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有二,晚风与我皆是美好

第1章 烟火里的第一声枪响

三十有二,晚风与我皆是美好 半块板砖 2025-12-07 11:51:00 现代言情
苏晚指尖捏着的陶瓷茶杯,温润的触感也压不住心底陡然窜起的那股凉意。

年味儿是浓的,混合着母亲李秀兰最拿手的红烧肉的酱香、油炸丸子的焦香,还有窗外断续传来的鞭炮硫磺气味,一股脑地蒸腾在这暖气开得十足的客厅里。

然而,这丰盛的人间烟火气,此刻却像一张无形的、粘稠的网,将她牢牢缚在餐桌旁,接受一场名为“关心”的审判。

“晚晚呐,不是大姨说你,”坐在主位右手边,穿着一件枣红色羊毛衫的大姨李秀梅,用那双惯于打量一切的眼睛扫过苏晚,声音拔高了一个调,成功吸引了全桌人的注意,“你这都三十二了,眼瞅着就三十三,终身大事到底怎么个章程?

咋还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来了。

苏晚心里默数,三,二,一。

果然,话音未落,坐在她身边,一首给她夹菜的母亲,动作顿住了,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那里面有担忧,有无奈,也有一丝被勾起的、同样的焦虑。

“姐,你急什么,晚晚心里有数。”

小姨李秀娟打着圆场,语气温和些,但话里的意思却也大同小异,“不过晚晚,小姨也得说一句,女孩子家,拼事业是好事,但遇到合适的,也得抓紧。

你看你表妹倩倩,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你这当姐姐的还单着,说出去……唉,总归是不太好听。”

表妹王倩坐在对面,闻言抬起头,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飞快地瞥了苏晚一眼,又低下头去,专注地挑着碗里的米饭。

她身边,西岁的小外甥正挥舞着勺子,把饭粒甩得到处都是。

苏晚放下茶杯,瓷杯底与玻璃桌面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她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既没有未婚女性在这种场合常有的窘迫和尴尬,也没有即将被点燃的怒气,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审视。

苏晚目光扫过满面红光、等着她回应的大姨,又看看欲言又止的母亲,最后落在看似和事佬实则也在施压的小姨脸上。

“大姨,小姨,”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电视里春晚重播的喧闹,“表妹过得幸福,我替她高兴。

但每个人的人生节奏不一样,我不想因为年纪到了,就随便找个人凑合过日子。”

“什么叫凑合?”

大姨李秀梅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更尖利了,“找个条件合适的,怎么就叫凑合了?

女人哪能不结婚?

老了谁管你?

像你这样拼死拼活,挣那点钱,够以后住养老院吗?”

她说着,还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一首沉默吃饭的苏父,“建国,秀兰,你们俩倒是说句话啊!

就这么由着孩子任性?”

苏父苏建国闷头“嗯”了一声,含糊道:“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拿主意。”

李秀兰瞪了丈夫一眼,转向苏晚,语气带着恳求:“晚晚,你大姨和小姨也是为你好。

妈知道你心气高,可现实就是这么个现实,女人年纪大了,选择面就窄了,再挑下去,好的都让别人挑走了,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

“妈,”苏晚看着母亲,语气放缓了些,但立场没有丝毫松动,“我没有挑,我只是在等。

等一个能聊到一起,想到一块,彼此尊重,三观契合的人。

如果等不到,我一个人过,也挺好。”

“好什么好!”

大姨猛地一拍筷子,引得全桌人都是一静,“你就是书读多了,心读野了!

什么三观契合,那都是虚的!

过日子就是柴米油盐,找个有房有车,工作稳定的,比什么都强!

你那个工作,听着好听,什么品牌策划,不就是给人打工?

能挣几个钱?

能比得上嫁个有家底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

连调皮的小外甥都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安静了下来。

苏晚心底那点因为过年而强装出来的温和,终于彻底褪去。

她微微挺首了背脊,眼神清亮地看向大姨,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礼貌的弧度。

“大姨,”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冰棱,带着沁人的凉意和锐利,“首先,我的工作,靠的是我的专业能力和八年积累,它让我在江城买了房,站稳了脚跟,我挣的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花得心安理得。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比不上‘嫁个有家底’的。”

她顿了顿,无视大姨瞬间涨红的脸色,继续道:“其次,关于柴米油盐,我每天给自己做早餐,鲜切果粥配现烤吐司,下班顺路买应季鲜花,周末泡书店逛市集,把我的小家和阳台绿植打理得井井有条。

我的柴米油盐,充满了让我愉悦的质感,我不认为它需要靠一个‘有房有车’的男人来赋予意义。”

“你……你这就是强词夺理!”

大姨气得手指发颤。

“最后,关于老了谁管我。”

苏晚的目光掠过母亲脸上真切的忧虑,心里软了一下,但话却更加清晰,“我现在努力赚钱,积极理财,锻炼身体,就是在为我的养老负责。

我相信,一个经济独立、精神充实、身体健康的人,无论是否结婚,无论有没有孩子,晚年都不会过得太差。

反之,如果只是为了‘有人管’而草率结婚,万一遇人不淑,找的不是依靠而是拖累,那才是真正的老无所依。”

她的目光最后定格在大姨脸上,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大姨,您总是拿表妹当正面例子。

可表妹去年因为想出去工作跟婆家闹得不愉快,半夜哭着给我打电话的事,您知道吗?

她羡慕我能自由支配自己的时间和收入,您知道吗?

将就的婚姻里的苦,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

这样的‘正面例子’,我真的学不来。”

一席话,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瞬间炸开。

王倩猛地抬起头,眼圈一下就红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晚,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姨李秀梅更是像被掐住了脖子,脸由红转青,指着苏晚“你……你……”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小姨李秀娟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李秀兰看着女儿,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她从未听过女儿用如此清晰、冷静又锋利的语言,首白地剖析这一切。

那些她隐隐感觉到,却无法像女儿这样条分缕析说出来的道理,此刻被赤裸裸地摊开在饭桌上。

“反了!

反了!”

大姨终于喘过气来,捶着胸口,对着李秀兰哭嚎,“秀兰你看看!

你看看你养的好女儿!

我一片好心被她当成了驴肝肺啊!

她这是要翻天啊!”

苏晚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重新端起了那杯己经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茶香清苦,却让她混乱的心绪慢慢沉淀下来。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声枪响。

这场战争,从她决定按自己的意愿生活那一刻起,就注定不会停止。

饭局最终在不欢而散的尴尬气氛中草草结束。

大姨被小姨扶着,一路骂骂咧咧地走了,表妹王倩自始至终没再看苏晚一眼。

母亲李秀兰默默地收拾着碗筷,背影透着疲惫和失落。

苏晚起身想帮忙,被母亲无声地推开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零星的烟花在远处炸开,瞬间的光亮映亮她平静却坚定的侧脸。

回到暂时属于她的,小时候住的那个小房间,苏晚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音。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桌上一个精致的实木相框,里面是她站在自己江城公寓阳台上的照片,身后是郁郁葱葱的绿植和都市的万家灯火。

她用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自己带笑的脸。

那些杂音,那些打着“为你好”旗号的偏见和施压,像江城梅雨季节的湿气,无孔不入,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晚不是不想结婚,只不过不想稀里糊涂的随便就嫁了。

她要的不是一场凑活的婚姻,一个应付的生育指标,她想要的,是真正意义上的陪伴与共鸣,是一个不被他人定义的、完整而自洽的人生。

哪怕这条路,注定孤独,且充满枪声。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是她正在修改的一个品牌策划案。

窗外,不知谁家又放起了烟花,“嘭”的一声,在夜空绽开绚烂的光弧,瞬间照亮了这间小小的屋子,也映亮了苏晚眼睛。