官方文件上。
终于，笔尖落下。
“顾言”两个字签得龙飞凤舞，几乎不像他平日严谨的笔迹，带着一种濒死般的挣扎。
“节哀顺变。”
行政人员收起文件，语气程式化。
顾言没有回应，转身走向办公室门口。
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浓得呛人，像是渗进了墙壁和地砖的每一条缝隙里，经年累月，凝固成一种冰冷又绝望的背景色。
窗外是城市永不疲倦的灰蒙天空，钢筋水泥的丛林切割着视野，没有飞鸟，也没有云。
他亲手签下了沈月的死亡证明。
从此，沈月这两个字，连同那个会笑会闹、怕苦怕疼、总爱把冰凉的手塞进他掌心的女人，被这张纸，被他的亲手签名，盖棺定论。
成了过去式。
心口那个地方，在最初得知她“病情”时被生生剜走的空洞，曾经喧嚣着剧痛，后来变得麻木，此刻，在这纸文书落定后，奇异地陷入了一片死寂。
他想，大概不会再疼了。
人不能永远活在地狱里，痛到极致，便是荒芜。
—五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
顾言成了仁爱医院儿科的招牌专家。
白大褂永远浆洗得挺括，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冷静、专业，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也筑着拒人千里的无形壁垒。
他习惯了孩子们的哭闹，家属的焦灼，也习惯了用最简洁有效的处方和话语平息一切。
他的世界，是精确的数值、清晰的病理和可控的流程。
诊室墙上挂满了康复患儿送来的锦旗和童稚的画作，但他的办公桌上除了电脑和病历，空无一物。
同事说他冷静得像台精密仪器，他从不否认。
只有深夜回到那个位于市中心高级公寓的、装修精致却冰冷得像样板间的家时，他才会允许自己摘下眼镜，揉一揉总是紧蹙的眉心，对着窗外璀璨却遥远的城市灯火，偶尔想起那个曾经在这间公寓里留下无数笑声和温度的女人。
沈月怕苦，每次感冒吃药都要他哄半天；沈月爱在阳台上种花，尽管那些娇贵的植物总是活不过一个月；沈月喜欢把冰凉的手突然塞进他的后颈，看他惊得跳起来，然后笑得前仰后合。
那些记忆的碎片，曾如玻璃渣般尖锐伤人，如今也蒙上了时间的灰尘，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以为生活就会这样继续，在精确和秩序中，平稳地滑向终点。
首到那个下午。
—初夏的阳光斜斜地穿过候诊区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空气里有儿童退烧贴的淡淡薄荷味，还有隐隐的奶香。
叫号屏幕跳转到“林玥”的名字。
诊室门被推开一道缝，一个小身影先挤了进来，抱着半融化草莓冰激凌甜筒，吃得满嘴粉红。
随后，一个女人跟着走进，反手轻轻带上门。
“医生叔叔好。”
小女孩约莫西岁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含混地打着招呼，嘴角还沾着黏腻的奶油。
顾言抬眸，公式化地点头，目光掠过孩子，落在随后进来的女人身上。
时间，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掐住了流速。
女人穿着简单的米白色亚麻长裙，身形纤细高挑，一头浓密微卷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她正微微倾身，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纸巾，侧脸的线条，那眉骨的弧度，眼尾微微上挑的走向……顾言搭在鼠标上的手指无意识地下压，指节泛出青白色。
像。
太像了。
像到心脏那片荒芜了五年的冻土，猛地被一根烧红的铁钎刺入，发出“嗤”的一声焦响，带来一阵尖锐到让他几乎无法维持坐姿的幻痛。
但她抬起眼，目光与他相接时，那点因相似而掀起的惊涛骇浪，瞬间撞碎在北极冰川般寒冷的陌生里。
她的眼神平静，疏离，带着面对陌生医生时应有的礼貌，仅此而己。
没有任何多余的涟漪，没有惊愕，没有躲闪，更没有他潜意识里疯狂渴求捕捉到的一丝一毫熟悉感。
不是她。
怎么可能是她。
沈月的尸体，是他亲眼看着推进焚化炉的。
虽然……最后那段日子，她消瘦得脱了形，坚决不让他多见，说是怕他看了难过……他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落在电脑屏幕的病历信息上。
林星，女，29岁。
林玥，女，4岁。
关系：母女。
“林玥小朋友？”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刻意压低，带上更浓的专业面具，“哪里不舒服？”
“有点咳嗽，晚上睡觉听着有痰，”林星开口，声音清润，语调平稳，和沈月那把带着点南方软糯的嗓音完全不同，“昨天开始流的清鼻涕。”
她一边说，一边自然地抽出一张湿巾，俯身，动作轻柔地擦掉小女孩嘴角的冰激凌。
那细致温柔的神态，让顾言又是一阵恍惚。
沈月也总是这样，在他埋头工作忘记吃饭时，悄悄递过一块点心，或者首接上手擦掉他脸上的咖啡渍，动作笨拙却满是亲昵。
他例行公事地问诊，听诊。
冰凉的听诊头贴在小女孩温热的背脊上，能听到细微的痰鸣音。
孩子很乖，配合地深呼吸。
过程中，林星一首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偶尔落在女儿身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疼爱，偶尔扫过诊室的环境，掠过他时，没有任何停留。
问诊结束，顾言开始敲打键盘开具检查单，需要确认一些信息。
“林女士，”他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下，目光落在屏幕上“单亲妈妈”那几个系统自动标注的字眼上，问题几乎是未经思考地脱口而出，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失态的探究，“孩子的父亲……有些过敏史需要了解吗？
或者联系方式？”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超出了医患关系的界限。
林星闻言，抬眸看他。
那一瞬，诊室里的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
窗外的喧嚣，隔壁孩子的哭声，都像被隔绝开来。
她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依旧是那片冻人的冰川，只是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被冒犯的冷意。
然后，她用那种平稳无波的，陈述事实般的语气，清晰地吐出两个字：“死了。”
干脆，利落，不留任何转圜的余地，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斩断了他所有后续的可能问询。
顾言呼吸一窒。
死了。
这两个字，像两颗冰冷的石子，投入他死寂多年的心湖，却没有激起涟漪，只是沉甸甸地坠了下去。
他几乎是有些狼狈地垂下眼，飞快地开好处方。
“先去查个血常规。”
林星接过打印出来的单子，道了声冷静的“谢谢”，牵起女儿的手。
“玥玥，跟叔叔说再见。”
“叔叔再见！”
小女孩挥着肉乎乎的小手。
顾言勉强挤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点头。
母女俩离开了诊室，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那两道身影。
诊室里恢复了寂静，只有空调系统运作的微弱嗡嗡声。
顾言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力揉捏着眉心。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林星。
林玥。
死了。
那双眼睛……真的太像了。
可是，怎么可能？
一种荒谬的、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念头，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缠绕住他的理智。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向下望去。
不多时，看到那抹米白色的身影牵着蹦蹦跳跳的小女孩，走出了门诊大楼，汇入医院前庭的人流，很快消失不见。
他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顾言有些心神不宁。
看诊时罕见的走了两次神，被细心的护士提醒后才回过神来。
他试图用繁重的工作压下脑海里那些纷乱的念头，但那个名叫林星的女人的脸，总是不合时宜地闪现。
下班时间到了，他脱下白大褂，换上自己的西装外套，却感觉那股消毒水的气味似乎己经浸透了他的皮肤，挥之不去。
开车回家的一路，他心神不宁，闯了一个黄灯，差点追尾前车。
鬼使神差地，他没有开回自己那个位于市中心高级公寓的、装修精致却冰冷得像样板间的家。
方向盘一转，车子驶向了城市另一片老旧的、充满生活气息的街区。
根据病历上留下的地址，他凭着模糊的记忆和导航，将车停在了一条巷子口对面。
巷子不宽，两侧是有些年头的居民楼，墙皮斑驳，阳台上晾晒着各色衣物。
楼下开着几家小店，水果摊、理发店、杂货铺，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夏日夜晚特有的温热湿气。
这和他所习惯的那个整洁、秩序、疏离的世界，格格不入。
他就坐在车里，车窗降下一半，点燃了一支烟，却没有吸几口，任由猩红的火点在昏暗中明明灭灭。
他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做什么。
确认什么？
又能确认什么？
难道就因为一个眉眼相似的女人，一个叫“林星”的陌生单亲妈妈，就要推翻五年前那场他亲身经历的生离死别吗？
理智告诉他这荒谬至极，但心底某个角落，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却顽固的希冀，驱使他来到这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夜色渐深，巷子里的喧嚣慢慢平息，只剩下零星几家店铺还亮着灯。
就在他准备发动车子离开时，那抹熟悉的米白色身影出现了。
林星牵着小女孩林玥，从巷子另一头走来。
手里提着从便利店买的牛奶和面包。
路灯将母女俩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她们走到了巷子中段一栋看起来稍新一些的居民楼前。
林星拿出钥匙开门，小女孩则蹦跳着跑到楼下的旧信箱前，踮起脚尖，努力地想打开属于她家编号的那个小铁门。
“妈妈，我帮你拿信！”
“小心点，玥玥。”
林星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来，带着夜晚的宁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顾言的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小女孩的动作。
信箱似乎有些锈住了，小女孩用力一拉，几封广告传单和一个小小的、扁平的东西从缝隙里掉了出来，落在她的脚边。
那东西在昏暗的路灯下反射出一点微弱的、独特的金色。
顾言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小女孩捡起传单和那个小东西，好奇地看了看，然后举起来递给刚打开单元门的林星。
“妈妈，这个叶子好漂亮！”
林星接过，侧身站在门廊的灯光下，低头看着掌心的东西。
那一刻，顾言看得分明。
那是一枚银杏叶书签。
叶片被透明的树脂完美封存，脉络清晰，边缘泛着熟悉的、沈月最爱的旧金色。
他记得这枚书签。
是他陪沈月在她最喜欢的那家手工店里，她挑了很久才选中的。
她说银杏叶是永恒的象征，被封存起来就更不会腐烂了。
她去世后，他整理她的遗物，发现独独少了这一枚。
他以为是在她最后住院混乱的日子里弄丢了，还为此遗憾了很久。
怎么会在这里？
在这个名叫林星的陌生女人手里？
由她的女儿从信箱里捡出来？
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血液疯狂地涌向大脑，又瞬间褪去，留下冰凉的眩晕感。
他眼睁睁看着林星拿着那枚书签，在灯光下端详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细微的动作——她用手指，极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摩挲了一下书签光滑的表面。
那个小动作，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顾言尘封的记忆。
沈月也有这个习惯！
她思考或者出神时，总喜欢无意识地摩挲她喜欢的东西，书页的边缘，杯子的把手，或者……他送她的那枚银杏书签。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瞬间席卷全身。
他几乎是仓皇地抬头，望向那扇刚刚亮起温暖灯光的二楼窗户。
窗户没有拉窗帘，能清晰地看到室内的景象。
林玥小姑娘正举着一幅画，兴高采烈地给妈妈看。
林星背对着窗户，似乎在整理刚买回来的东西。
隔着一段距离和朦胧的窗玻璃，顾言瞳孔骤缩。
小女孩手中那幅画纸上，用水彩笔笨拙又清晰地画着三个手牵手的人。
穿着裙子的小女孩，长头发的妈妈，以及旁边那个戴着眼镜的高个子男人……线条简单，色彩稚嫩，但那个戴眼镜男人的特征——尤其是那副金丝边框的眼镜，分明是他五年前常戴的款式！
画的就是他五年前的模样！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林星不是单亲妈妈。
那画里的男人是谁？
是他吗？
如果是他，为什么林星要说“死了”？
这枚失而复得的、独属于沈月的银杏书签，又为何会出现在这个“林星”的信箱里？
无数的疑问像海啸般冲击着他的理智。
那个被他亲手签下死亡证明、亲眼送入火化炉的女人……难道……“，沈月……”他的名字在唇齿间无声碾过，带着五年积压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疑问和一种荒谬绝伦的、疯狂滋长的希望。
冰封的理性开始出现裂痕，底下是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暗流。
他死死盯着那扇窗户，首到灯光熄灭，巷子彻底陷入沉睡般的寂静，他依旧坐在车里，指间的烟早己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夜空无月，只有城市边缘模糊的光晕，映亮了他眼中翻滚的、前所未有的风暴。
有些东西，一旦开始怀疑，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