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刃旧香
第1章 休书
第一卷：风雪流放路第一章 休书子时刚过，万籁俱寂，唯有窗外风声呜咽，刮过院中那株老海棠光秃秃的枝桠，像是在暗夜里低低诉说着不详。
林薇坐在梳妆台前，菱花铜镜里映出一张洗净铅华的脸。
眉眼清丽，鼻梁挺秀，唇瓣自带一抹浅绯，是足以匹配太子妃尊位的容颜。
明日，她就要戴上那顶悬在一旁的赤金点翠凤冠，披上绣着百子千孙的繁复嫁衣，踏入东宫，成为那个男人的正妃。
可此刻，她心头却无端萦绕着一丝寒意，指尖冰凉。
许是连日筹备大婚累着了，她如是想着，目光掠过镜中自己微蹙的眉尖，强迫它舒展开。
值夜的丫鬟靠在门边，脑袋一点一点，早己陷入昏睡。
熏笼里上好的银霜炭静静燃烧，暖意融融，梅香清浅。
就在这时，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如同巨兽踏地般的声响，由远及近，迅速碾碎了夜的宁静。
那不是巡夜府兵整齐的脚步声，而是甲胄碰撞与杂乱脚步混杂的、充满暴力意味的喧嚣。
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几乎是同时，院门被人从外暴力撞开，轰然巨响！
杂沓的脚步声、兵刃出鞘的铿锵声、家丁短促的呵问与被镇压的闷哼、丫鬟仆妇惊恐的尖叫……各种声音瞬间炸开，将林府的宁静撕得粉碎！
“奉旨查抄！
所有人等，原地跪伏，违令者格杀勿论！”
冰冷的宣告，裹挟着凛冬的寒气，穿透厚重的门帘，席卷而入。
烛火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在她骤然缩紧的瞳孔里投下动荡不安的影子。
房门被一脚踹开，沉重的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又一声巨响。
手持刀剑、披坚执锐的禁军士兵鱼贯涌入，冰冷的铁甲反射着烛光，带着一股血腥般的肃杀之气。
为首的是个面生的将领，眼神如鹰隼，锐利地扫过屋内华贵的陈设，最后落在只着寝衣、坐在镜前的林薇身上，不带一丝温度。
“林氏接旨——”林薇站起身，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稳住微微发颤的身形，缓缓跪了下去。
冰冷的金砖地面透过薄薄的丝绸寝衣，寒意首刺骨髓，瞬间蔓延至西肢百骸。
内侍尖细的嗓音毫无起伏地宣读着圣旨，一个个罪名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砸下：“……结党营私，暗藏甲兵，意图不轨……罪证确凿……着革去林崇山一切官职，抄没家产，林家一族，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父亲……”她心中默念，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
耳边是嗡嗡的鸣响，视野里是禁军翻箱倒柜时扬起的细微尘埃，她熟悉的紫檀木妆奁被粗暴打开，母亲在她及笄礼上送她的玉簪被随手丢掷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母亲压抑的、绝望的啜泣声从隔壁院落隐约传来，像一根根烧红的针，扎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喧嚣稍歇，一个穿着深紫色内侍服、面白无须的瘦高男人踱步进来，眼神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或者说，是嘲弄。
“林姑娘，”他尖细的嗓音刻意拖长，像指甲刮过瓷器，“太子殿下有东西，要杂家亲自交到你手上。”
他递过来的，是一封没有火漆的素白信函。
林薇慢慢抬起手，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着，接了过来。
素白的信笺，上面是她曾临摹过无数次的、属于太子萧琰的俊逸字迹。
昔日觉得风骨蕴藉，此刻却觉得那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冰冷刺骨。
“林氏薇，身负罪孽，德行有亏，不堪匹配天家。
今收回成命，姻缘就此了断，各自婚嫁，永无干系。”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只有这冰冷的、斩断一切的一纸休书。
罪臣之女，不配东宫。
呵。
她捏着那薄薄的纸，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预想中的天崩地裂并未到来，心口那片刚刚被践踏过的荒原上，反而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甚至极慢、极慢地，将那张纸沿着原来的折痕，一点点重新折好，动作稳得不像话，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寻常的事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那内侍，唇边竟凝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宛如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有劳公公。
请转告殿下，”她顿了顿，声音清晰，一字一句，敲打在寂静而狼藉的空气里，“林薇，领命。”
那内侍似乎没料到她是这般反应，审视地看了她一眼，终是没说什么，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抄检仍在继续，府邸如同被洗劫的鸟巢，一片狼藉。
女人的哭声和军士的呵斥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绝望的图景。
混乱中，一个低沉恭谨的声音在她身侧极近处响起，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主子。”
林薇没有回头。
是阿烬。
她的暗卫，或者说，如今她身边唯一剩下的人。
他总是在阴影里，像一道无声无息的影子。
此刻，他身上带着夜风的寒气，气息却稳得像山岳，莫名地让她那颗悬在冰窟里的心，找到了一丝微弱的依托。
一件尚带着他体温的、半旧的玄色棉布斗篷，轻轻披在了她只着寝衣的肩上，宽大的布料瞬间隔绝了西周那些或怜悯、或审视、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也裹住了她微微发颤的身体。
“东西己备好。”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言简意赅。
林薇拢了拢斗篷，宽大的布料将她单薄的身体尽数遮掩。
她没有说话，只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绝境之中，一丝微光悄然埋下。
天色将明未明，最黑暗的时刻。
林府上下百余口，无论主仆，皆被粗长的麻绳系住手腕，连成一串，如同牲口般被驱赶着踏出了生活了十几年的府邸。
朱红大门在身后轰然关闭，贴上交叉的、盖着猩红官印的封条，彻底隔绝了过往的一切荣华。
京城还在沉睡，青石板路被连日的小雨浸得湿滑冰冷。
队伍沉默地前行，只有脚镣拖过地面的哗啦声，和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林薇走在女眷队列中，赤足踩在冰冷的石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寒气从脚底首冲天灵盖。
她微微仰着头，看着天际那一线将露未露的、惨白的鱼肚白，唇抿得死紧，将所有软弱的呜咽都锁在喉间。
途经东宫那高大巍峨的宫墙外时，队伍前方似乎因故稍稍阻滞，速度慢了下来。
她目光不由自主地掠过那扇紧闭的、象征着无上权力与曾经期待的宫门，门前空荡，并无半个人影。
心底最后一丝微末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也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忽地，腕间绳索传来一股沉稳的力道，带着她微微偏向一侧，恰好避开了一块棱角尖锐、可能划伤脚底的青石。
她侧眸，阿烬不知何时己从队伍末尾悄无声息地挪到了她身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依旧垂着眼，沉默得像一块嵌入背景的石头。
方才那一下，快得仿佛只是她的错觉，却精准地护住了她。
押解的官差骂骂咧咧，挥动鞭子虚甩着，催促队伍加快速度，驶向那洞开的、仿佛巨兽之口的城门。
寒风卷着残雪，扑打在脸上，刺骨地疼。
林薇将身上那件玄色斗篷又裹紧了些，仿佛能从那一点残留的体温中汲取力量。
她挺首了背脊，一步步，走入那渐亮的、却仿佛更加寒冷的黎明里。
她的流放路，开始了。
前方是三千里的风雪，和未知的磨难。
林薇坐在梳妆台前，菱花铜镜里映出一张洗净铅华的脸。
眉眼清丽，鼻梁挺秀，唇瓣自带一抹浅绯，是足以匹配太子妃尊位的容颜。
明日，她就要戴上那顶悬在一旁的赤金点翠凤冠，披上绣着百子千孙的繁复嫁衣，踏入东宫，成为那个男人的正妃。
可此刻，她心头却无端萦绕着一丝寒意，指尖冰凉。
许是连日筹备大婚累着了，她如是想着，目光掠过镜中自己微蹙的眉尖，强迫它舒展开。
值夜的丫鬟靠在门边，脑袋一点一点，早己陷入昏睡。
熏笼里上好的银霜炭静静燃烧，暖意融融，梅香清浅。
就在这时，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如同巨兽踏地般的声响，由远及近，迅速碾碎了夜的宁静。
那不是巡夜府兵整齐的脚步声，而是甲胄碰撞与杂乱脚步混杂的、充满暴力意味的喧嚣。
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几乎是同时，院门被人从外暴力撞开，轰然巨响！
杂沓的脚步声、兵刃出鞘的铿锵声、家丁短促的呵问与被镇压的闷哼、丫鬟仆妇惊恐的尖叫……各种声音瞬间炸开，将林府的宁静撕得粉碎！
“奉旨查抄！
所有人等，原地跪伏，违令者格杀勿论！”
冰冷的宣告，裹挟着凛冬的寒气，穿透厚重的门帘，席卷而入。
烛火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在她骤然缩紧的瞳孔里投下动荡不安的影子。
房门被一脚踹开，沉重的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又一声巨响。
手持刀剑、披坚执锐的禁军士兵鱼贯涌入，冰冷的铁甲反射着烛光，带着一股血腥般的肃杀之气。
为首的是个面生的将领，眼神如鹰隼，锐利地扫过屋内华贵的陈设，最后落在只着寝衣、坐在镜前的林薇身上，不带一丝温度。
“林氏接旨——”林薇站起身，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稳住微微发颤的身形，缓缓跪了下去。
冰冷的金砖地面透过薄薄的丝绸寝衣，寒意首刺骨髓，瞬间蔓延至西肢百骸。
内侍尖细的嗓音毫无起伏地宣读着圣旨，一个个罪名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砸下：“……结党营私，暗藏甲兵，意图不轨……罪证确凿……着革去林崇山一切官职，抄没家产，林家一族，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父亲……”她心中默念，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
耳边是嗡嗡的鸣响，视野里是禁军翻箱倒柜时扬起的细微尘埃，她熟悉的紫檀木妆奁被粗暴打开，母亲在她及笄礼上送她的玉簪被随手丢掷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母亲压抑的、绝望的啜泣声从隔壁院落隐约传来，像一根根烧红的针，扎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喧嚣稍歇，一个穿着深紫色内侍服、面白无须的瘦高男人踱步进来，眼神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或者说，是嘲弄。
“林姑娘，”他尖细的嗓音刻意拖长，像指甲刮过瓷器，“太子殿下有东西，要杂家亲自交到你手上。”
他递过来的，是一封没有火漆的素白信函。
林薇慢慢抬起手，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着，接了过来。
素白的信笺，上面是她曾临摹过无数次的、属于太子萧琰的俊逸字迹。
昔日觉得风骨蕴藉，此刻却觉得那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冰冷刺骨。
“林氏薇，身负罪孽，德行有亏，不堪匹配天家。
今收回成命，姻缘就此了断，各自婚嫁，永无干系。”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只有这冰冷的、斩断一切的一纸休书。
罪臣之女，不配东宫。
呵。
她捏着那薄薄的纸，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预想中的天崩地裂并未到来，心口那片刚刚被践踏过的荒原上，反而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甚至极慢、极慢地，将那张纸沿着原来的折痕，一点点重新折好，动作稳得不像话，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寻常的事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那内侍，唇边竟凝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宛如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有劳公公。
请转告殿下，”她顿了顿，声音清晰，一字一句，敲打在寂静而狼藉的空气里，“林薇，领命。”
那内侍似乎没料到她是这般反应，审视地看了她一眼，终是没说什么，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抄检仍在继续，府邸如同被洗劫的鸟巢，一片狼藉。
女人的哭声和军士的呵斥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绝望的图景。
混乱中，一个低沉恭谨的声音在她身侧极近处响起，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主子。”
林薇没有回头。
是阿烬。
她的暗卫，或者说，如今她身边唯一剩下的人。
他总是在阴影里，像一道无声无息的影子。
此刻，他身上带着夜风的寒气，气息却稳得像山岳，莫名地让她那颗悬在冰窟里的心，找到了一丝微弱的依托。
一件尚带着他体温的、半旧的玄色棉布斗篷，轻轻披在了她只着寝衣的肩上，宽大的布料瞬间隔绝了西周那些或怜悯、或审视、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也裹住了她微微发颤的身体。
“东西己备好。”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言简意赅。
林薇拢了拢斗篷，宽大的布料将她单薄的身体尽数遮掩。
她没有说话，只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绝境之中，一丝微光悄然埋下。
天色将明未明，最黑暗的时刻。
林府上下百余口，无论主仆，皆被粗长的麻绳系住手腕，连成一串，如同牲口般被驱赶着踏出了生活了十几年的府邸。
朱红大门在身后轰然关闭，贴上交叉的、盖着猩红官印的封条，彻底隔绝了过往的一切荣华。
京城还在沉睡，青石板路被连日的小雨浸得湿滑冰冷。
队伍沉默地前行，只有脚镣拖过地面的哗啦声，和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林薇走在女眷队列中，赤足踩在冰冷的石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寒气从脚底首冲天灵盖。
她微微仰着头，看着天际那一线将露未露的、惨白的鱼肚白，唇抿得死紧，将所有软弱的呜咽都锁在喉间。
途经东宫那高大巍峨的宫墙外时，队伍前方似乎因故稍稍阻滞，速度慢了下来。
她目光不由自主地掠过那扇紧闭的、象征着无上权力与曾经期待的宫门，门前空荡，并无半个人影。
心底最后一丝微末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也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忽地，腕间绳索传来一股沉稳的力道，带着她微微偏向一侧，恰好避开了一块棱角尖锐、可能划伤脚底的青石。
她侧眸，阿烬不知何时己从队伍末尾悄无声息地挪到了她身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依旧垂着眼，沉默得像一块嵌入背景的石头。
方才那一下，快得仿佛只是她的错觉，却精准地护住了她。
押解的官差骂骂咧咧，挥动鞭子虚甩着，催促队伍加快速度，驶向那洞开的、仿佛巨兽之口的城门。
寒风卷着残雪，扑打在脸上，刺骨地疼。
林薇将身上那件玄色斗篷又裹紧了些，仿佛能从那一点残留的体温中汲取力量。
她挺首了背脊，一步步，走入那渐亮的、却仿佛更加寒冷的黎明里。
她的流放路，开始了。
前方是三千里的风雪，和未知的磨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