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渊风雪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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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在岐岭深处，像一块压不动的铁。

风卷着雪，从林间扑来，雪片像被撕碎的羽毛，在空中乱撞，拍在行路人的脸上生疼。

许沉缩紧了脖子，把半盏油灯护在胸前。

火苗被风压得几乎贴在灯壁上，他呼出来的白气被风一吹就散，睫毛上凝着细霜。

这条驿道荒凉得很，三日来一个人影也没遇到。

他原以为今日能顺顺当当地抵下邑，喝口热汤，再找家客栈借宿，明日清早想想来年的春闱。

可刚转过林道第一道弯，他的脚便顿了。

灯火照出的雪地上出现了两道重叠的影子。

阴沉、扭曲，不像树影。

是两个男人。

前头那个踉踉跄跄，像是随时会倒下；后头的用力扯着他的衣襟，把他一点一点往前拖。

雪被拖成一条长痕，深得几乎发亮的暗红在白雪间刺目。

许沉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后缩，却听脚下“啪”一声——踩断了一截冻得脆硬的枯枝。

那声音在寂静的林中炸开。

拖行那男人猛地回头，一双眼在昏暗里透着狠意，像寒光落在刀口：“站住！”

许沉呼吸一滞，油灯差点脱手：“我……我只是路过。”

那人盯着他，眼神在挣扎、戒备、判断之间来回晃动。

他像在确认许沉是否威胁，又像在打最后一把算盘。

片刻后，他松开重伤之人，自己却跪倒在雪里，肩膀随呼吸剧烈起伏。

“过不去了。”

他声音低哑，带着断裂的气息，“你——过来。”

许沉哪敢？

他摇头，脚却忍不住又退了一寸。

雪地空旷无声，他能听见风从枯枝间穿过的嘶鸣，也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

那人忽然像下了某种决心似的，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卷被血浸透的小封缄。

封缄上的朱印糊开了，只剩一个被磨得快看不清的“急”字。

许沉愣住。

胸口像被什么击了一记。

密旨。

大虞的密旨。

寻常百姓一辈子别说碰，连见都见不到。

传密旨必死之事，从来只在说书人嘴里出现。

那人咬着牙，将密旨硬塞进许沉怀里。

寒意透过衣襟首钻胸腔。

“送……到……清渊郡……”他说得支离破碎。

许沉被吓得忘了拒绝。

密旨像一块烧红的铁压在他心口，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呼吸紊乱到发抖。

他本想再问一句，可林子深处忽然裂开一道锐响——羽箭破风。

许沉刚抬头，那重伤男子突然扑上来，狠狠将他压倒在雪里！

风声里伴着金属破空，箭矢擦着他的耳根飞过，尾羽带起一阵冰屑，扎进他面旁不远的地里。

男人伏在他身上，整个人随着痛意轻颤。

喉间挤出最后一丝气息：“走……别信……任何人……”话音像被风撕碎，散在漫天风雪中。

他彻底压在许沉身上，再无声息。

鲜血顺着衣襟渗到雪地里，被寒气凝住，泛起暗红色的光。

许沉僵在原地，连挣扎都忘了。

冰冷从背脊往上爬，他像被困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噩梦里。

风雪压下来，天地仿佛只剩下呼吸声与乱雪。

忽然——林子另一侧传来杂乱脚步声。

有人低骂：“在这附近！

快搜！”

许沉浑身一抖。

指尖发麻到几乎抓不住油灯，他把那封密旨攥得极紧，像抓住一根救命绳，又像抓住一块烫手火炭。

他看了一眼压在自己身上的尸体，牙关发紧，胸口像被石头堵住。

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如果他还想活，他必须跑。

风雪呼在耳边，像无数细碎的针雨。

他跌跌撞撞地站起，在冰冷的林间踉跄奔跑。

西周黑暗像张巨口，只等他踏进去。

许沉不记得自己怎么跨过倒木、不记得脚下踩了多少坑洞。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跑往哪，只知道背后越来越近的脚步会要了他的命。

风雪糊住视线，他的呼吸像被刀割得生疼。

那封密旨死死压着他的胸膛，每一次跳动都提醒他，这不是他的东西，却偏偏落入了他手里。

突然——他脑中闪过刚才那句断裂的声音：“别信……任何人……”他的脚步乱了半拍，心脏也跟着抽紧。

不能信救兵。

不能信官差。

不能信来路不明的好意。

甚至……不能信这雪夜里的任何一个人。

他像是被人推向深渊，一路跌着奔出去。

风雪遮天，夜色无边。

许沉第一次意识到：他今晚，不只是走错了路，而是——闯进了一条会要命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