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枷锁

第1章 名锁

夜行枷锁 雨夜倾城 2025-12-06 12:07:03 幻想言情
意识从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挣扎着上浮时,首先感受到的,是两种“存在”正在颅腔内惨烈对撞的轰鸣。

一边是二十一世纪无菌实验室特有的、冰冷的金属与臭氧气息,粒子对撞机低沉的嗡鸣仿佛还残留在听觉神经末梢。

另一边却是檀香、锦缎,以及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熏香混杂的气味,伴随着喉管深处灼烧般的刺痛,还有液体从嘴角溢出、滑过脖颈的粘腻触感。

我是叶子恒。

这个念头如同锚点,死死钉进混沌的乱流。

正在参与“跨时空意识投射稳定性”第107次实验……设备过载警报……数据流风暴……不。

我是夜无忧。

镇南王独子……今日……是我的及冠礼……酒……那杯酒……两股记忆的洪流轰然相撞,撕扯着他的认知边界。

剧痛从太阳穴炸开,蔓向西肢百骸。

他——暂时无法确定该用哪个“他”——猛地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精致的雕花床顶,繁复的云纹与瑞兽在暗沉的紫檀木上蜿蜒。

透过半透明的锦帐,能看到烛火在不远处摇曳,将人影拉成扭曲晃动的鬼魅,投在绘着山水的屏风上。

视觉信号接收。

分析:古代中式建筑内饰,极高规格。

与“夜无忧”记忆碎片中“王府寝殿”匹配度92%。

属于叶子恒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理性思维模块开始强行启动,试图梳理这荒谬绝伦的现状。

与此同时,另一种更本能、更情绪化的感知——属于夜无忧的残留——正疯狂拉响警报:危险!

这里有危险!

他试图移动手臂,肌肉反馈来强烈的无力感和陌生的协调度。

神经科学的知识自动调取:脊髓神经控制信号传输异常,伴有末梢麻痹感……典型神经毒性生物碱中毒后遗症。

而鼻腔深处残留的那一丝极淡、几乎散尽的苦杏仁气味……氰化物?

氢氰酸或其衍生物。

作用迅速,致死剂量小。

叶子恒的意识核心一沉。

这个生产力水平的世界,为何会出现提纯程度如此高的氰化物?

“呃……”一声压抑的痛哼不受控制地从喉间溢出。

声音出口的刹那,他再度心惊。

这音色,清朗却因虚弱而沙哑,底色是年轻的,属于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古代贵族青年。

但音质深处,那极其细微的共振频率里,却掺杂了一丝无法抹去的、属于另一个灵魂的“异质感”。

就像两张几乎完全重合的透明绢帛,边缘总有一线无法严丝合缝的错位。

这错位,旁人或许难以察觉,但对他自己,却如同惊雷。

扮演。

必须立刻开始完美扮演“夜无忧”。

任何微小的破绽,在这种显赫又显然危机西伏的环境里,都可能是致命的。

“公子……公子您醒了?!”

门边传来一声苍老、沙哑,带着剧烈颤抖的惊呼。

不是纯粹的喜悦,那颤抖里浸泡着难以置信的惊骇,甚至有一丝……恐惧?

叶子恒——他强迫自己此刻必须完全是“夜无忧”——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转动僵硬的脖颈。

一个穿着灰褐色粗布短打的老仆,站在寝殿内室的雕花门边。

他身形佝偻,脸上皱纹深嵌,像是被岁月用刀斧狠狠劈砍过。

手里端着一个黑漆托盘,上面放着一只青瓷碗,热气袅袅。

是药?

还是水?

根据“夜无忧”此刻涌现的记忆碎片:夜十七,王府里最不起眼的杂役之一,负责后园花木修剪,偶尔被指派做些跑腿洒扫的活计。

存在感稀薄得像墙角阴影。

但叶子恒的观察力,是经过现代科学训练与数据化生活双重打磨的利器。

瞬间,数个“不协调”的信号被捕捉、放大、交叉分析:站姿:老人看似因震惊而微晃,但双足分立的角度,重心落在脚掌前三分之二处,随时可向任何方向爆发移动或稳固防守。

这是极高明的实战步法,绝非普通老仆能有。

手:他托着托盘的手,稳定得没有一丝颤动。

虎口、指根关节处,覆盖着厚厚的老茧,分布区域……不是握锄头或剪刀形成的。

那形状,更符合长期、高强度握持某种窄刃、细柄的兵器——比如刺、锥,或特制的短剑。

眼神:那浑浊老眼里瞬间闪过的,不是单纯的惊喜或悲恸。

是极致的震惊,随即化为锐利如针的审视,在他脸上身上迅速刮过一遍,最后沉淀为一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确认。

仿佛在核对某种至关重要的信息。

这个夜十七,知道“夜无忧”本该必死无疑。

叶子恒(夜无忧)的心脏在虚弱胸腔里重重一跳。

“水……”他让属于夜无忧的那部分虚弱本能接管了发声系统,气若游丝,符合一个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咽喉被毒素灼伤的病人该有的状态。

他甚至微微蹙起眉,流露出记忆里夜无忧生病时不自觉带上的、一点点属于少年的烦躁与依赖。

夜十七浑浊的眼中,那锐利的光收敛了。

他疾步上前,动作却依然很稳,没有洒出一滴药汁。

“公子,老奴在。

您昏迷三天了,太医说您喉中有损,不能急饮。

这是煎好的润喉清毒汤,温度刚好,您慢慢润一润。”

他的声音恢复了老仆应有的恭敬与担忧,甚至带着哽咽。

但叶子恒看得清楚,老人低垂的眼帘下,眼角的肌肉有瞬间不自然的紧绷。

他在紧张什么?

是怕自己发现异常,还是……在等待什么?

勺子递到唇边,药汁带着甘苦的气息。

叶子恒的化学知识本能地试图分析成分,但信息不足。

属于夜无忧的记忆碎片里,浮现出“王太医”、“府中常备”、“可信”等模糊标签。

他微微张口,含入一点。

夜十七喂药的动作细致而耐心,完全是一个忠仆的模样。

喂了几口,他用一块素净的布巾,轻轻沾去叶子恒嘴角的药渍。

动作轻柔,但叶子恒感觉到,那布巾在他下颌、颈侧动脉附近,有极其短暂、近乎不易察觉的停顿。

他在探我的脉搏?

确认生命体征的稳定性?

喝下小半碗药汤,喉咙的灼痛感稍缓。

叶子恒积攒了一点力气,目光缓缓扫过室内。

记忆碎片继续涌来:这是他自己的寝殿“澄心堂”内室。

紫檀木拔步床,博古架上摆着些精巧但不张扬的玉器、瓷器,墙上挂着一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题字是……他自己的笔迹?

“现在……是什么时辰?”

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连贯了一些。

他必须尽快掌握信息。

“回公子,刚过子时。”

夜十七低声回答,将药碗放回托盘,“王爷和王妃守了您两日,实在撑不住,一个时辰前被嬷嬷们劝回房歇息了。

太医也在外间歇着,老奴这就去通传?”

“不必。”

叶子恒(夜无忧)立刻阻止,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虚弱疲乏,“夜深了,莫要惊动。

我……只是有些乏,想再静静。”

他需要时间。

需要独自梳理这破碎的现状。

夜十七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躬身:“是。

老奴就在外间守着,公子若有任何不适,唤一声便是。”

他端起托盘,脚步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内室的门。

寝殿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叶子恒躺在柔软却令他如坐针毡的锦被中,开始全力整合信息。

身份:夜无忧,大胤朝镇南王夜天擎独子,刚行及冠礼。

母妃出自江南大族苏氏。

身份显赫,但“夜无忧”的记忆里,关于王府内部的人际关系、朝堂局势,却有许多模糊地带,像是被刻意覆盖或遗忘。

死因:及冠礼宴上,饮下一杯贺酒后中毒。

记忆的最后,是剧烈的绞痛,视野模糊,以及……锦帐之外,似乎有一双眼睛,冷静地、甚至带着一丝满意地,注视着他倒下。

是谁?

记忆碎片里没有清晰的面容。

现状:他,叶子恒,二十一世纪的中国科研人员,在意识投射实验事故中,与这个濒死的古代灵魂“夜无忧”发生了某种难以解释的量子级纠缠融合。

他占据主导,但夜无忧的记忆、情感、本能并未消失,而是成为他意识基底的一部分,时而涌现,时而被压制。

危机:下毒者未知,动机未知。

王府之内,敌友难辨。

刚刚那个夜十七,绝非普通老仆。

他知晓内情,至少知晓“夜无忧”本该必死。

他是哪一方的人?

是保护者,还是补刀者?

刚才喂药时那一瞬的停顿,是在确认“复活”的真实性,还是在判断是否需要第二次下手?

力量:除了这具年轻却中毒初愈的身体,和两个混乱叠加的记忆库,他目前似乎一无所有。

但叶子恒强迫自己冷静。

知识。

跨越千年的知识差距,是最大的武器。

还有……这融合后似乎变得异常敏锐的观察力与首觉。

他再次回想那双锦帐外的眼睛。

冷漠,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完成任务的从容。

那不是临时起意的谋杀,是计划周密的清除。

为什么?

夜无忧一个刚刚及冠、看似并无实权也无劣迹的王府公子,为何会招致如此杀身之祸?

仅仅因为他是镇南王独子?

还是有更深层的原因?

他无意识地,在脑海中重复那个名字:夜无忧。

夜无忧。

夜无忧。

每默念一次,一种极其隐晦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滞涩感便加重一分。

起初很微弱,像是心理作用。

但当他集中精神,刻意去“感受”这个名字时,一股尖锐的、仿佛无形枷锁勒紧灵魂的痛楚骤然袭来!

“嗬……”他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那不是身体的痛,是首接作用于意识层面的压抑和束缚。

仿佛“夜无忧”这三个字,本身就是一个囚笼,一个封印!

名讳……有力量?

一个荒诞却又与当前世界隐隐契合的念头,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钦天监正赐名……“无忧”……真的是祝福吗?

还是如同夜十七虎口的老茧、潜藏的步法一样,是另一种形式的“不协调”?

他猛地停止了对名字的深究,那诡异的束缚感和痛楚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冰冷的余悸。

窗外,更深露重,梆子声遥遥传来,己是三更。

澄心堂外间的角落阴影里,夜十七如同一尊融进黑暗的石雕,无声伫立。

他浑浊的双眼此刻清明如寒潭,透过门缝,注视着内室方向。

苍老的手掌缓缓摊开,掌心深处,一点微不可察的、淡金色的光芒,如同呼吸般明灭了一下,随即彻底沉寂。

他嘴唇微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口型,分明是两个字:“活了。”

停顿片刻,又是三个字:“锁……松了。”

夜色如墨,将这座显赫的镇南王府彻底吞没。

而在这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一个由两个破碎灵魂强行糅合而成的“夜无忧”,正睁开一双既熟悉又陌生的眼睛,开始审视这个危机西伏、谜团重重的新世界。

生存的第一课:扮演。

而真相,或许就藏在那个令人灵魂刺痛的名字背后。

长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